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三百六十万存款分给三个儿子后,周守成拖着行李站在女儿家门外,手机还举在嘴边。
他给长子周建发语音:“以后不用操心我了,我已经到你妹妹家门口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亮,门就开了。陈实笑着接过拉杆箱:“爸,路上累坏了吧?快进来,您女儿备了一件“大宝贝”。”
周守成扶着门框换鞋,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旧钥匙,放到玄关柜上:“那边冰箱我都清空了。这回不用来回跑,东西今晚都归置好。”
陈实手里的箱子顿在半空。他原以为岳父是来住几天,正要开口,里屋传出周敏的声音:“对,五天后出发,车次我今晚再确认一遍。”
周守成抬头看了一眼里屋。陈实把箱子靠墙放稳,接了他肩上的布袋:“先喝口水,周敏马上出来。”
客房门开着。周守成走进去,看见床上铺了新被套,枕边放着他常用的荞麦枕。桌上却摊满纸样和笔记,一盏台灯压着几张写了尺寸的图。
他把布袋搁在床脚,试着拉开行李箱,箱盖碰到书桌腿。“这桌子占地方,”他说,“让敏敏把培训资料搬走吧,我的箱子正好放这儿。”
陈实端水进来,听见了,只把杯子递给他:“您先坐。我把箱子挪到门后,脚下就宽些。”他说完扶起箱子,没有碰桌上的纸。
周守成喝了两口水,指了指那摞笔记:“她下班还看这些?以前念技校,半夜画图,灯一亮就是一宿。如今有工作了,也该歇歇。”
“厂里有新岗位,她想试试。”陈实把被箱轮顶起的地垫按平,“这些资料她每天都要用。”
“试就试。”周守成坐上床沿,伸手摸了摸被面,“等她收拾桌子时,顺带把这个柜子腾一层。我带来的秋衣不少,天凉了省得现买。”
陈实看了眼柜门,没接话。他走到厨房,又把热水壶提进来,告诉岳父夜里想喝水不必出房门。
周敏挂了电话,站在客房门口。她看到地上的两个箱子,又看到玄关柜上的旧钥匙,先问:“爸,您把老屋清空了?”
“留着也是落灰。”周守成从床上站起来,“我坐车来的,轻省。建他们三个都忙,你们这里离医院近,我住着也方便。”
“您坐车这么久,先别急着收拾。”周敏把门口的小包提进来,“那边水电还开着吧?要是落下证件,明天还能回去取。”
“证件全在身上。”周守成拍了拍上衣内袋,“钥匙也给你了。你之前发那张客房照片,不就是让我过来住吗?”
周敏看向父亲。那张照片是她前些天问他要不要来住几晚时发的,她还在等他回复日期。
父亲却清了冰箱,带来秋衣,连她的书桌也要搬走、柜子也要腾一层,原来的家收拾得像不会再回去。
“爸,”她问,“除了每月的退休金,您手上还留了备用钱吗?”
周守成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一来就问钱?我每月有四千八,吃饭花不了多少。你们上班,我也能自己买菜。”
“我问的是急用时能拿出来的那笔。”周敏把床脚的布袋提到椅子上,“比如住院、请人帮忙,不能等下个月退休金到账。”
周守成觉得她把小事想得太重。他把杯子放稳,说:“三百六十万定期我分完了,建、立、明一人一百二十万。儿子们把钱拿去安家立业,我这辈子的大事就算办妥了。”
陈实在门外停了一下。周敏只问:“全分了?您自己一笔也没留?”
“他们三个还能不管我?”周守成说,“再说,我现在不是到你这儿了吗?你最细心,家里有点事我找你,比找他们省心。”
周敏没有接下这句话。她把父亲带来的药盒从袋里取出,先看了用量,又问他中午在车上吃过没有。周守成说吃了个包子,她便让陈实去热饭。
饭端上桌,周守成仍惦记行李:“吃完我就把衣服挂起来。客房那张桌子,你明早上班前搬到客厅?”
“桌上的东西我今晚还要看。”周敏给他盛了碗汤,“衣服先别挂,等吃完饭,我带您去个地方。”
周守成以为她要带自己认菜市场,笑着说:“天都快下午了,改天也行。你先忙你的,我在家等。”
“就在小区里,不远。”周敏从玄关柜上拿起旧钥匙,放回他的掌心,“这个您先收着。您的老屋还在,钥匙别丢。”
父亲握着钥匙,望向陈实。陈实埋头把菜里的姜片挑到碟边,没有替他们任何一方说话。
饭后周守成坚持打开箱子,找出自己的拖鞋和一件外套。周敏没有催他,只等他把拉链重新合上,才扶着门让他先走。
下楼时,周守成看见女儿手里还有一串新钥匙,系着一枚蓝色布扣。他问:“谁家的?要帮邻居送东西?”
周敏说:“先去看看。您看完,再决定箱子放在哪里。”
周守成跟着她穿过院子。陈实走在后面,拖着那个最大的箱子。老人听见轮子在地砖缝里轻轻磕碰,心里仍把女儿刚才的沉默当成了答应。
周敏领父亲走到同小区另一栋楼前。门厅旁有一段缓坡,进去就是电梯;她却没按按钮,带他沿走廊到了尽头的一楼住户门前。
周守成看看她,又看看陈实手里的箱子:“真是来给人送东西的?”
周敏把带蓝布扣的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有股晒过被子的味道,窗帘半掩,午后的光落在一张旧藤椅上。
周守成站着没动。那把椅子原本在他老屋阳台,左边扶手有一道被烟头烫出的浅印,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他走过去,用指腹摸了摸扶手,“我前天在家还没看见它,以为周明拿去修了。”
“他帮我搬的。”周敏说,“上周您去老同事家喝茶,我跟您提过想把藤椅的松腿修好。陈实下班后换了两颗螺丝。”
陈实把箱子放在玄关,不往里推。“爸,您先转转。门口那道高坎已经磨平了,晚上起来不用抬那么高的脚。”
屋子不大,一进门便看得到餐桌和厨房。台面比老屋的矮一截,周守成把手搭上去,刚好不用耸肩。墙边挂着一只大字钟,秒针安静地走。
他打开橱柜,碗筷都在伸手够得着的下层。炒锅不重,锅柄上套着防滑套,旁边有一口能煮面的深锅。
“你们买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少吧?”周守成回过头,“我一个人吃饭,用不上摆两套餐具。”
“有人来陪您吃的时候要用。”周敏拉开厨房窗,给他看楼下的树,“这里离我们那栋楼走路几分钟,您要找我,先给我打电话。”
周守成听出那句“先给我打电话”,嘴边的话缓了缓。他去看卫生间,地砖不滑,淋浴处装了扶手,常用的毛巾架也钉在他胸口的位置。
“你们连这些都量过?”他敲了敲扶手,“我还没到走不稳的年纪。”
“现在用不上最好。”陈实说,“装的时候师傅说,趁房子空着做,省得以后再砸墙。”
卧室朝南,床边留了足够放鞋的地方。周守成坐下试了试床垫,硬度和自己老屋的旧床差不多。他伸手开关床头那盏灯,光正好照在枕边的书上。
书是他读了半截的地方志,折角还在。周守成捏着那页纸,问:“这也是周明替你拿来的?”
“我去取的。”周敏说,“上回给您送酱菜,您说晚上看小字费眼。我记着,就给您挑了盏能调亮度的灯。”
周守成又按了一次开关,把灯调暗。刚进门时他只觉得女儿会过日子,看到这里,却想起自己连床头那盏旧灯坏了多久都没告诉她。
餐桌上有个文件袋。周敏让他自己打开,里面放着房产证和装修票据,还有写着物业、社区门诊电话的一张纸。房产证上是周敏的名字,地址正是这间房。
“买下来了?”周守成翻回第一页,“四十六万……你们两个在厂里上班,哪来这么多钱?”
“前些年您给我的八万块,我一直记着。”周敏坐到他对面,“那时我失业,转去学裁剪,培训费和房租都是您帮的。买这屋时,我把那八万算进去,我们又添了三十八万积蓄。”
周守成把票据往她那边推:“那钱是给你渡难关的,不是叫你还。房子写你的名,我住在这儿算什么?”
“算我给您留了一个住处。”周敏把文件袋合上,“爸,房子还是我的。您愿意住,就安心住;物业和修缮我来联系,日常花销咱们再商量。”
他本想说自己有退休金,够付水电和菜钱,可那话到了嘴边,他看见了厨房里那口深锅。周敏准备的是让他自己开火的地方,不是把饭端到客房床边的安排。
桌角另有一本相册。周守成翻开,第一张是六年前的照片:周敏背着包站在技校门口,他举着一把伞,肩头湿了一片。
照片后夹着一张褪色的长途车票。他想起那天送女儿去报名,自己怕她舍不得花钱,中途下车给她买了两个热包子,回来时险些坐过站。
“这票你还留着?”他问。
“夹在课本里,一直没扔。”周敏看了看车票,“后来您总说那八万是小事。我那时没工作,能继续读下去,就是大事。”
周守成把相册慢慢合上。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藤椅的影子落到他的鞋尖。他想说让女儿也搬来住,或者至少每天晚上留下陪他,可话没说出口。
他拉开卧室衣柜,里面只有两床为他备的被褥和几个空衣架。没有周敏的衣服,也没有陈实的。他这才确定,这屋子是给他一个人住的。
周敏走到门边,接了厂里打来的短电话。她只说自己晚些回消息,便把手机扣在掌心,没有在父亲面前继续谈工作。
周守成坐回窗边的藤椅。陈实问要不要把箱子推进卧室,他点了头,却没起身帮忙。太阳移过窗框,灯还没开,屋里的颜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敏给他倒水,又去厨房试了试灶火。水杯放在手边,他从午后坐到窗外路灯亮起,才把相册压着的车票放回原处。
“你做这个,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他望着女儿,“我还以为客房就是给我留的。我连那张桌子都让你搬,没问你是不是要用。”
“我想等您定了哪天过来,再带您看。”周敏说,“客房能住几晚,这边能长住。您一声说老屋清空了,我也吓了一跳。”
周守成低头看着旧屋钥匙。白天他把三百六十万分给三个儿子,说自己办妥了大事;到了这里才发现,女儿早在他开口前,就拿出积蓄替他想了住处。
他把钥匙放进内袋:“箱子先放卧室吧。今晚我在这儿住一晚,明早再看看,还缺什么我自己能买。”
陈实去开客厅的灯。周敏把灶火关好,只提醒父亲床头有水,夜里若不舒服就打电话。周守成点头,第一次没有说“反正你就在旁边”。
第二天早上,周守成在新厨房煮了锅粥。米放多了些,锅盖被顶得轻响,他关小火,盛出一碗,剩下的倒进保鲜盒。
周敏上班前过来,看见父亲已经把箱子里的衣服挂进柜里,便把门禁卡放在桌上。“中午我在厂里吃,您想吃什么,楼下店和菜场都能买。”
“我知道。”周守成把粥往她面前推,“煮多了,你带一点?”
周敏尝了一口,笑说够稠,拿饭盒装了半碗。她赶着上班,吃完便和陈实一道走了,屋里静下来,只剩大字钟的秒针声。
午前,周明发来语音,问父亲在妹妹家住得怎样。周守成正在洗碗,回了一句:“已经安顿好,你们别惦记。你妹妹把住处都安排妥了。”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周明一手拖着小行李箱,一手牵着儿子,笑得很轻松:“爸,我顺路送小宇来住几天。你们祖孙俩作伴,妹妹也省心。”
周守成先接过孙子的书包,发现里面塞着练习册和换洗衣服。“你跟孩子妈妈说过没有?这周不是还要上课?”
“学校放两天假,前后挨个周末,正好。”周明推着箱子往门里走,“我和他妈手头都忙,他在这儿有人看着,比跟我跑仓库强。”
小宇认出了藤椅,跑过去坐下:“爷爷,姑姑住哪个房间?我想跟她说,我能自己写作业。”
“姑姑住另一栋。”周守成说,“这是爷爷住的屋子。”
小宇眨眨眼:“爸爸说姑姑接了您,就不用去外地了。那我来,她也能接我放学。”
周守成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练习册和换洗衣服都塞好了,唯独没人问过周敏有没有空。他昨天没问她还要不要用,就让她搬桌子;
今天周明听见“安排妥了”,又把孩子带来了。
“谁跟你说她不用去外地?”周守成问。
周明愣了一下:“我猜的。她要照顾您,哪走得开?再说,小宇就住几天,晚上我来接也行。”
“你先别把箱子往里推。”周守成把书包交回儿子手上,“她要上班。孩子是你们的,接送你和孩子妈妈商量,不能把她的时间算进去。”
周明接了书包,笑意淡了:“爸,我又没叫她整天看着。您昨天说妹妹都安排妥了,我以为她有空。您带小宇玩一会儿,不也热闹?”
“我能陪他下棋,也能给他煮饭。”周守成看着孙子,“可他上学放学、晚上住哪儿,得由你们定。我没先问清楚,就不能替她答应。”
小宇从藤椅上下来,走到父亲身边。周明看着那只已经拉开的箱子,终于把拉杆提起来:“行,我先带他回去。下次提前问。”
周守成没有挽留。他送两人到门口,告诉小宇周末若想来玩,让爸爸先打电话;小宇点点头,抱着书包跟周明走了。
门关上后,周守成把昨夜没吃完的粥热了热。刚端到桌上,周敏打来电话,说周明问她是不是嫌小宇吵。
“是我让他们回去的。”周守成说,“他没问过你,就把孩子和箱子带来了。我告诉他,你要上班。”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周敏说:“谢谢爸。我晚上过去一趟,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
周守成问:“跟你昨天接的电话有关?”
“有关。”周敏说,“我下班后说,等我回来吃饭,不用给我留太多。”
傍晚周敏来时,父亲已经淘好米、洗了两根青菜。她把厂里的通知放在桌上,没等他猜:“我报的进修定下来了,九十天,五天后出发。”
周守成看着通知上的日期。那是他到女儿家门口时,隔着客房听她在电话里确认的日子。
“去学裁剪技术岗的东西?”他问。
“对。厂里要竞聘裁剪技术岗,进修是报名的必要环节。”周敏说,“我和陈实三个月前开始看这间房时,就知道可能要出门,只是不确定哪天能去。”
“那时候我还没说要分钱。”周守成把通知放下,“你们怎么不等我定了住哪儿再买?”
“因为您总说老屋爬楼累,冬天还漏风。”周敏说,“我想先把住处备好,再问您愿不愿意来。昨天您说箱子都带来了,我才知道您以为我能一直陪着。”
她把一张写着家里和厂里电话的纸推给父亲:“我进修时,陈实还在本地上班。屋里有事先打给他;需要人陪您去医院,得再跟哥哥他们商量。我不能替他们答应。”
周守成没有立刻说话。窗边那盏灯亮着,照到通知末尾需要本人报到的字样。他想起自己下午对周明说的话,再想想自己原本也打算让女儿天天过来。
“九十天,你去。”他说,“技术岗的机会不能因为我刚搬来就放掉。明天我给建他们打电话,把话说明白。”
周敏抬头看他:“您得先想好,哪些事您自己能做,哪些事确实需要帮忙。要不然您叫他们来,他们只会问我怎么安排。”
周守成看了一眼灶上的米锅。“饭我能煮,药也能按时吃。要是生病、出门不方便,那就该找他们。还有钱的事,我分的时候没给自己留应急的,得重新跟他们谈。”
“好。”周敏卷起袖子去洗青菜,没有替父亲把后面的话说完。
吃饭时,周守成把盛好的粥放到女儿面前。她带来的通知还压在桌角,他没让她收起来,只问了进修期间什么时间方便通电话,记在自己随身的小本上。
第二天早上,周守成把昨晚记下的进修日期又看了一遍。离周敏出发只剩四天,他给三个儿子逐个打电话,请他们晚上到新住处吃饭。
周建问是不是搬家要搭手。周守成说箱子已经放好了,今天要谈的是他以后怎样过日子,让三个儿子都来,别由谁替谁传话。
周立正在修理铺里,听见“晚上”先算了一下关门时间,答应收完手上的活就到。周明说要买菜过来,父亲让他只带自己,孩子留在家里写作业。
下午,周守成列了一张纸。他能做的写在左边:煮饭、买菜、按时吃药。右边只写了两件事:生病时有人陪着去医院,临时出门不便时有人帮忙。
他写完又添上一行:“应急钱要留在自己手里。”三百六十万已经分出去了,这一行却还得拿给三个儿子看。
笔停了许久,他才把纸折起来,放进相册旁的文件袋里。
傍晚周建最先到。他穿着衬衫,进门就说一楼方便,装修也齐整,问父亲是不是准备把老屋卖掉。
“老屋的事先不动。”周守成接过他带来的水果,“你妹妹买下这间房,是给我留个住处。今晚谈谁有空帮忙,不谈卖房。”
周建摸了摸桌角,没再说。他看见门边还有一只没拆的行李箱,顺口让父亲明天叫妹妹收拾,周守成说衣服已挂好,那箱里只有旧书。
周立来时手上还有机油味,进门先找地方洗手。周明随后到了,提着按摩椅的宣传册,说商场正打折,老人住一楼,买来正合适。
周守成让三人坐下。周敏和陈实下班后也赶来,桌上是父亲煮的面,青菜切得长短不一,锅里却热腾腾的。
那张写着照护和应急钱的纸,还折在相册旁的文件袋里。
周建刚吃两口,就问周敏:“爸才搬来,你现在要出门学东西?厂里能不能推迟一阵?家里的事总得有人先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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