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防盗门撞在墙上,吴俊茂怀里裹着个出生二十多天的男娃,说是路边捡的,逼我冲奶粉。

婆婆电话紧跟着打来,让先喂。

孩子哭得脸发紫,我接过奶瓶,摸到襁褓里一根棕色长发。

奶腥味里混着甜腻香水味,跟吴俊茂身上那件外套一个味。

他换了手机密码,行车记录仪却忘了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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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吴俊茂进门的时候,我正给吴悦盖被子。三岁的丫头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床底下,我弯腰去捡,防盗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整面墙都在震。

吴悦吓得一哆嗦,翻个身要醒。我拍着她后背,眼睛盯着客厅。

吴俊茂站在玄关,怀里裹着个蓝底碎花的襁褓,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外面零下五度,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领口敞着,里头衬衫皱巴巴的。

“你干嘛去了?”我压着嗓子问。

他没接话,把襁褓往沙发上一搁,转身就去拉窗帘。

窗帘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闻到他身上一股味,甜腻腻的,像是掺了花香的洗手液,跟吴悦的婴儿霜完全不一样。

“这什么?”我走过去。

襁褓里露出半张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发紫,哭得嗓子都哑了。

是个男娃,看着刚满月。

襁褓上绣着一只卡通小熊,边角干净,针脚细密,不像地摊货。

“路边捡的。”吴俊茂扯了扯领口,“在城东那个加油站旁边,我停车抽烟,听见草丛里有动静。”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城东加油站离他公司宿舍开车要二十分钟,大半夜他去那儿抽烟?

“捡的?”我伸手摸了摸襁褓,里面裹着一层薄棉布,还有一张对折的母婴店积分卡,卡面印着“宝贝之家”。

那家店就在城东商场二楼,我陪吴悦去玩过摇摇车。

“报警了吗?”

吴俊茂眼神闪了一下。“没来得及,先抱回来了,这天寒地冻的。”

男娃又哭起来,声音细得像猫叫。吴俊茂催我:“你赶紧冲奶粉啊,愣着干嘛?”

我没动。男娃的襁褓里掉出一根头发,棕色的,卷曲着,缠在棉布边缘。我捡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我的头发是黑的,直发。吴悦随我。

吴俊茂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反锁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根头发。

男娃哭得脸发紫,我叹了口气,去厨房烧水。

奶瓶是新买的,放在消毒柜最上层,标签还没撕。

吴俊茂从来不管这些,吴悦的奶瓶都是我挑的。

冲好奶粉,我抱着男娃喂。

他吮得急,呛了一口,奶从嘴角溢出来。

我用纸巾擦,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系了颗小银锁,锁面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种银锁我见过。

吴悦满月时,婆婆也送过一个,说是找城隍庙的老师傅打的,花了八百。

婆婆那个人,抠了一辈子,唯独在孙子这件事上舍得花钱。

喂完奶,男娃睡了。我把他放在沙发上,拿手机给吴俊茂打电话。卫生间里传来震动声,他没接。

过了五分钟,他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洗了把脸。

“给妈打个电话吧。”我说。

“打什么打,大半夜的。”

“你抱个孩子回来,总得让家里知道。”

吴俊茂犹豫了一下,拨了婆婆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走到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一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挂了电话,他回来说:“妈让先养着,明天再说。”

我看着他。结婚七年,我太了解他了。吴俊茂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左手会不自觉地摸耳垂。现在他两只手都在摸耳垂。

“吴俊茂。”我喊他全名。

他抬头。

“这孩子到底哪来的?”

他脸一沉。“你什么意思?我大半夜做好事,你还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问你报警了没有,你没报。我问你哪个加油站,你说城东。你大半夜去城东干嘛?你宿舍不是在城西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男娃在沙发上哼了一声,像是要醒。

“先睡觉。”吴俊茂把羽绒服脱了,往卧室走,“明天再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羽绒服内衬口袋里露出一角纸片,白色,边缘整齐。我等他进了卧室,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纸片抽出来。

是一张购物小票。城东宝贝之家母婴店,日期是三天前。上面列着:新生儿奶粉两罐,纸尿裤一包,婴儿湿巾三盒,还有一件“纯棉婴儿抱被”。

小票最下面,会员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彭海瑶。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韩玉琴就到了。她提着一个大号编织袋,里头装着奶粉、尿不湿、小衣服,全是新的,吊牌还在。

“哎哟,我的乖孙。”她一进门就直奔沙发,把男娃抱起来,脸贴脸地蹭,“冻坏了吧?奶奶来了啊。”

吴悦被吵醒,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奶奶抱着个陌生小孩,愣在门口。

“奶奶。”她喊了一声。

韩玉琴头都没抬。“悦悦乖,自己去穿衣服,奶奶忙着呢。”

吴悦撇了撇嘴,看向我。我走过去,帮她把外套穿上,带她去洗脸。卫生间门关着,我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跟吴俊茂说话。

“那边安排好了?”

“嗯。”

“她没闹?”

“没,就是问了几句。”

“问几句怕什么,你咬死了是捡的。等户口落下来,她再闹也没用。”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吴悦用小手接水,往脸上拍。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白,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从卫生间出来,婆婆已经把男娃喂饱了。

她坐在沙发上,男娃躺在她怀里,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翻手机。

我瞥了一眼屏幕,她在看一个微信聊天框,对方头像是一张自拍,年轻女人,卷发,棕色。

“妈,这孩子您认识?”我倒了杯水,递过去。

婆婆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认识。”

“我看您抱得挺顺手的。”

“我带过俊茂,带过悦悦,当然顺手。”她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若曦啊,这孩子既然抱回来了,就是缘分。你先养着,等派出所那边有消息再说。”

“俊茂说报了,还没回话。”

我没再问。去厨房做早饭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轻,但我耳朵尖,听见了三个字:“海瑶啊。”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鸡蛋打进去,蛋液在锅里滋滋响。海瑶。彭海瑶。那张小票上的名字,对上了。

吃完早饭,吴俊茂说要去公司请假。

他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把那双皮鞋擦得很亮,鞋带都换了新的。

他平时上班穿运动鞋,皮鞋只在见客户时穿。

“你今天见客户?”

“啊,对,下午有个单子。”

他出门了。婆婆抱着男娃在客厅转悠,嘴里哼着歌。吴悦坐在地垫上搭积木,时不时抬头看奶奶。

我回卧室,打开吴俊茂的床头柜。

第一层是袜子,第二层是证件,第三层上了锁。

锁是密码锁,三位数。

我先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吴悦的生日,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里面是几张银行转账凭证。

吴俊茂的卡,转给一个叫“彭海瑶”的账户,每笔五千到一万不等,最近一笔是三天前,两万。

备注栏写着:房租。

还有一张租房合同,城东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租期一年,起租日是半年前。

半年前。我流产那会儿。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合同。

纸很薄,但压得我手心疼。

半年前我怀孕四个月,胎停,做了引产手术。

吴俊茂在医院陪了我一天,第二天就说公司忙,让我妈来照顾我。

原来他忙的是这个。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中午婆婆做了饭,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她给男娃喂了奶,又哄睡了,才坐下吃饭。

“若曦,你最近瘦了。”她给我夹了一块肉,“多吃点,养好身体,明年再要一个。”

“妈,我不想要了。”

她筷子一顿。“说什么傻话。没个儿子,以后谁给你养老?”

“悦悦不是孩子?”

“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她撇了撇嘴,“你看俊茂,对我多好。还是儿子靠得住。”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红烧肉炖得很烂,但我嚼着像嚼蜡。

下午吴俊茂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罐奶粉,跟小票上那个牌子一模一样。他换了鞋,先去沙发看男娃,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怕弄醒他。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吴俊茂。”

他回头。

“这孩子长得挺像你的。”

他手僵了一下。“胡说什么,刚满月的孩子,能看出什么。”

“眉毛像。”我说,“你眉毛浓,他眉毛也浓。”

婆婆从卧室出来,打圆场:“孩子都这样,长长就变了。若曦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件衣服,我给小宝买的,是不是大了?”

小宝。她已经起好名字了。

晚上吴悦睡了,吴俊茂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餐桌前算账,家里的开销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翻到上个月,我发现一笔五万的支出,备注是“借给同事”。

“这五万借给谁了?”我问。

他眼睛盯着电视。“老张,他家里出事,急用。”

“哪个老张?”

“你不认识。”

“让他打个借条吧。”

“打了打了,在办公室放着。”

我没再追问。

把本子合上,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搜“宝贝之家母婴店”。

城东商场二楼,营业时间早十点到晚九点。

店员名单里没有公开信息,但大众点评上有人晒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卷发女孩,棕色头发,侧脸对着镜头。

我把图片放大。女孩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颗小银锁。

跟男娃脖子上那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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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给男娃喂奶。

婆婆住下了,睡在客厅沙发上,夜里男娃哭她就起来哄。

吴俊茂回家越来越晚,但每次回来都带东西,奶粉、尿不湿、小玩具,全是新的。

第三天晚上,吴俊茂坐在沙发上,男娃躺在他腿上。他摸着男娃的头发,忽然开口:“若曦,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这孩子,我想把户口落在咱们名下。”

我正在擦桌子,抹布停了一下。“落户口?”

“嗯。派出所那边我打听过了,捡到的孩子,如果找不到亲生父母,可以由收养人落户。”

“谁收养?”

“咱们啊。”他抬起头,看着我,“反正孩子还小,养大了跟亲生的一样。”

我把抹布放下。“吴俊茂,你连报警都没报,怎么落户口?”

“我报了,派出所让等消息。”

“哪天报的?哪个派出所?接警记录呢?”

他脸色变了。“你审我呢?”

“我问问不行?”

婆婆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男娃。

“吵什么吵,孩子刚睡着。”她瞪了我一眼,“若曦,俊茂也是为了这个家。多个儿子,以后你们老了也有依靠。”

“妈,我有女儿。”

“女儿能一样吗?”她把男娃往吴俊茂怀里一塞,走到我面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嫁进吴家七年,就生了个丫头。俊茂没嫌弃你,你倒好,现在有个儿子送上门,你还往外推。”

“这儿子哪来的?”

“捡的!俊茂不是说了吗?”

“捡的为什么不报警?”

婆婆被噎住了。吴俊茂站起来,把男娃放进摇篮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眼神很冷。

“曹若曦,你是不是非要闹?”

“我闹什么了?我问孩子哪来的,你说捡的。我让你报警,你不报。我让你拿接警记录,你拿不出来。现在你要把户口落在我名下,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孩子就是捡的!你爱信不信!”

他吼完这一句,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婆婆抱着男娃也回了客厅,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摇篮里的男娃。

他睡得很熟,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的眉毛确实像吴俊茂,浓,眉尾有点往上挑。

吴悦的眉毛随我,淡,平。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物网站,下单了一个东西。加急配送,明天到。

第二天中午,快递到了。

一个白色信封,里面装着两个采样管,一张说明书。

我剪下吴俊茂牙刷上的刷毛,装进第一个管子。

又从男娃嘴里取了奶嘴,用棉签擦了口腔内壁,装进第二个管子。

我把两个管子装回信封,填好鉴定中心的地址,下楼寄了顺丰。快递员问我寄什么,我说文件。

寄完回来,婆婆在厨房做饭,男娃在摇篮里睡觉。吴俊茂不在家,他今天去见客户。

我坐在沙发上,给律师朋友发了条微信:咨询一下,个人做亲子鉴定,结果能当证据吗?

她回得很快:个人鉴定只能自己看,上法庭需要司法鉴定。但可以先做个人鉴定确认事实,再申请司法鉴定。

我又问:如果确认孩子是丈夫的,离婚时财产怎么分?

她发来一段语音,我转成文字看:属于婚内过错,你可以要求多分。

但得有证据,转账记录、租房合同、聊天记录都算。

最好再查查他有没有转移财产。

我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吴俊茂回来得早。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玩手机。

我躺在他旁边,闭着眼装睡。

过了很久,他关了手机,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平稳。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吴俊茂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七年。他说的好好过日子,就是在外头跟别的女人生儿子,然后抱回来让我养。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眼泪流进枕头里,没出声。

04

第四天,我跟吴俊茂说回娘家一趟。他没拦,还主动说开车送我。我说不用,坐地铁。他也没坚持。

出门前,婆婆在给男娃换尿布,头都没抬。“早点回来,晚上我做排骨。”

我应了一声,拎着包走了。吴悦留在家,婆婆看着她。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包里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复印的转账凭证和租房合同。

鉴定中心还没出结果,但我等不了了。

有些事得提前准备。

我爸曹荣华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悦悦呢?”

“在家。”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我妈宋玉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吃饭没?妈给你做。”

“吃过了。”

我爸放下水壶,坐到我对面。他当了三十年老师,看人很准。我还没开口,他脸色就沉了。

“出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从吴俊茂半夜抱回男娃,到婆婆来家里住,到那张小票和转账记录。我没哭,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妈听完,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她捡起来,嘴唇哆嗦。“他怎么能……”

我爸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站了很久。再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你想怎么办?”

“先确认孩子是不是他的。”我说,“我做了鉴定,明天出结果。”

“然后呢?”

“离婚。”

我妈急了。“离了婚你怎么办?悦悦怎么办?你一个人带孩子……”

“妈。”我看着她,“我不离婚,就得替别人养儿子。您愿意?”

她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离。爸支持你。房子是婚前你俩一起买的,首付咱们家出了一半,得算清楚。存款、车子,该你的不能少。”

“我知道。我已经找了律师。”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去书房拿了一张卡出来,塞到我手里。“这里有五万,你先用着。不够再跟爸说。”

我没推。把卡收好,起身要走。我妈拉住我,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苹果。“路上吃。别饿着。”

我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手机震了一下,是鉴定中心发来的短信:报告已出,请登录官网查询。

我没点开。

把手机装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打印店,我进去,把手机里的转账截图、租房合同照片、小票照片全打了出来,一式三份。

一份放包里,一份寄到律师那里,一份塞在我妈家的抽屉里。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逗男娃。吴悦坐在地垫上看动画片,看见我回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悦悦乖,妈妈在。”

吴俊茂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回来啦?饭在桌上。”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若曦。”

我停住。

“那个……户口的事,你再想想。”

我抽回胳膊。“我想好了。”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

他脸一沉。“曹若曦,你别逼我。”

“吴俊茂。”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也别逼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他先移开眼,转身回了卧室。婆婆抱着男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坐在吴悦床边,看着她睡觉。她的睫毛很长,随吴俊茂。小嘴巴微微翘着,呼吸均匀。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很平静。

明天,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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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月酒定在城西的鸿运酒楼,吴俊茂订的,六桌。婆婆列了名单,吴家的亲戚、吴俊茂的同事、几个老邻居,全请了。

早上八点,婆婆就起来收拾。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涂了口红。

男娃换了一身新衣服,红底金花的小棉袄,帽子上一只老虎头。

“像个小少爷。”婆婆抱着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吴悦也换了新衣服,粉色的裙子,是我上周买的。她站在旁边,看着奶奶怀里的男娃,小声问我:“妈妈,弟弟今天过生日吗?”

“那我有礼物吗?”

“有。”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发卡,给她别在头上,“悦悦也有。”

她笑了,跑去照镜子。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咙有点堵。

吴俊茂从卧室出来,穿了西装,打了领带。他对着玄关的镜子整了整领口,转头问我:“你穿什么?”

“那件黑的。”

他皱眉。“黑的?今天办酒,你穿黑的?”

“显瘦。”

他没再说什么。去阳台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我听见他说“你那边准备好了吗”,然后嗯了几声,挂了。

九点半,我们出发。

吴俊茂开车,婆婆坐副驾驶,抱着男娃。

我坐后座,吴悦靠在我怀里。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婆婆一直在逗男娃,嘴里“宝贝宝贝”地叫。

酒楼在三楼,大厅摆着六张圆桌,红桌布,金椅子,每桌中间放着一瓶白酒。

墙上贴了一个大大的“喜”字,旁边挂着气球。

吴俊茂站在门口迎客,婆婆抱着男娃坐在主桌。

亲戚们陆续到了。大伯吴义薄,姑姑吴秀琳,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每个人进门先看男娃,夸几句“长得真好”

“像俊茂”,然后塞红包。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红包收了一沓,塞进随身带的布袋子里。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吴悦拉着我的手,有点怯场。我给她拿了一块蛋糕,让她坐在旁边吃。

十一点,人齐了。吴俊茂站起来,端起酒杯。

“感谢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来。这个孩子,是我在路边捡的,跟我有缘。以后就是我的儿子,跟大家姓吴。来,我敬大家一杯。”

亲戚们鼓掌。有人喊:“俊茂好福气啊,白捡个儿子。”

吴俊茂笑着干了酒。

我站起来。

“等一下。”

全场安静了。吴俊茂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若曦,你干嘛?”

我没理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我仰头看着他。

“吴俊茂,你说这孩子是捡的?”

“是啊。”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我把信封甩到他脸上。

纸片散开,亲子鉴定报告落在桌上。

大伯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报告上写着:送检样本(吴俊茂牙刷、男婴奶嘴)检测结果,支持吴俊茂为男婴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概率为零。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吴俊茂。

“这……这不可能。”他伸手去抢报告。

“别抢。”我从包里又掏出几张纸,“这是你给彭海瑶的转账记录,这是你给她租房的合同,这是她母婴店的小票。吴俊茂,你捡的孩子,怎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婆婆站起来,怀里的男娃被吵醒,哇地哭了。她脸涨得通红。“曹若曦,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你闹这个?”

“我闹?”我看着她,“妈,您早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还帮他瞒着我。您拿我的存款给彭海瑶交房租,以为我不知道?”

婆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想劝又不敢劝。

吴俊茂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他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曹若曦,你够狠。”

“我狠?”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你半夜抱回私生子让我养,你不狠?你拿我的钱养外头的女人,你不狠?你逼我把私生子的户口落在我名下,你不狠?”

“你……”

“你自己跟外人生的,自己养。”

我说完,转身去拉吴悦。她吓坏了,蛋糕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把她抱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人挡住了我。

卷发,棕色,红绳银锁。彭海瑶。

06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怀里抱着个婴儿提篮,里面是空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吴俊茂。

“吴俊茂。”她喊了一声。

吴俊茂从桌边走过来,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你怎么来了?”

“你让我今天来的。”她走进大厅,亲戚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你说今天办满月酒,让我带孩子过来。”

“我没让你来!”吴俊茂吼她。

“你昨晚电话里说的。”她掏出手机,“要我给你放录音吗?”

婆婆抱着男娃,整个人僵在原地。男娃哭得更凶了,嗓子都劈了。

“海瑶啊……”婆婆开口,声音发虚,“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头说。”

“阿姨,我不回去。”彭海瑶站在大厅中间,看着满桌的亲戚,“今天大家都在,正好把话说清楚。吴俊茂,你说要给我和孩子一个交代,交代呢?”

吴俊茂咬着牙。“你先回去。”

“我不回。”

“彭海瑶!”

“吴俊茂,你吼什么吼?”我抱着吴悦,站在门口没走,“人都来了,说清楚也好。”

彭海瑶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皮肿着,显然哭过。她比我年轻,脸上还有婴儿肥,但眼神很硬。

“嫂子。”她喊我。

“别叫我嫂子。”

“好。”她吸了口气,“曹若曦,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没办法。吴俊茂当初跟我说他离了,我才跟他好的。后来我怀孕了,他说会离婚娶我。孩子生下来,他抱走了,说先让你养,等落户了再离。”

亲戚们炸了锅。大伯拍桌子站起来。“俊茂!你这是干的什么事!”

姑姑吴秀琳拉着婆婆。“嫂子,你早知道?”

婆婆抱着男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吴俊茂冲过去,一把抓住彭海瑶的胳膊。“你闭嘴!”

“我不闭!”她甩开他,“你骗了我,又骗她。现在想把我一脚踢开?吴俊茂,我告诉你,没门。”

“你想要什么?”

“抚养费。孩子归你,但你要给抚养费,一个月三千,给到十八岁。还有,你答应给我开店的钱,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你做梦!”

“那就法庭见。”彭海瑶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孩子的出生证明,父亲一栏空着。你不认,我就去做司法鉴定。到时候你不仅要给抚养费,还得背个重婚罪。你跟曹若曦没离婚,跟我办了酒,你以为我不知道?”

吴俊茂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站起来,把男娃往彭海瑶怀里塞。“你带走,你带走!我们吴家不要了!”

“妈!”吴俊茂喊。

“你闭嘴!”婆婆指着他的鼻子,“你干的好事!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满意了?”

男娃在彭海瑶怀里哭,彭海瑶抱着他,眼睛红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曹若曦,对不起。”

我没接话。抱着吴悦往外走。吴悦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跟那个阿姨吵架?”

“大人的事。”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悦悦。”我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爸爸做错了事,妈妈要带你去别的地方住。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爸爸呢?”

“爸爸自己住。”

她没再问。

我把她往上抱了抱,走出酒楼大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斜着打在脸上,很凉。

我站在路边拦车,身后传来酒楼里的吵闹声。

吴俊茂在吼,彭海瑶在哭,婆婆在骂。

亲戚们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

出租车来了。

我抱着吴悦上车,报了娘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楼门口。

吴俊茂追出来了,站在雨里,西装淋透了,领带歪着。

他张着嘴喊什么,但雨声太大,听不清。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吴悦靠在我怀里,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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