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那天,徐康成把三本房产证拍在我面前,转身就走。
我刚进家门,门铃就炸响了。
猫眼里是前婆婆肖玉珍,身后站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
肖玉珍一巴掌拍在门上:“曾梓萱!房子是我徐家的,你算什么东西!”那女人扶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我冷笑一声,反手把门锁拧了两圈。
徐康成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声音发颤:“梓萱,你别冲动,那两套房……”我直接挂了,按下录音键。
01
结婚十五周年那天,我早上六点就起了床。
去早市买了活虾和排骨,又绕到西街那家老字号买了徐康成爱吃的酱牛肉。
摊主老陈跟我熟,多切了半斤,说“给康成带个好”。
我笑着应了,心里盘算着晚上几个菜的搭配。
回到家把虾泡上,排骨焯了水,酱牛肉切片摆盘。忙到下午三点,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我坐在沙发上歇了口气。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放着上个月社区团购的账本,我翻了翻,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两千多。
从全职主妇到做社区团购,我用了三年,才把这条街上的老主顾攒下来。
徐康成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我没问,他也不说。夫妻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问,我不说,日子照常过。
晚上七点,菜全凉了。
我把排骨回锅热了一遍,虾又蒸了一回。八点,九点。九点四十,门锁响了。
徐康成换鞋进来,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桌上的菜,说了句“加班”,就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来。我站起来,想把他外套挂到衣架上。手碰到衣服的时候,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很淡,甜腻腻的,跟我的洗衣液完全不一样。
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小票。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母婴店。孕妇枕,298块。
我盯着小票上的日期看了好几遍。昨天下午三点。昨天下午他跟我说的是去工地。
卫生间水声停了。我把小票折好,放回口袋,外套照常挂上衣架。
徐康成出来的时候,我正把菜往桌上端。
他坐下来,筷子扒拉了两下,说“不饿”。
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瞄了一眼,来电显示两个字:莉姿。
“公司最近怎么样?”我问他。
他筷子顿了一下,说“还行”。
那顿饭谁都没怎么吃。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发现他碗里的饭几乎没动,排骨剩了大半盘。
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水槽前,手撑着台面,听着客厅里他刷短视频的声音。
十五年前嫁给他,他连彩礼都拿不出。我妈刘彩凤当时不同意,说这小伙子眼神太活泛。我那时候听不进去,觉得两个人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
后来确实过起来了。
从一间门面做起,到三套房子。
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头几年他跑工地,我怀着孩子还去送货,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皮。
孩子没保住,后来也就一直没要上。
我有时候想,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他越来越忙,我越来越沉默。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听着他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一次。我没动,就盯着天花板看。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后,我打开电脑,查了那个“莉姿”是谁。
杨莉姿,二十九岁,徐康成公司去年招的会计。
朋友圈里全是自拍和美食,最近一条配图是一束花,文案写着“谢谢亲爱的”。
我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水顺着喉咙灌下去,胸口那股闷劲儿才稍微好受了点。
阳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我拿起喷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过去。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跟眼泪似的。我喷了三遍,才把喷壶放下。
心里已经有了数,但还差一个确认。
02
一周后的晚饭桌上,徐康成放下了筷子。
“梓萱,我们离婚吧。”
我正在盛汤,手一歪,汤洒在桌面上,顺着纹路淌到他那边。他没躲,也没动。
“没感情了,”他说,“这么过下去没意思。”
我把汤碗放下,拿抹布把桌上的汤擦了。擦完坐下,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墙角的柜子,不看我。
“房子怎么办?”我问。
他好像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接上来说:“三套都留给你。我净身出户。”
“都给我?”
“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他语气很坚决,甚至有点着急,好像怕我反悔。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结婚十五年,我了解这个男人。
他从小穷怕了,把钱看得比命重。
当初买房的时候,为了省两千块钱中介费,他自己跑了半个月房管局。
这样的人,净身出户?
“让我想想。”我说。
他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白油,结成了薄薄的膜。
那天晚上他在卧室,我在客厅。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房,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三本房产证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我一本一本翻到内页。
前两套投资房是十年前买的,产权清晰。
翻到第三本,我们自住这套。
我一页一页看过去,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一行很小的字:贷款已结清。
日期是三年前。
可徐康成一直跟我说,这套房还欠着五十万贷款。去年他还说“等贷款还完就轻松了”。
我把房产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错,结清章清清楚楚。三年前就还清了,他瞒了我三年。
书房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我把房产证放回抽屉,锁好。又从客厅电视柜下面摸出一支录音笔,试了试,还有电。
我把录音笔塞进沙发靠垫的缝隙里。做完这些,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回到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等到天亮。
03
第二天一早,我给孙静怡打了电话。
孙静怡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现在在律所当助理。电话接通,我还没开口,她先说:“你终于打电话来了。”
“你知道了?”
“徐康成上个月来我们所咨询过离婚的事,我们主任让我回避,我没跟你说。”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梓萱,你来所里一趟,有些事当面说。”
下午我去了孙静怡的律所。她把一叠打印材料推到我面前。是徐康成公司近半年的银行流水。
八笔大额转账,收款人全是杨莉姿。加起来六十多万。
“这还只是公司账户,”孙静怡指着最后一页,“两套投资房的抵押记录在这里。上个月十五号办的,抵押款一百二十万,去向不明。”
上个月十五号。我翻了翻手机日历。那天徐康成跟我说去外地看材料,晚上没回来。
“还有,”孙静怡压低声音,“他最近在跟一个叫叶振海的合伙人拆伙。叶振海到处跟人说徐康成坑了他。”
我盯着那些数字,眼睛发酸。六十万,一百二十万。加起来快两百万。他从家里掏出去的钱,我一分都不知道。
“离婚协议你得盯紧了,”孙静怡拿笔在纸上画了几道,“债务归属必须写清楚,两套抵押房在谁名下,谁还贷。”
“他说三套都给我。”
“那更要小心。”孙静怡把笔放下,“天上不会掉馅饼。”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街边等公交。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时拍的全家福。
徐康成站在我左边,笑得挺自然。
那时候他已经在给杨莉姿转钱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摇摇晃晃,窗外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闪。
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孕妇枕,粉的蓝的,整整齐齐。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十五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搬家那天他背着沙发爬六楼,汗把衬衫湿透了;我生病那次他半夜去敲药店的门,回来的时候拖鞋都跑丢了一只。
这些事是真的。后来的事也是真的。
晚上徐康成回来,我问他:“房子抵押了吗?”
他正在换鞋,动作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直起腰来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那贷款呢?还欠多少?”
“五十万吧,没细算。”他避开我的目光,往卫生间走,“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
他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见里面传来他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那天夜里,他又睡在了卧室。我还是在客厅沙发上。半夜两点多,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别签字,房子有问题。
我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04
肖玉珍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提着一兜苹果,进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我嫁进徐家十五年,头一回见她对我这么客气。
“梓萱啊,妈来看看你。”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却四处打量,像在数家里的东西。我把苹果接过来放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康成都跟我说了,”她拍着我的手,“你们的事,妈不掺和。好聚好散嘛。”
“嗯。”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房子的事,妈有个想法。”
我端着水杯,没接话。
“你看啊,康成这些年也不容易。三套房都给你,他出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这样,那套小的先放妈名下,等康成缓过来再说。”
“妈,您儿子说的是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是气话!”她声音高起来,又马上压下去,“梓萱,你听妈说。康成外面有人了,那女人肚子都大了。妈心里有数。但你想想,那女人能图他什么?还不是图钱。你把房子攥在手里,将来康成还得回来找你。你要是把房子都给他,他转头就给别人了。”
她说得又快又急,手指头点着茶几。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您怎么知道那女人怀孕了?”
她愣了一下。
“康成跟您说的?”
“他、他跟我说的。”
“他跟您说离婚是假,把房子转出来避债是真,对吧?”
肖玉珍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把录音笔从靠垫缝里抽出来。按了播放键。
徐康成的声音清清楚楚:“妈,离婚是假的。先把房子转到梓萱名下,等风头过了再拿回来。您别跟梓萱说实情,就说我外面有人了,她心软,不会跟我争。”
肖玉珍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他跟我说……他说是避债……”
“妈,他骗了您。”我把录音笔关掉,“也骗了我。”
肖玉珍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苹果兜放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点灰,我端起来泼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声,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叶振海。
小心他狗急跳墙。
我回过去:谢谢。
这次对方回了:不用谢,他坑了我三十万。
05
扯证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民政局里没几个人。
我们排在第三个。
前面一对小年轻在办结婚,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徐康成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墙上的电子屏。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两遍“考虑好了吗”。徐康成说考虑好了,声音又快又干脆。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钢印压下去,“咔嚓”一声。离婚证递到我手里,薄薄的一个本子,拿在手上没什么分量。
出了民政局大门,徐康成从包里掏出三本房产证,拍在我面前。
“都归你。我说话算数。”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有点得意,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走了。
风刮起来,吹得手里的房产证封皮哗哗响。我把三本证揣进包里,快步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地上冒起土腥味。
我一路小跑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电梯“叮”的一声。我没回头,拧开门往里走。脚刚迈进去,电梯口传来一个声音。
“曾梓萱!”
我回头。
肖玉珍站在电梯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肚子挺得老高,穿一件紧身碎花裙,手扶着腰。
是杨莉姿。
我在徐康成手机里看过她的照片,真人比照片瘦,脸尖尖的,眼睛往上挑。
“曾梓萱,你给我站住!”肖玉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家门板上,“房子是我徐家的!你算什么东西!”
杨莉姿慢悠悠跟在后面,扶着墙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我的包。那眼神我认得,是来收东西的。
“康成答应房子是给我孩子的,”她声音软软的,像在跟我说,又像在跟肖玉珍说,“姐,你把证给我,我们就不吵你了。”
雨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打在杨莉姿的裙摆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肖玉珍赶紧扶住她,回头瞪我:“你看见没有?她怀着我们徐家的种!你把房子让出来,别缺德!”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徐康成的电话正好打进来,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两个字:康成。
我直接挂断,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后我退后一步,反手把门锁拧了两圈。
“咔嗒”两声,锁舌弹出来。
门外肖玉珍的叫骂声一下子闷了,隔着一层门板嗡嗡响。
杨莉姿在喊:“姐你开门,有话好好说。”肖玉珍在踹门:“曾梓萱你个白眼狼!你给我滚出来!”
我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
包里三本房产证硌着我的腰。
客厅的灯没开,屋里暗沉沉的。
茶几上还放着早上喝了一半的稀饭,碗沿上搁着双筷子。
徐康成的电话又打进来。我接了,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鞋柜上。
“梓萱,你别冲动。”他声音发虚,喘着气,“那两套房……”
“那两套房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抵押的事……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还有呢?”
“梓萱,你听我解释……”
我挂了电话,打开录音键,对着门外说了一句话。
“妈,您儿子欠银行一百二十万,两套房抵押,一套查封。您要哪套?”
门外的踹门声停了。
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杨莉姿尖叫起来:“徐康成!你说房子没贷款的!”肖玉珍的声音紧跟着:“什么一百二十万?康成说就欠五十万……”
我靠着门板坐下来,瓷砖冰凉,隔着裤子都冻腿。
我把三本房产证从包里摸出来,翻开自住那本的内页,手指头点着“已结清”三个字。
门外吵成了一锅粥,杨莉姿在哭,肖玉珍在骂,两个人吵着吵着又一起拍我的门。
雨越下越大,打在厨房窗户外面的铁皮雨搭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把房产证合上,头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两个女人从争吵变成互相指责。
杨莉姿说“你儿子骗我”,肖玉珍说“你自己贴上来的”。两个人的声音又尖又高,在楼道里撞来撞去。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赶紧关上了。
我摸出手机,翻到孙静怡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可以报警了。
06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
十分钟不到,楼下就响起警笛声。门外的拍门声停了,肖玉珍的嗓门一下子矮了半截。我听见她在跟杨莉姿嘀咕:“谁报的警?你报的?”
“我没报!”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一个在问话,一个在往门这边看。
肖玉珍叉着腰挡在门前,嗓门又大起来:“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里有人霸占我儿子的房产!”
杨莉姿在旁边抹眼泪,肚子挺着,看着怪可怜的。警察敲了敲我的门:“里面的人,开一下门,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门打开。门开到一半,肖玉珍就往里挤,被警察拦住了。杨莉姿站在后面,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是你报的警?”警察问我。
“是。这两位在我家门口闹了快半小时。”
“她霸占我儿子的房子!”肖玉珍又叫起来。
我转身从鞋柜上拿起包,掏出三本房产证,递给警察。
翻开第一页:“这套自住房,产权人曾梓萱,贷款已结清。这两套投资房,产权人曾梓萱,上周刚办完过户。”
警察翻了翻,递还给我。肖玉珍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过户?什么时候过的户?”
“离婚协议上写明了,三套房归我。民政局盖了章的。”我把房产证收好,“妈,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房管局查。”
“不可能!康成说房子有贷款,让你先拿着,等……”
“等什么?”
肖玉珍张着嘴,话卡在嗓子眼里。杨莉姿突然冲上来,一把拽住肖玉珍的胳膊:“阿姨!你儿子说房子是给我的!你们全家合起伙来骗我!”
“谁骗你了?你自己缠着我儿子的!”
两个女人在警察面前撕扯起来。杨莉姿挺着肚子,肖玉珍不敢用力推她,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警察赶紧上去拉架,楼道里乱成一团。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徐康成从里面冲出来,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警察,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杨莉姿和肖玉珍扭在一起,脸刷地白了。
“梓萱……”他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里面。
“你来得正好。”我把房产证举起来,“当着警察的面,你说清楚。这三套房,到底有没有贷款?”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那两套投资房抵押的一百二十万,去哪了?”
徐康成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杨莉姿一眼,又看了肖玉珍一眼。杨莉姿停止了撕扯,转过头盯着他。肖玉珍也不动了,等着他开口。
“我……投到公司了。”
“公司账户已经被冻结了。”我说,“叶振海告诉我,你上个月就跟他拆伙了。那笔钱到底在哪?”
徐康成的腿一软,跪了下来。瓷砖地很硬,“扑通”一声,听着都疼。他跪在门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梓萱,我错了。那钱……我转给莉姿了。”
杨莉姿在后面尖叫了一声:“徐康成你放屁!你什么时候给我转钱了?”
“六十万。上个月十五号。”我从包里抽出孙静怡给我的银行流水复印件,甩在徐康成面前,“还有公司账上的六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都转给了杨莉姿。”
杨莉姿抢过流水单看了一眼,脸白了。她抓着单子的手直抖:“这是……这是你给我买房的?”
“买房?”我看着她,“他用你的名字买了房?”
杨莉姿张着嘴说不出话。徐康成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肖玉珍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走到徐康成面前,弯下腰,盯着自己儿子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楼道都听见了。
“我养了个畜生!”肖玉珍的嗓子劈了,“你跟我说是避债!你跟我说房子转出来就还回来!你连你妈都骗!”
徐康成捂着脸,跪在地上不吭声。
07
警察把徐康成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软的。
“都跟我回所里,一个一个说。”警察看了我一眼,“你也来。”
我点点头,回屋拿了包和钥匙。
出门的时候,杨莉姿还站在楼道里,靠着墙,肚子挺着,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
肖玉珍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邻居的门又开了条缝,这次没关。对门的老太太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问:“梓萱,没事吧?”
“没事。吵着您了。”
“没有没有。”她缩回去,门轻轻合上了。
下楼的时候,徐康成走在最前面,警察在他两边。他脑袋耷拉着,后脑勺对着我,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结婚十五年,我第一次发现他有了白头发。
警车停在楼下,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亮起来,照得积水反光。
杨莉姿被另一个警察扶着上了另一辆车,肖玉珍跟在后面,一步三晃,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养了个畜生”。
我坐在警车后座,徐康成坐在前面。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过我们以前住过的老小区,路过我们开的第一间门面。
门面现在租给别人做水果店了,招牌亮着,老板娘正在往外面摆西瓜。
到了派出所,警察把我们分开问话。
我把录音笔和所有材料交上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嗓子干得冒烟。
警察给我倒了杯水,我一口灌下去,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徐康成还被留在里面,警察说他涉嫌骗贷,要移交经侦。杨莉姿和肖玉珍早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孙静怡在派出所门口等我。她靠在车旁边,看见我就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你吓死我了。”
“没事。”我拍拍她的背,“真没事。”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受伤,才松了口气。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发动车子。
“去哪?回家还是去你妈那儿?”
“回家。”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康成”。我盯着看了几秒,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拒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关了机。
孙静怡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早上那半碗稀饭还在茶几上,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走过去把碗收了,拿到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响,碗里的稀饭冲下去,米粒堵在水槽口,我用手指头拨开。
洗完碗,我站在厨房里,扶着台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水池里。我拿手背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抹一把。最后干脆不抹了,站在那儿哭了一会儿。
哭完洗了把脸,回到客厅,把三本房产证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翻开自住那本,内页的“已结清”章还在。
三年前就还清了,徐康成瞒了我三年。
这三年他每个月还找我要“房贷”,我都给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开机。
一条短信弹出来,陌生号码:梓萱,对不起。
我是叶振海。
你家的自住房其实早就没贷款了,康成让我帮他瞒着你。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连你都坑。
现在他进去了,我也算出了口气。
你自己保重。
我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起身关灯,进了卧室。
那张床空荡荡的,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08
我妈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就皱眉头:“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没吃吧?”她挤进来,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是饺子,还冒着热气,“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我妈坐在对面,也不问我昨天的事,就看着我吃。吃了半盘,她开口了:“静怡跟我说了。”
“离了就离了。”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你妈当年就不看好他。”
“您说对了。”
“现在说这个没意思。”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双筷子,也坐下来吃了一个,“房子都在?”
“都在。”
“贷款呢?”
“自住这套没贷款。那两套投资房有抵押,但协议上写明了,贷款归他还。”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他会还?”
“他不还,银行收房子,上征信黑名单。他刚因为骗贷进去,再加一条,自己掂量。”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吃完饺子,她帮我把客厅收拾了一遍。那个录音笔还在沙发缝里,她掏出来问:“这什么?”
“录音笔。”
她看了看,递给我。我接过来,揣进兜里。我妈收拾完,提着保温桶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梓萱。”
“嗯?”
“别窝在家里。该干嘛干嘛。”
“知道了,妈。”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家里所有的抽屉柜子翻了一遍。
徐康成的东西不多,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一个书桌抽屉。
衣服装了一个纸箱,杂七杂八装了一个塑料袋。
书桌抽屉最底下,有个铁盒子。
那种老式的月饼盒,铁皮锈了一圈。我打开,里面是几本旧存折,一叠发黄的票据,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纸。
09
是一张承诺书。
徐康成的笔迹,我认得。从十五年前的情书到现在的记账本,他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纸有点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
上面写着:我徐康成,承诺在拿到第三套房抵押款后,与曾梓萱离婚,娶杨莉姿为妻。
三套房产中,自住房归杨莉姿所有,两套投资房出售后所得款项,用于我们婚后生活。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底下是签名和日期。半年前。
半年前是什么时候?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半年前。
那天徐康成请我吃了顿火锅,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还发了朋友圈,配图是火锅和两杯啤酒。
底下孙静怡评论:你老公开窍了?
我拿着那张承诺书,手抖得厉害。
半年前他就在计划了。
请我吃火锅那天,他口袋里就揣着这张纸。
他跟我说“辛苦你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跟另一个女人分我的房子。
我把承诺书拍了照,发给肖玉珍。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手机响了。肖玉珍打来的。我接了,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刚哭过。
“那套自住房……康成跟我说还欠着五十万。他让我别跟你说,说怕你着急。”
“他到底瞒了多少事?”
“妈,”我握着手机,声音很平,“他瞒了您,瞒了我,瞒了杨莉姿。您问我瞒了多少,我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然后肖玉珍说:“梓萱,妈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房子你留着。那两套抵押的,银行要收就收吧。康成欠的债,我拿退休金慢慢还。”
“不用。协议上写明了,债务归他。”
“他拿什么还?人在里头,钱也没了。”
“那是他的事。”
肖玉珍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杨莉姿昨天走了。孩子生下来她也不要了,扔给我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梓萱,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把承诺书折好,放回铁盒里。
盖上盖子的时候,手背碰到铁皮边缘,划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
我拿纸巾按住,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
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浇花。楼下的早餐摊还没收,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弯弯绕绕往上升。
我按住手上的伤口,坐了很久。
10
三个月后,徐康成的案子判了。
骗贷罪,两年。
杨莉姿名下的那套用六十万买的房子被法院查封,拍卖后还了银行一部分。
剩下的债,徐康成出狱后还得接着还。
肖玉珍托人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她住在老房子里,客厅堆满了婴儿用品,尿不湿、奶粉罐、小衣服。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婴儿,头发全白了。
“杨莉姿生的,是个男孩。”她低头看着孩子,“她生完就跑了,电话也换了。”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肖玉珍抬头看我,眼睛浑浊:“梓萱,你恨妈吗?”
“不恨。”
“你该恨的。”
“恨一个人太累。”我说,“我累了十五年,想歇歇。”
她低下头,哄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哭了,她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晾着一排小衣服,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
那套自住房我租出去了。
租给一对小夫妻,刚结婚,看房的时候女孩拉着男孩的手,一间一间看过去,说“这间做书房”。
我收了押金,把钥匙给了他们。
搬去和我妈住那天,我把东西收拾好,装了两个纸箱。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搬箱子,过来搭了把手。
箱子不重,里面是些衣服和日用品。
三本房产证放在最上面,用一块旧布包着。
“都带上了?”我妈问。
“带上了。”
“走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路过徐康成的建材店。
招牌已经换了,现在是“莉姿母婴用品”。
玻璃橱窗里摆着婴儿车和奶粉罐,门口挂着一串彩色气球。
我多看了一眼,车速没减,很快就过去了。
再往前开,路过菜市场。我妈说:“停一下,买把韭菜。”
我靠边停了车。
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卖菜的大爷在吆喝,卖鱼的在刮鳞。
我妈挤进去,过了几分钟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韭菜,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泥。
“晚上包饺子。”她坐进车里,把韭菜放在脚边,“你擀皮,我包。”
“好。”
车重新上路。我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韭菜的味道飘了满车。我看着前面的路,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明晃晃的。
我妈在旁边说:“韭菜得配鸡蛋,再搁点虾皮。你爸以前就爱吃这样的。”
“对了,你那个社区团购还做不做了?”
“做。歇了三个月,老主顾都在问。”
“做吧。人得有事干。”
车拐进小区,保安抬杆放行。
我妈提着韭菜先下了车,我去停车。
倒车入库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
瘦了点,黑眼圈还在。
但眼睛是亮的。
停好车,我拔了钥匙,拎着包往家走。楼道里飘着饭香味,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我妈在楼上喊:“快点,面醒好了!”
“来了。”
我应了一声,往上走。楼梯一层一层爬,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响。走到三楼,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围裙上沾着面粉。
“怎么这么慢?”
“来了来了。”
我进了门,把包放在鞋柜上。
我妈已经进了厨房,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快又匀。
我洗了手,走进厨房。
面盆放在灶台上,面团鼓鼓的,按一下弹回来。
“你擀皮。”我妈把擀面杖递给我。
我接过来,揪下一团面,撒上面粉,擀开。
面皮在手里转,一圈一圈变大。
我妈在旁边包,手指头捏着面皮边,一折一折,饺子排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妈把饺子下进去,拿勺子推了推。热气升上来,糊了窗户。窗外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饺子在锅里翻滚。一个个浮起来,挤在一起。我妈拿漏勺捞了一个,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咸淡。”
我咬了一口。烫。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混在一起,面皮筋道。我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
“正好。”
我妈笑了,把饺子捞进盘子里。一盘一盘端上桌,又调了碟醋。我们俩面对面坐下来,开始吃饺子。谁也没说话,就是吃。一盘吃完,又下一盘。
窗外天暗下来,厨房的灯亮着,照在盘子上。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也笑了。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声。孙静怡发来的消息:社区团购的营业执照我帮你重新办好了,明天来拿。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
我走过去,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擦到窗户的时候,玻璃上的雾气散了,露出外面的夜景。
楼下的路灯亮着,路上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袋子往家走。
我擦完灶台,把抹布挂好。我妈洗完碗,擦了手,从柜子里摸出一盒牛奶递给我。
“晚上喝,助眠。”
我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我妈关了厨房灯,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
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带上。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牛奶盒。
茶几上放着我的包,房产证在里面。
阳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
我走过去,拿起喷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过去。
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喷完水,我关了客厅灯,进了自己房间。
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我妈轻微的鼾声。
楼下有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上滑过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还得早起,去孙静怡那儿拿执照,然后去菜市场进一批货。老主顾们等着呢。
想着这些,困意上来了。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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