腊月十八,魏家祠堂竣工宴摆在县城最贵的酒楼。
公公魏德健包下整整四十八桌,茅台中华流水似的往上端。
我坐在角落,看他把我那张副卡拍在收银台上,当着三百号宾客的面,嗓门亮得像唱戏:“我这儿媳妇,这顿饭算她孝敬魏家的!”满堂哄笑。
我没吭声,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
他根本不知道,那张卡昨天下午就被我注销了。
收银员拿起卡的那一刻,小姑子突然冲过来拽我胳膊,压着嗓子问:“嫂子你是不是把卡注销了?”她声音发颤。
公公扭头看过来。
收银员刷了第一次,机器滴滴响。
公公脸上的笑还没收。
刷了第二次。
收银员抬头,声音不大但周围三桌都听得见:“先生,这张卡已注销。”
01
腊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对账。
茶几上摊着三张A4纸,密密麻麻记着副卡近三年的流水。
台灯太暗,我把手机电筒打开照着看。
数字不会骗人,越往下翻心里越凉。
那张副卡是魏明浩的工资卡附属卡,三年前被公公魏德健要走的。
当时他说得可好听,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把工资卡统一放在他那儿管,每月固定给我和明浩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将来换大房子。
明浩二话没说就给了。
我那时刚嫁进来一年多,不想为一张卡跟公婆闹不愉快,也就没拦着。
头一年还好,每月确实按时转生活费。
到了第二年就不对劲了,生活费开始拖,从月初拖到月中,从月中拖到月底。
我问明浩,他说爸可能手头紧,别催。
我信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生活费干脆停了。
我去问婆婆,婆婆支支吾吾说“你爸最近应酬多”。
我再问明浩,他低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你从公司账上先支点用?”
公司是我和明浩结婚后一起开的,做建材生意。
启动资金是我娘家凑的十五万,明浩出了五万。
这些年赚的不多,但够生活。
今年行情不好,年底压了好几笔货款收不回来,账上就剩三十来万流动资金,得留着给工人发工资、给供应商结款。
我盯着流水单上那些数字,手开始抖。
去年三月一笔三万八,摘要写着“家庭聚餐”。
我翻了翻那段时间的消费记录,发现那天公公请了十几个老同事去邻县泡温泉,根本没带我和明浩。
去年八月一笔两万六,摘要“家电采购”,可我翻遍家里没添一件新电器。
今年一月一笔五万,摘要“年货”,但家里冰箱里连块像样的腊肉都没有。
我把三张纸叠好,起身去书房找明浩。他正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看我进来愣了一下。
“副卡这三年花了多少,你知道吗?”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他放下鼠标,目光躲闪。
“我查了流水,”我把纸放在他键盘上,“将近两百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爸拿这些钱干什么去了?”我问。
“应酬吧,”他声音很低,“他那些老同事老朋友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应酬花两百万?”我盯着他,“明浩,咱们公司一年利润才多少?”
他沉默了。
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我等他说话,等了好一会儿,他把纸推回来,说:“算了,卡都在爸那儿,你现在查也查不出什么。我回头跟他说说,让他省着点。”
省着点。三年两百万,他说省着点。
我没再说话,把流水单折好放进睡衣口袋,转身出了书房。
路过客厅时,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看见我,他抬了抬下巴:“曼玉啊,明天祠堂那边要结瓦工钱,你卡上还有额度吧?”
“卡在您那儿,”我说,“您刷就行。”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嘴里扔了颗瓜子。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躺在明浩旁边,听他打呼噜,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流水单上的数字。
凌晨两点多,我摸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公公房间门缝里透着光。
他还没睡,隐约有打电话的声音飘出来。
“老陈你放心,四十八桌,一桌不少,都在福满楼……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这儿媳妇有钱,娘家开厂的……对对对,腊月十八,你早点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听他把“娘家开厂的”五个字说得又响又亮。
我娘家哪有什么厂,我爸是跑长途货运的,我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可这些年在魏家亲戚面前,公公一直这么说。
说一次两次我忍了,说三年,我忍够了。
回到卧室,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副卡管理页面。
页面上有个选项叫“注销附属卡”,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
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没按下去。
再等等。
02
第二天上午,公公把全家叫到堂屋开会。
他站在八仙桌后面,双手撑着桌沿,像领导讲话。
桌上摆着一份酒楼菜单,大红封面,烫金字写着“福满楼”。
“祠堂翻修完工了,腊月十八办竣工宴,”他手指点着菜单,“四十八桌,福满楼最大的厅,一桌两万标准,茅台管够。”
婆婆在边上小声说:“四十八桌是不是太多了?咱们家亲戚加上村里人,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桌……”
“你懂什么!”公公瞪了她一眼,“祠堂是魏家的脸面,办小了让人笑话。我魏德健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场面撑不起来?”
他转头看我,脸上换了副表情,笑眯眯的。
“曼玉啊,酒楼那边我已经签了合同,定金付了五万。尾款腊月十八当天结,你到时候把卡带上。”
“爸,”我开口,“四十八桌,一桌两万,加上烟酒,小一百万了。公司年底账上紧张,工人工资还没发……”
“你们那个小公司一年挣几个钱?”公公打断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魏家祠堂翻修,你出点钱不应该?你嫁进魏家,吃魏家的住魏家的,让你出顿饭钱还推三阻四?”
吃魏家的住魏家的。
我和明浩结婚后一直租房住,去年才搬回来跟公婆同住,因为公公说“一家人住一起热闹”。
住进来之后,水电煤气买菜买米,全是我在掏钱。
这些我都不计较,但今天他这话说得太刺耳。
“爸,话不能这么说,”我压着火,“公司是我和明浩一起开的,钱是两个人挣的。祠堂翻修我也没说不该花钱,但四十八桌这个排场,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商量?”公公拍了下桌子,“我跟谁商量?跟你商量?你一个外姓人,魏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外姓人。结婚五年,我成了外姓人。
我看向明浩。他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裤缝。我等他说句话,哪怕一句。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曼玉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排场大了点……”
“你闭嘴!”公公吼了她一嗓子,又转向我,“就这么定了,腊月十八,你把卡准备好。”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
“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身后公公还在说:“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当初我就说这门亲事不行……”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婆婆小声说了句“你少说两句”。
03
那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曼玉,你爸已经跟亲戚们都说了,说这顿饭是你全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婆婆又发来一条:“他那人要面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钱的事……你看着办吧。”
看着办。婆婆这辈子都在“看着办”,看着公公的脸色办,看着公公的脾气办。我不怪她,但也没法跟她说什么。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副卡余额。
可用额度还剩八万,但账单上又多了一笔两万三的消费,摘要是“烟酒采购”。
刷的时间是今天下午,那会儿我正在公司跟供应商打电话求人家宽限几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水喝到一半,明浩回来了。他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站着,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爸说……让你把卡给他送过去,他明天要去酒楼确认菜单,顺便把烟酒定了。”
“卡不是在他那儿吗?”
“他说他放家里了,让你拿你的主卡去刷。”
我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灯管有点闪,明浩的脸一明一暗。
“明浩,你告诉我,爸这三年刷副卡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他低下头,手指头又开始抠裤缝。这是他的习惯,一紧张就抠裤缝。
“我……知道一些。”
“两百万。”我说,“三年两百万。你工资卡里存下来的钱,全被他花了。咱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开的车是二手的,公司账上三十万不到。你爸花两百万办酒席、请客吃饭、送人情,我们连套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
“曼玉……”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件事你到底管不管?”
他沉默了很久。厨房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回头跟爸说,”他开口,“让他省着点。”
又是这句话。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站都站不稳。
“不用了,”我转身往卧室走,“卡我会给的。”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明浩睡着了。
我悄悄起来,拿起手机和身份证,穿好外套出了门。
小区里路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去最近的银行ATM。
副卡注销可以在手机上操作,但我怕留记录被明浩看见,决定去柜台办理。
路上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副卡消费提醒设置成了“关闭”。
这样注销之后,主卡那边不会立刻收到通知。
到银行门口,我忽然停住了。站在ATM隔间外面,风从领口灌进来。我在想,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婆婆发来的第三条微信:“曼玉,你爸今天在亲戚群里发消息,说腊月十八请全家族人吃饭,让大家空着肚子来,说魏家儿媳妇请客,档次低不了。”
我盯着“魏家儿媳妇请客”那六个字。然后我推开玻璃门,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副卡递进去。
“您好,我要注销这张附属卡。”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抬头看我:“女士,这张卡关联的主卡是您本人的吗?”
“是我丈夫的。”
“注销附属卡需要主卡持卡人授权,或者您这边提供关系证明……”
“我有结婚证照片,”我翻出手机相册,“还有户口本照片,能证明我和主卡持卡人是夫妻。”
她看了照片,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开始在电脑上操作。键盘敲击的声音在深夜的银行大厅里格外清晰。
“女士,注销申请提交后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生效,期间如果产生新的消费,由主卡持卡人承担。您确认要注销吗?”
“确认。”
走出银行时,风更大了。我把回执单折了两折,放进羽绒服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回执单上有银行盖章,写着“附属卡注销申请已受理”。
回到家,明浩还在睡,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我轻手轻脚钻进被窝,睁着眼睛到天亮。
04
腊月十六,我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在公司处理年底收账的事,打了二十几个电话,要回来三笔款子,加起来八万多。
傍晚回到家,公公坐在客厅喝茶,看见我就问:“卡呢?”
“在包里,”我说,“您要用?”
“明天去酒楼定烟酒,你把卡给我,我直接刷。”
“卡在明浩那儿,”我面不改色,“您跟他说一声就行。”
公公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搞什么名堂”,倒也没再追问。晚饭时明浩回来了,公公跟他要卡,明浩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扒饭,没接他的目光。
“卡我放公司了,”明浩说,“明天给您拿。”
公公不太高兴,但当着全家人面没发作。婆婆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小声说“多吃点,最近瘦了”。我冲她笑了笑。
那天晚上明浩在卧室里问我:“卡你到底放哪儿了?”
“钱包里,”我说,“你要用就拿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我猜他可能收到了银行短信,也可能没有。
注销申请提交后二十四小时内生效,今天是第二天,银行那边应该已经处理完了。
如果他收到短信,选择不说,那说明他心里有数。
如果他没收到,那更好。
腊月十七,公公又催了一遍卡的事。明浩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副卡递过去,公公接过去揣进兜里,拍了拍,脸上终于露出笑。
“这才像话,”他说,“明天你们早点去酒楼,帮忙招呼客人。”
我点头。
明浩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下午他去了一趟银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黑色塑料袋,直接放进了车后备箱。
我没问他去干什么,他也没说。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进来倒水。她站在我旁边,忽然压低声音说:“曼玉,你爸今天又去酒楼加了两桌,说老家那边还有亲戚没算上。”
“嗯。”
“他还跟酒楼经理说,酒水可以再上两个档次,反正你结账。”
我继续洗碗,没抬头。婆婆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端着水杯出去了。
碗洗到一半,手机震了。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7839的附属卡注销申请已生效,该卡即日起停止使用。”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灶台上,继续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窗外有人在放小烟花,大概是哪家孩子提前过年了。
烟花在空中炸开,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厨房窗户上,又暗下去。
05
腊月十八,福满楼。
酒楼在县城主街上,四层楼,外墙贴了金色瓷砖,大门口立着充气拱门,上面写着“魏氏宗祠竣工庆典”。
公公穿了一身藏蓝唐装,胸口别了朵红花,站在门口迎客。
婆婆穿了件暗红棉袄站在他旁边,笑得有些勉强。
我和明浩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四十八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每桌中间摆着转盘和鲜花,桌上放着两瓶茅台、一条中华。
舞台背景板上印着“魏氏宗祠竣工大典”几个金字,两边贴着对联。
公公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来,曼玉,这是你二叔公,这是你三表姑……”他拉着我一桌一桌介绍,每介绍一个亲戚,后面都要加一句,“我这儿媳妇,娘家开厂的,今天这顿饭她全包!”
亲戚们纷纷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好福气”
“大气”
“魏家娶了个好媳妇”。我笑着点头,手被握得生疼。
转到第五桌时,公公嗓门更大了:“当初明浩说要娶她,我一看照片就说不行,小门小户的。现在嘛,也就出点钱将功补过,算是魏家给她个机会。”
桌上几个中年男人哈哈大笑。有个胖子端起酒杯:“老魏,你这儿媳妇不错了,能出钱就行!”
“出钱?她那点钱算什么,”公公摆摆手,声音一点没压着,“我魏家在县里什么地位?她嫁进来是攀高枝了。”
我站在旁边,手指攥着酒杯,指甲掐进掌心。明浩在隔壁桌跟人说话,没听见这边。婆婆在远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摆弄碗筷。
公公继续带着我敬酒。
走到第八桌时,他遇到几个老同事,聊得兴起,拍着我肩膀说:“我这儿媳妇,管着个小破公司,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但孝顺,今天这顿饭就是她孝敬我的。”
“多少钱啊这顿饭?”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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