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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洗好的葡萄端上餐桌时,妈妈正把表姐许晴带来的酸奶箱往桌子正中挪。果盘碰到箱角,一颗葡萄滚了出来。

我伸手去捡,妈妈先把果盘推向桌角。她对许晴说:“你看看,还是晴晴会买东西。”

许晴笑着说酸奶是随手挑的。妈妈却接连又夸了两遍会买东西,还让爸爸把箱子转过来,露出正面的商标。

我把葡萄拾起来,放回盘里。妈妈瞥了一眼水果,声音不大,却刚好够桌边的人听见:“这么贵,吃完还不是没了。”

这盘水果是我进门时带上来的。手机、茶叶、围巾和香水还在车里,我刚才问她要不要一起搬,她说先放着,等人到齐。

妈妈见许晴去厨房洗手,便朝我伸出手:“车钥匙呢?把下面那些东西搬上来,待会儿让你表姐发。”

我没递钥匙,问她:“什么叫让表姐发?”妈妈从椅背后拿出一个纸袋,塞到我手里:“统一包装,摆出来好看。”

纸袋里是四个同色的礼品袋,还有一叠新卡片。我抽出最上面一张,正面印着中秋快乐,背面没有署名。

妈妈看见卡片,立刻伸手来收:“这东西你别弄乱。你车里那些手写的小卡就不要挂了,颜色不搭。”

我握住卡片,没松手:“卡上写了每份礼物给谁,也写了我的名字。包装换不换都行,为什么名字不能留?”

妈妈压低了声音:“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晴晴平时常来,你在外面忙,今天让她拿出来,桌上热闹些。”

许晴端着水杯回来,听到了后半句。她坐到酸奶箱旁边,笑着看我:“姨妈是想拍张好看的照片,你别这么较真。”

我把卡片放回纸袋:“照片可以拍。东西是我准备的,我自己送给大家。”

妈妈的手还停在半空,脸色沉了沉。她指了指酸奶箱:“晴晴带来一箱东西,进门就惦记着分给大家,你带的东西倒非要讲清是谁买的。”

许晴用指尖拨了拨箱上的提绳,说:“我其实也没想出风头。小悦要是介意,我站旁边就行。”

妈妈马上看向我:“听听,她都肯让了,你还要怎么说?我只是让她帮忙拿出来,又没说你没花钱。”

我问:“那等会儿有人问起来,你会说是谁挑的、谁买的吗?”

妈妈没回答,先把新卡片从纸袋里抽走:“饭桌上谁问这个?你非得当着亲戚报账,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我看着那几只空白礼品袋。手机是她发给我型号后我买的,爸爸的茶叶、姨妈的围巾和许晴的香水,也都按各人的喜好装好了。

“我不是要报账。”我把纸袋放在桌边,“既然是送人的东西,至少让我亲手交出去。”

妈妈将纸袋往我这边一推:“先把东西搬上来。你姨妈马上到,别让人看见咱们在这儿争。”

爸爸从阳台进来,问东西是不是很重,可以和我一起下楼。妈妈抢先说:“她车里四份都包好了,搬上来就行。”

爸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嘴唇动了一下,终究只说:“先喝口水,来得及。”

许晴把自己的水杯挪开,给桌子正中留出一块空位:“姨妈说,礼物摆这儿拍照,背景好看。”

我这才看清,酸奶箱旁已经放好四张小桌牌,写着妈妈、爸爸、姨妈和许晴的名字。它们等着接住的,是我车里那四份礼物。

妈妈拿起手机试了试角度,叫许晴坐近一点。我站在桌角,手边是那盘被推开的水果,钥匙还攥在掌心。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到桌子另一侧:“妈,桌牌你可以摆。礼物各送各的,我那四份由我自己交。”

妈妈放下手机:“晴晴陪我买菜、陪我看病,你一年回来几次?过节让她在亲戚面前风光一下,怎么就不行?”

“她陪你的情分,我可以另谢。”我看向许晴,“给她的香水也在车里。但给爸爸和姨妈的东西,我不能让别人替我送。”

许晴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收了回去:“说到底,你是舍不得让人知道礼物跟我有关吧?”

“你帮忙拿,我会说。”我答,“但我写好的卡片,为什么一定要摘?”

妈妈拍了一下桌子:“谁让他们猜了?亲戚聚在一起吃顿饭,你偏要把每件事分得这么清楚。”

厨房的水开了,爸爸过去关火。没人接话的那几秒,妈妈把手机递给许晴,让她看看桌牌还要不要往前摆。

许晴没有接手机:“给我的那份,你也要当众说花了多少钱?”

“我没打算报价。”我把纸袋里的新卡片推到她面前,“我问的是谁要摘掉我写好的卡。”

许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把卡片翻过去,像是背面忽然有什么要紧的字:“卡片是我让印的,晴晴不知道你写过别的。”

“现在她知道了。”我说,“还要她代发吗?”

许晴端起水杯,没喝:“姨妈说大家都有礼物,让我帮着递。我以为小悦只是嫌包装不好看。”

妈妈立刻接上:“听见没有?是我安排的,别盯着你表姐。你要不高兴,等客人走了再说。”

我说:“客人走了,礼物也送完了。那时候说,卡片还能放回去吗?”

门铃响了,是姨妈发消息说快到楼下,许晴起身去看门口的镜子。妈妈抓紧这点空当,朝我伸手:“钥匙给我,我自己去搬。”

我退开一步:“我还没同意。”

妈妈的声音绷紧了:“你今天非得让我在妹妹面前下不来台?”

爸爸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我去搬吧。悦悦,你先坐会儿。”他把手伸向我的口袋,动作停在半途,等我拿钥匙。

我握住口袋里的钥匙:“爸,不用了。我自己下去,顺便买饮料。”

妈妈皱眉:“家里不是有水吗?”

“姨妈爱喝的无糖茶没有了。”我看见鞋柜上还摆着她平时用的杯子,“楼下商场就有,来得及。”

爸爸想说什么,最后只提醒我车停在地库哪个出口更近。他没有再伸手要钥匙。

我换鞋时,妈妈在身后催许晴:“先把位置空好,等她搬上来,你拿着手机盒坐中间。酸奶放前面,拍出来才像一家人。”

许晴低声说:“手机盒也让我拿?”妈妈说:“你拿好就行,她不会当着客人的面闹。”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一眼餐桌。四张桌牌排成一列,我的果盘被挪得更远,几乎贴到了墙边。

妈妈以为我还在等她让步,朝电梯方向摆了摆手:“快点,回来就开饭。”

我走进电梯,按下地库的楼层。门合上前,听见她又让许晴练了一遍递礼物时该站的位置。

车钥匙在我手里,礼物也还在车里。我打开手机,查了商场的营业时间,随后给爸爸发了条消息:我会晚一点上楼,先别摆我的礼物。

地库里,我打开后备箱。四个礼盒靠在一起,最上面的手机盒还贴着妈妈发给我的型号截图,我核对过颜色才下单。

我先把手机盒拿出来,下面压着爸爸的茶叶。茶叶店替我装了便于他握住的罐子;围巾挑的是姨妈常穿的灰蓝色,香水则是许晴提过的那款。

我把礼盒重新放稳,给商场客服打电话确认退换时间。手机买时约定可以退,包装没拆;其余几样也带着单据。

刚把车开到商场,妈妈的电话就来了。她一接通便问:“饮料买到了吗?你姨妈进门了,晴晴还等着你那些袋子。”

我看着副驾上装着四张手写卡片的信封,手已经碰到方向盘,差一点就要说我马上回去。

手机就在车里,可按她的安排送上楼,那四张写着我名字的卡片就不能再挂上去。

妈妈又催:“手机那份别拿错,先给我。等会儿你只管帮忙拍照,别再提谁递的了。”

“我还有事要办。”我挂断电话,把车停进车位,拿着原来的礼盒进了商场。

几处柜台在同一层。店员看过未拆的包装和单据,办完手机退款,再处理另外三样东西;我没有留在柜台前解释节日里为什么退礼。

手机那笔是五千九百九十九元。退款通知亮起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写给妈妈的卡,边角已经被折出一道白痕。

我把卡片放回信封,走到超市。常温酸奶摆在货架外侧,与许晴带去的同款,每箱八十八元。

我拿了四箱,共三百五十二元。收银员问要不要分开装,我说不用,随后借了辆推车,一路推到车旁。

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时,爸爸打来电话。他那边能听见姨妈说话,像是在问中秋晚饭什么时候开。

爸爸走远了些,才问:“你买饮料买到哪儿去了?你妈又催,饭菜都摆好了。”

“爸,我把原来的四份礼物退了。”我关上后备箱,“买了四箱跟许晴一样的酸奶,给你、妈妈、姨妈和许晴,一人一箱。”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爸爸说:“你先回来,路上慢点。”他没有劝我把礼物再买回去。

我又拿了无糖茶,按原路开回小区。爸爸已经在地库电梯口等着,脚边放着一辆折叠小推车。

他看到后备箱里的四箱酸奶,先把手搭上箱角:“过节了,别闹得太僵。”

“东西我已经换好了。”我把给他的那箱推近些,“爸,你的茶叶也退了。这箱是给你的,你要是不想拿,我自己搬。”

爸爸低头看了看酸奶上的商标,问:“连我的也换了?”

“嗯。妈妈说许晴会买东西,我就买了同款。”我把无糖茶提出来,“她还在等原来的礼物,你现在可以告诉她。”

爸爸没有接那袋饮料。他从推车上拿起自己的酸奶箱,撕开封条,抽出一盒,插上吸管喝了几口。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太凉的不喝吗?”

“这是常温的。”他把空出的位置重新压好,“给我的,我先收了。剩下三箱放车上。”

“姨妈已经到了?”我问。

“到了,正帮你妈摆碗。”爸爸擦了擦嘴角,“晴晴坐在桌边,还没拿到那些礼物。”

他把自己的箱子放上推车,又伸手接过我提着的无糖茶:“先上楼。你妈要问,我会说我知道你换过了。”

电梯到了,爸爸推着车先进去。我抱起另一箱跟上,箱盖上的商标正对着门;屋里等着许晴发的那些礼物,已经回不来了。

电梯停在家门口,爸爸推着小车先出去。他那箱酸奶封口已经撕开,我抱着另一箱,听见屋里许晴正问妈妈:“盒子拿上来就放桌子中间吗?”

妈妈开门时先看向我的手:“怎么就这一箱?手机呢?”她伸手想接,又嫌箱子挡着门,让我赶紧往里走。

姨妈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筷子。她笑着说我回来得正好,许晴已经把拍照的位置留出来了。

餐桌上的四张桌牌还在,果盘被挪到了柜子上。许晴手里拿着妈妈给的礼品袋,袋口撑得整整齐齐,正等东西往里装。

我把箱子放在写着妈妈名字的桌牌前:“这一箱给你,妈。和表姐带来的是同一款,常温的。”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你把手机装酸奶箱里了?这箱子这么大,也亏你想得出来。”她沿着封口摸了一圈,寻找重新贴过胶带的痕迹。

“里面是酸奶。”我说。

“先别逗了。”妈妈拿起桌边的小刀,划开胶带,把箱盖向两边翻开。十二盒酸奶排得整齐,最上面印着她刚才让爸爸转向镜头的商标。

她把第一排拨开,又伸手探到箱底。盒子被她碰得东倒西歪,她抬头看我:“你把手机放哪儿了?”

许晴拿着空礼品袋站在桌边。袋子比酸奶箱小得多,她试着把袋口靠近箱沿,又收了回去。

爸爸把自己的箱子从推车上搬下来:“我的在这儿。悦悦给的,我已经拆了一盒。”

妈妈看见他的箱口,手在自己的箱子里停住:“怎么还有一箱?你买饮料,顺手买了这么多酸奶干什么?”

“一人一箱。”我指了指桌牌,“你的、爸爸的、姨妈的、许晴的,四份都有。还有两箱在车里,我去拿。”

姨妈放下筷子:“我也有?你这孩子,买那么重做什么,先吃饭吧。”她还没看出妈妈为什么盯着那只纸箱。

爸爸说他去搬,推着空车往门口走。我把车钥匙交给他,告诉他后备箱左边两箱,别碰旁边那袋无糖茶。

妈妈忽然拦住他:“先别下去。悦悦,你把别的东西放车里了是不是?让你爸一次拿上来。”

“车里只有另外两箱酸奶。”我站在桌边,没有跟她去门口,“茶也买了,吃饭时可以喝。”

爸爸看了我一眼,拿着钥匙出门。电梯门合上,客厅里只剩妈妈翻动纸盒的声音。

许晴把礼品袋放到空椅上,小声问:“姨妈,卡片还用吗?”

妈妈把箱盖合拢:“先别管卡片。悦悦,你跟我到厨房来。”她朝里走了两步,见我没动,又回头示意。

“这里就能说。”我扶正被她拨歪的酸奶,“每个人都准备了,没有谁被漏掉。”

妈妈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我问的不是这个。你说要给我带的那样东西呢?”

姨妈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许晴。她并不知道妈妈指的是哪一样,只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问妈妈:“哪样?”

妈妈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型号和颜色我都发过你。你还跟我说已经买好了,今天怎么能拿酸奶来糊弄?”

许晴后退半步,礼品袋从椅背滑下来。她弯腰去捡,却没有立刻站直。

我看着妈妈刚刚划开的箱子,冷笑了一声:“您不是特别喜欢吗?”

妈妈的脸一下绷紧:“晴晴拿的是她的心意。你拿四箱回来,是什么意思?”

“也是我的心意。”我把箱盖重新打开,让桌边的人都看得到,“你刚才夸它会买,夸了三遍。我照着买,一箱也没少。”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酸奶。”妈妈伸手把箱盖按下去,像那几排相同的盒子会让人误会什么。

“我知道你等什么。”我说,“可你已经安排许晴拿出来发,连我写的卡片也不让留。我没答应,这些原来的礼物就没有送出去。”

姨妈看向椅上的礼品袋,问:“什么卡片?”

妈妈立刻说:“一点包装的小事。悦悦一回来就不高兴,现在拿这个赌气,大家先吃饭。”

“不是包装。”我把自己的空椅拉开,却没有坐,“我说过想亲手送,你让我等客人走了再讲。现在礼物换了,姨妈也在这儿,让我自己跟她讲清楚。”

姨妈没有动筷。她问我:“原来准备了什么?怎么闹到把礼物都换了?”

我还没回答,妈妈就抢着对姨妈说:“她在外面挣钱容易,给自己妈妈买个手机,非得摆到桌上让所有人夸。说她两句,就连给你们的都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