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那辆青铜战车,八匹马昂着头往前冲,底下白天没人走过。路灯到点照常亮起来,一排排把宽得离谱的马路照到天亮,光里空着。
学校盖好了,跑道画完了,桌椅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招不满学生。楼一栋接一栋立起来,入夜整片小区亮不了几扇窗。
这是内蒙古鄂尔多斯康巴什刚建成那几年的实景。外国记者专程跑去拍照,镜头里连个扫地的都难碰上,"空城"的名头就是那时候传出去的。当地人听着不舒服也没辙,房子空着就是空着,嘴硬不管用。
一座城为什么会先于人存在?往回捋,这事的底层逻辑并不神秘,全世界的政府都在做同一道题:手里有一笔钱,是直接发下去让人先吃上饭,还是投出去修点几十年都还在用的东西。
基建支出多数时候是政府能做的最好的投资之一。短期它是一剂刺激。桥和路不会自己长出来,要工人,要工程师,要城市规划的人,还要环境方面的顾问。
钱从这个口子出去,直接落到人手里,失业问题当场就松一口气。这和发消费券、发补贴的区别在于,钱花完之后地上留下了东西。
美国大萧条时期修胡佛水坝,一半原因就是让人重新有活干;将近一百年过去,那座坝还在供水、还在发电。补贴早被忘干净了,坝还立在那儿。
道理谁都懂,难在做。美国那份承诺投入超过一万亿美元、用来升级和修补全国基础设施的联邦计划,一出来就挨批,说是根本填不上那些破旧路桥的窟窿。
小项目也一样,拖延和成本超支像跗骨之蛆。旧金山批一条新公交线路用了十年,加州规划一张铁路网用了二十年。
做这期内容的作者本人在悉尼,那边一条有轨电车花掉三十多亿美元、四年多工期,通车之后堵起来像公交车,灵活性又像火车,两头不沾。
再看中国。十天建成一座完整的医院。加州规划铁路网的那二十年,中国把世界上最大的铁路网建了出来。所以外面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这地方干什么成什么。
这个结论对一半。真正值得看的不是速度,是这套东西是怎么被逼出来的,以及账后来是怎么记的。
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在这里拥有一辆汽车长期被当成奢侈。一张管用的铁路网,对普通人意味着有没有一种买得起的方式跨越大半个国家。
这份需求过去很长时间并不迫切,因为大多数中国工人生在哪座城市,就在哪座城市过完一辈子,跨省流动的事情极少发生。
变化出现在两千年之后,国家向世界打开大门的计划全面铺开,越来越多的年轻劳动力从家乡的小城镇涌进大城市,撑起工业部门要的那份劳动力。
这些人还想回家看看爹妈,可坐飞机太贵,开私家车更贵。高铁通车之前,多数打工的人只能挤长途汽车,路程稍远一点,几天甚至更久才能挪到目的地。
到了二〇〇八年,一批高速铁路项目已经开工,全球金融危机把这些努力猛地推快了。当时的中国对贸易的依赖程度比现在还高,贸易强度在那段时间迅速往下掉。说白了就是进口和出口一起缩水,对一个吃全球贸易饭的国家来说是坏消息。
应对的手段是财政刺激。中国当时对直接把钱发下去很谨慎,因为谁也说不准这场危机要拖多久。
换成你手里攥着一笔家底,前面的日子看不到头,你是全撒出去让大家先痛快一阵,还是找点能长期干的活?中国选了后者——把那些可能因为出口订单消失而丢掉饭碗的人,招去修高速铁路。
凯恩斯上世纪三十年代半开玩笑地说过这个道理:政府把钞票埋进地下也算一种有效刺激,起码有人能靠挖钱这件事拿到工资,失业率那栏数字会好看很多。
这话是反讽,但底下藏着一句正经的:如果这笔刺激花完还能留下点别的东西,那就比埋钞票强得多。
高铁做到了。仅北京到上海这一段,现场施工的就超过十万人,这还没算钢铁厂和水泥厂里生产材料的人、把材料一车车运到工地的人、围着工地给工人供吃供喝供货的人。铁路一寸一寸往前铺,这批人的手艺也一层一层往上垒。中国躲过那一轮衰退,高铁出了大力气。
活干完了,网也织成了,工人能在全国范围内自由流动,生活水平和工业能力跟着往上抬。听上去是一笔怎么算都划算的买卖。
账是从后半程开始变紧的。
铁路后来做了体制上的调整,从原来的部门管理转为公司化运营,交给国有企业中国铁路总公司;生产铁路车辆的两家大型国企也合并组建了中车集团。
这两家国企在技术上和行政部门有了区隔,能自己决定筹多少钱,于是开启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轮建设。
为了把中国铁路推到今天这个体量,钱是从国有银行、公开发行的债券、地方政府的投资等好几个口子一起筹的,累计负债规模是以万亿元人民币来计的。
问题出在最后这一批铁轨铺完之后。等到这轮大规模建设启动时,主要人口中心之间那些高利润的线路早就修完了。
新铺的轨道通向的是中小城市,那里的人口密度撑不起同样的客流,也就带不来同样的票款。
项目照样往前推,因为国家仍然希望这些城市的人能自由地出得去、回得来,哪怕这条线本身赚不到钱。
这里其实有一个外面很少提的侧面:铁路网的价值从来不只在它自己的报表上。一条线路本身亏,沿线的物流成本、土地价值、人口留存却在被它改写。这笔收益记在别人的账本里,不记在铁路公司账上。你要是只盯着铁路公司那张损益表,永远看不懂这件事。
难处是真实存在的。铁路是重资产,用得越久维护费越高,线路开始老化,保养的开销一年比一年重。
票价又不能随便往上抬,抬高了人就转去坐飞机、坐长途汽车,一趟车拉不满,更亏。疫情那阵客流骤降,几乎每条线都难有盈利。
从二〇一五年往后,累计债务产生的利息支出,就一直压过铁路的运营利润了。
这时候按常理最该做的,恰恰是再来一轮类似当年那种大规模的基建刺激。可高速铁路的建设已经收住了闸,现有网络带来的压力还得自己扛。
有人算过几种出路:把网络卖掉还贷款,可只要是奔着盈利去的买家,就只对大城市之间那几条肥线感兴趣,剩下的亏损线路还得靠财政养着,那是一笔看不到头的持续开支;直接关停线路,几十万人的饭碗当场没了,二十年建设成果里最拿得出手的那一块也没了;再不就是财政兜底、把铁路重新收归行政序列——中国铁路本来就是国企,但它确实握着一些政府部门没有的自主权。
哪一条都不轻松。若是普通人身处那个位置,手里既捏着几十万人的生计,又背着一本还不清的账,谁能扛得住这份压力?
回过头看康巴什,用的是同一本账。
那座城起于地下的煤。煤价高企的年头,钱堆得比谁都快,钱多了要找地方去,路、管网、学校、医院、博物馆、图书馆、大剧院,全按容纳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人的规格提前铺好。
规划的人赌的是人会来。煤价一波动,资金链绷紧,人没来,城先空了。那几年当地人自己心里也发慌——家里要是借钱盖了栋房,房子空着的那几年,谁不慌?
后来做的事情说穿了不复杂:市里的机关先搬过去,最好的中学连同教师队伍整建制搬过去。家长跟着学校走,这是全世界最硬的一条人口迁移规律。
孩子在哪儿上学,饭馆、超市、理发店、快递点就在哪儿开。有了这批人,公交才有人坐,商铺才有人租,房子才有人住。
再往后,那片区域单独设了区,人口从最初的几万慢慢爬到十几万这个量级,早年铺好的宽马路、大管网,反倒成了后来招引数据中心、云计算这类耗电耗地产业时最省事的底子。别的地方要拆要挖,这里现成的。
这就是大工程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空置期不是失败,是提前支付的成本。区别只在于,后面有没有人把该补的那一课补上——把学校搬来,把机关搬来,把产业引来。
补上了,前期的空置是投资;补不上,才是真的浪费。高铁那些通往中小城市的线路也是这个道理,今天票收撑不起,不代表二十年后撑不起,前提是这二十年里有人往上面装东西。
外界总喜欢用一个季度、一年的数字给这类工程判生死。可这类东西的账期本来就是三十年、五十年。胡佛水坝头几年也没人算得清它到底值不值。现在的人只知道它还在发电。
如今康巴什到了放学的点,校门口那条路会堵车。就是当年路灯亮了一整夜、没人从光里穿过去的那一条。
一个国家的账,不看它花了多少,看它花出去的东西,最后有没有人在上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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