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省人民医院生殖中心走廊,卢医生推门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碘伏的黄印子。
他劈头就训:“术前怎么还同房?你们这是拿试管当儿戏!”我脑子嗡的一声。
分床睡大半年了,我碰都没碰过她,这话从何说起?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旁边的邓婧琪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包带。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我们。
我想问她,又怕问出什么我承受不了的东西。
卢医生还在翻病历,嘴里嘟囔着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01
卢医生那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邓婧琪去缴费窗口排队。
她的背影比半年前瘦了一圈,肩膀微微往前缩,像怕冷似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有抱着婴儿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奶粉味。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句话,术前怎么还同房?
我跟谁同房?
我跟她大半年没睡一张床了。
邓婧琪交完费回来,站在我面前,包带子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走吧。”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想问,嘴张了张,没出声。
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我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
我掏出车钥匙,按了两下才打开车门。
邓婧琪坐进副驾驶,把包抱在怀里,脸朝着窗外。
我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好半天才凉下来。
“那个卢医生,”我终于开了口,“他说的那话啥意思?”
“不知道。”她说得很快。
“你不知道?”
“可能是搞错了。”
她没回头,手指在包带上抠来抠去。
我攥着方向盘,指头都捏白了。
车子上了高架,两边的楼往后退。
我想再问,可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搞错了?
卢医生手上拿的是我们的病历本,上面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邓婧琪换了拖鞋就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昨天的报纸,我拿起来又放下。
阳台上晾着她的工作服,超市的红色马甲,洗得有点发白。
我盯着那件马甲看了半天。
分床是大半年的事了。
那天我进了批劣质电线,赔了三万多。
回家她问起来,我没忍住发了火。
她说了句“你就这点出息”,我一拳砸在墙上,当天晚上就搬到了次卧。
后来她没叫我回去,我也没主动回。
一张床变成了两间屋,中间隔着一堵墙。
可再怎么着,我也没碰过她。
下午她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上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听见一句“嗯,知道了”。
挂完电话她回屋躺下了,说头疼。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她背对着门,被子裹得紧紧的。
我想起上个月有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说超市盘点。
那天她换了件新买的毛衣,领口有点低,我多看了一眼,她说是打折买的。
现在想想,那件毛衣我后来再没见她穿过。
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当初买的时候她说次卧小,放不下大床。
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纹,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隔壁传来她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走之前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说了句“中午不回来吃”。
门关上,咔嗒一声。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翻出她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我得弄清楚。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超市。她不在收银台。我问了旁边一个理货的小伙子,他说邓姐今天调休。调休?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说去上班。
我站在超市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对面有家奶茶店,几个年轻人坐那儿说笑。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有次路过这里,好像看见她在对面站着,跟一个男的说话。
当时没在意,现在那个画面像被谁拿放大镜照了一遍,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那个男的穿了件深蓝夹克,侧着身子,我没看见正脸。
现在我得把这件事捋清楚。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头像,点开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又翻到通话记录,没有。短信,没有。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
她那件新毛衣挂在最里面,吊牌已经剪了。
我翻出来看了看,领口确实低。
衣领上有股味道,不是她的洗衣液味儿,是另一种,带着点烟味。
我不抽烟,家里从来没人抽烟。
我把毛衣挂了回去,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她回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块排骨,我嚼了半天没嚼烂。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说城东那边又开了个新楼盘。
她低头扒饭,我看着她,她没抬头。
“今天超市忙不忙?”我问。
“还行。”
“你不是调休了吗?”
她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哦,下午去的。”
我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次卧床上,脑子里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医院的训斥,那件毛衣,超市对面的男人,调休的谎话。拼出来的东西我不敢想。
我需要更多信息。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程玉琳,她在超市跟邓婧琪一个班。我存过她的号码,去年超市搞活动的时候留的。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明天有没有空,想打听点事。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什么事?
我说见面说。
她隔了很久,发来一个“好”字。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隔壁传来邓婧琪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下,又安静了。
02
程玉琳约我在超市后面的巷子里见面。那巷子窄,两边堆着纸箱和塑料筐,有股烂菜叶子的味儿。
她比我早到,靠着墙站着,手插在围裙兜里。见我来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董哥,你可别跟别人说是我讲的。”
我点头。
“婧琪最近……有个男的来超市找过她好几回。”
“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两个月了吧。一开始在门口站着,后来婧琪出去跟他说话。我扫了一眼,那人穿个蓝夹克,瘦高个儿,看着挺能说的。”
蓝夹克。我脑子里那幅画又清楚了一层。
“他们说什么了?”
“我哪知道。不过有一回婧琪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后来她接电话老躲着我们,还老请假。上礼拜她一下午没来,说是家里有事。”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男的长啥样?”
“四十来岁吧,头发梳得挺亮,不像干体力活的。哎,对了,”她顿了一下,“有一回他开个白色车来的,车标是个圈里面带个三角。”
我不懂车,但记住了。
从巷子里出来,我站在超市后门抽了根烟。
我不常抽,兜里这包还是上个月进货时人家给的。
烟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旁边有个卸货的师傅看了我一眼。
两个月。蓝夹克。白色车。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跟邓婧琪结婚八年了。
头两年还行,虽然日子紧巴,但她爱笑,下班回来叽叽喳喳说超市里的事。
后来一直怀不上,去医院查,是我的问题。
精子活力不够,医生说自然怀的概率很低。
那段时间她没说什么,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
可我能感觉到她变了,话少了,晚上睡觉背对着我。
我嘴上不说,心里有愧。
男人在这种事上不行,比什么都抬不起头。
再后来我五金店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
县城里新开了两家大建材城,人家搞活动搞促销,我这小门小户的争不过。
去年又进了一批便宜电线,想着薄利多销,结果全是次品,赔了三万多。
那天邓婧琪说了句“你就这点出息”,我炸了。
分床那天晚上,我搬到次卧,关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哭。我没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给我煮了碗面。
我吃完就去店里了,一句话没说。
从那以后我们就没再睡一张床。
有时候她晚上加班回来晚,我就把饭留在锅里,她吃了把碗洗了,各回各屋。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她提出做试管是三个月前的事。那天晚上她敲我门,站在门口说:“浩然,要不咱做试管吧。我查了,省人民医院成功率还行。”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抗战剧。我想了想,说行。
其实我不太想。花钱是一方面,关键是这事让我觉得自己彻底不行了。可她说得对,再拖她年龄就大了。她三十九了,再过两年医生都不给做了。
董桂香在电话里听说要做试管,高兴得不行,说钱不够她给凑。
我妈一辈子在农村,就盼着抱孙子。
每次打电话都问“有了没”,问得我耳朵起茧子。
邓婧琪那阵子对我也比之前好点,会问我吃没吃饭,晚上回来给我带份凉皮。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现在这些碎片摆在一起,我觉着自己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她的微信。
她设了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最后试了试她妈的生日,开了。
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只剩下几个群消息。
我翻到通讯录,看到一个备注“魏哥”,头像是个风景照。
点进去,朋友圈是空的。
转账记录里有几笔,五百、一千、两千,都是她转出去的。
魏哥。
我把手机放回她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回到次卧,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把这个姓和邓婧琪身边所有认识的人对了一遍。
魏国源。
我初中同学,跟我合伙做过建材生意。
后来我发现他做假账,从货款里扣钱,跟他翻了脸。
散伙之后他去了外地,听说混得不好。
去年有人在县城见过他,说他回来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魏国源的微信,头像跟邓婧琪那个“魏哥”一模一样。
手指有点发麻。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03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店里,直接去了程玉琳说的那个地方。
超市后门斜对面有个小旅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
我问前台那个打瞌睡的小姑娘,有没有一个瘦高个、穿蓝夹克的男的住这儿。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说住客信息不能透露。
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脑门发油。
隔壁是个彩票站,有个老头坐在里面看走势图。
我进去买了张彩票,跟老头搭话。
他说旅馆里确实住了个瘦高个儿,姓魏,住了快一个月了。
姓魏。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从彩票站出来,我沿着街往东走。
路过一家茶馆,玻璃窗里坐着几个人在打牌。
我一眼就看见了魏国源。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蓝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捏着牌,正跟对面的人说笑。
他瘦了,颧骨比当年高,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带着笑,底下藏着算计。
当年他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我,说“浩然你放心,账目绝对没问题”。
我在窗外站了半分钟,他没看见我。我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可我心乱得不行。
魏国源回来了,跟邓婧琪联系上了,两个人还见面。
他们怎么认识的?
我从来没带邓婧琪见过我那些生意上的朋友,魏国源更是不可能。
除非他们是通过别的渠道认识的。
我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年底,邓婧琪说超市有个顾客落下个手机,她追出去还给人家,那人请她吃了顿饭。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魏国源?
那天下午我关了店门,去了趟移动营业厅。
我拿着身份证说想查一下自己的通话记录,营业员说只能查本人的。
我报了自己的号码,打出来的单子上,最近三个月没有跟陌生号码的频繁通话。
可邓婧琪的号码我背得出来。我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张单子,填了她的号码。营业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可能以为我是帮家里人查。
单子打出来,密密麻麻的。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号码,从两个月前开始出现,几乎每天都有通话,有时候一天三四个。最长的一次打了四十多分钟。
我把那个号码记下来,出了营业厅,站在路边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
是魏国源的声音。我听过太多次了,不会认错。
我没说话。
“喂?谁啊?”他又问了一句。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有点抖,但心里反而踏实了。就像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脚面上,疼,但不用再猜了。
晚上邓婧琪回来,我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子对面。我给她盛了碗汤,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今天店里怎么样?”她问。
我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睫毛很长,刚结婚那会儿我最喜欢看她低头的样子。
现在她低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最近跟谁联系得多?”我问。
她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什么意思?”
“魏国源。”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汤勺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
“你胡说什么?”
“他回来了。你们见过面。”
“没有。”
“邓婧琪。”
她放下碗,站起来往卧室走。我伸手抓住她胳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放开。”
“你告诉我,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们天天打电话?”
她愣了一下,眼神慌乱地转了一圈。“你查我?”
“我查你怎么了?你是我老婆。”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退到墙边,胸口一起一伏。“董浩然,你还好意思说我是你老婆?你跟我分床睡了大半年,你管过我吗?你问过我吗?”
“那跟你跟别人打电话有什么关系?”
“我跟谁打电话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丈夫!”
“丈夫?”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扎耳朵。
“你什么时候当过我是你老婆?你生意赔了钱就拿我撒气,搬到次卧一住半年,你问过我一个人在屋里睡是什么滋味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靠在墙上,眼泪下来了。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像生了根。电视还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一阵一阵的。
“你跟魏国源到底怎么回事?”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了。
她没回答,擦了把脸,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分床那天晚上,我也关上了一扇门。现在两扇门都关着,中间隔着的是整个家。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听见卧室门开了,邓婧琪洗漱完直接出了门,没看我一眼。
我躺在床上听她换鞋、开门、关门,然后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眼袋耷拉着,胡子拉碴。我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超市。
程玉琳在收银台站着,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我走过去,她假装扫货。
“董哥,你别站这儿,让人看见。”
“那个男的,是不是叫魏国源?”
她没抬头,手在扫码器上按来按去。“我不知道人家名字。”
“瘦高个,开白色车,住旅馆那个。”
她把一包方便面扫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姓魏。”
我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点。“他跟我老婆什么关系?”
“董哥,你别问我了。”她把方便面往袋子里一塞,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你回去问婧琪吧,我说多了对不住她。”
“你就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在处对象。”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扫码。
旁边有个顾客推着车过来,我让到一边,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扫完。
顾客走了,她又拿起下一单。
我就那么站着,她扫完第二单、第三单,始终没再看我。
我转身走了。
从超市出来,我去了魏国源住的那个旅馆。
前台换了个大姐,我说找魏国源,她说出去了。
我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没等到人。
对面彩票站的老头又坐在那儿,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进去买了张彩票,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
他说那个姓魏的经常跟一个女的出去,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
“那女的什么样?”
“没看清,短头发,瘦瘦的。”
邓婧琪就是短头发,瘦瘦的。
我攥着彩票出了门,走到街上,太阳明晃晃的。我掏出手机给邓婧琪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你在哪?”
“上班。”
“我去找你。”
“你别来。”
“我马上到。”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超市的地址。到的时候邓婧琪站在门口,围裙没摘,脸色不太好看。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我想知道你跟魏国源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没什么。”
“那他为什么住在这儿一个月了?你们为什么天天打电话?”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是别人看见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谁看见了?”
“你别管谁看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浩然,有些事你别问了,行吗?”
“不行。”
“我求你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围裙上超市的logo,那个笑脸标志在她胸口咧着嘴。
“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我问。
她愣了一下。“我没说要离婚。”
“那你跟他断了。”
她没说话。
“你跟他断了,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带子。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浩然,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别逼我了。”
她转身进了超市,围裙带子在身后甩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我看着那娘俩,忽然想起邓婧琪以前说过,她想要个女孩。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我等到十一点,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第四个电话她接了,说在娘家住一晚。我问她哪个娘家,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根本没看。
茶几上摆着她早上没来得及洗的杯子,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唇印。
我拿起来,手指摩挲着杯沿,忽然觉得这屋子大得吓人。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钥匙响。门开了,邓婧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她换了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我闻见一股饭菜的味儿,是打包的。
她没吃,直接进了卧室。
我站起来跟过去,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邓婧琪,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很闷。
“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事?”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有。”
这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胸口上。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头抠着木头的边。她没回头,肩膀开始抖。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次卧的门开着,我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到地上。
外面的客厅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05
那晚之后她搬回娘家住了。
走的时候只收拾了一个小箱子,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进进出出,没说话。
她走之前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关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针的声音。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没吃没喝。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三天的时候,我给她打了电话,没接。
我又打,还是没接。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她回了一个字:累。
累。我也累。
第五天的时候我出了门。
我去了魏国源住的旅馆,前台说他退房了。
我又去了邓婧琪上班的超市,程玉琳说婧琪请了长假。
我问请了多久,她说不知道。
我站在超市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来一个。我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邓婧琪娘家。周玉晴开的门,看见是我,脸色不太自然。她让我进去坐,给我倒了杯茶。邓建华不在家,去公园下棋了。
“婧琪在屋里躺着。”周玉晴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妈,我跟她闹了点别扭。”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她回来那天哭了一晚上。”
“她跟您说了?”
“没细说,就说你俩过不下去了。”
我攥着茶杯,茶是热的,烫手心。“妈,她在外面有人了。”
周玉晴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浩然,有些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结婚这些年,妈都看在眼里。你对她好,妈知道。可你嘴笨,不会哄人。她呢,要强,有什么委屈也不肯说。两个人就这么拧着,早晚要出事。”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回去吧,让她再想想。”
我没见到邓婧琪。从她家出来,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大片。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腿发酸,走到路灯亮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喝了半斤白酒。
酒是过年时候剩的,辣的,灌下去烧嗓子。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相亲节目,男男女女在上面笑。
我拿起手机翻相册,翻到结婚那天的照片,她穿红裙子,我穿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吵醒。
董桂香的电话,问我试管做得怎么样了。
我说没做。
她问为什么,我说不做了。
她急了,问是不是钱的事,她说她还能凑两万。
我说不是钱的事。
她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上,头嗡嗡响。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程玉琳。
“董哥,我跟你说个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我昨天看见婧琪了,她从魏国源那辆白车上下来。在城东那个小区门口,俩人一起进了楼。”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董哥,你别怪我多嘴。我就是觉得……你得知道。”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城东那个小区我知道,是魏国源租房子的地方,之前程玉琳提过一嘴。
我打了辆车过去,在小区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
保安出来问我找谁,我说等人。
他看了我两眼,回了岗亭。
快中午的时候,那辆白色车从小区里开出来。
魏国源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邓婧琪。
车子从我面前经过,他们没看见我。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
车停在城东一家咖啡馆门口。
他们下了车,一前一后进去,隔着两三步远,不像是情侣,倒像是两个心里有事的人。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太阳晒得眼睛发花。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从马路对面走过去,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里面不大,放着轻音乐,几桌客人在低声说话。
魏国源和邓婧琪坐在靠里的卡座,他正伸着手去够她的手。
我走过去,站在桌子旁边。邓婧琪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魏国源也看见了我,手缩了回去。
“浩然……”
我没看她,看着魏国源。他也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魏国源,好久不见。”我说。
“浩然,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邓婧琪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浩然,咱们出去说。”
我甩开她的手。咖啡馆里的人都看过来,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个杯子,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你告诉我,”我看着邓婧琪,“你跟他到底多久了?”
她不说话,眼泪往下掉。
魏国源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架势端得很足。“浩然,这事不怪婧琪,要怪怪我。”
“你闭嘴。”我指着他。“我问的是她。”
邓婧琪哭出了声,捂着嘴往外跑。
我没追。
魏国源看了我一眼,跟着追了出去。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只有音乐还在响。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什么,我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门。
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车消失在车流里。
太阳很亮,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我掏出手机给邓婧琪发了条微信:你告诉我实话,你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浩然,对不起。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
对不起。
三个字拆开我都认识,合在一起我不懂。
我蹲在路边,把手里的烟盒攥扁了。
旁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差点撞上我,骂了一句,我没听见。
06
程玉琳那通电话之后我一直在等,等邓婧琪亲口跟我说。
可她不接电话,微信也不回。
我去她娘家找,周玉晴说婧琪搬出去了,搬去哪儿她不知道。
我说妈,我是她丈夫。
周玉晴看着我,眼睛红了,说浩然,你们俩的事我管不了了。
我从她家出来,站在楼道里,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我掏出手机打魏国源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魏国源,咱们见一面。”
“浩然,有什么好见的?”
“你出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啊,你说地方。”
我约在城东那个咖啡馆。他到的时候穿了件皮夹克,头发还是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个手包。坐下来先点了杯美式,问我喝什么。我说不喝。
“浩然,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你跟邓婧琪怎么回事?”
“就你看到的那样。”
“哪样?”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浩然,你跟婧琪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你们分床大半年了,你生意赔了钱天天给她脸色看。她一个人,寂寞,需要人陪。我刚好出现了。”
“你接近她什么目的?”
“目的?”他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就是觉得她好。”
“你放屁。”
旁边桌的人看过来,魏国源摆摆手,压低声音。“浩然,你冷静点。我跟婧琪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一个结了婚的人说认真的?”
他愣了一下。“我离了。”
“什么时候?”
“去年。”
我盯着他。去年离婚,去年回来,去年年底接近邓婧琪。这个时间线摆在一起,像一条绳子,越收越紧。
“魏国源,当年你做假账的事我还没跟你算,你现在又来搞我老婆。”
“你说话注意点。”他的脸沉下来了。“什么搞不搞的,婧琪是成年人,她自己选的。”
“她选你什么?你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她选你什么?”
魏国源的表情变了,嘴角绷紧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有点重。“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
“董浩然,你那个五金店,现在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连给她做试管的钱都是你妈凑的吧?”
我攥着拳头,指头咔咔响。
“她跟着你,住那个破房子,连个孩子都生不了。你说是谁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不行。”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魏国源也站起来,退了一步。我没打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看着他。
“魏国源,我跟你的事没完。”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他拿起手包,绕过桌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了,忘了跟你说,婧琪怀孕了。”
我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刚查出来的。”
“谁的?”
他甩开我的手,笑了一下。“你问她去。”
他走了。我站在咖啡馆里,服务员又看过来。我慢慢坐回去,坐在他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对面。杯子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怀孕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我们结婚八年,为了要个孩子折腾了这么久,她一直没怀上。
现在她怀孕了,孩子他爸可能是魏国源,可能是我,也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想起卢医生那句话。
术前怎么还同房。
那天她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指抠包带。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她可能怀孕了,她怕卢医生查出来。
我坐在咖啡馆里,从中午坐到天黑。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点东西,我摇了摇头。外面天暗下来,路灯亮了,黄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手机响了,董桂香。我没接。又响了,周玉晴。我也没接。第三次响,邓婧琪。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接了。
“浩然。”
“嗯。”
“魏国源跟你说了?”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抽鼻子。
“孩子是你的还是他的?”
“我不知道。”
“浩然,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我攥着手机,坐在咖啡馆的塑料椅上,头顶的空调吹着冷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我去医院查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一直在说不知道。我忽然觉得特别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抬头发现前面还是路,没有尽头。
“你回来吧。”我说。“回来把话说清楚。”
“你回来,咱们去做亲子鉴定。”
“你回来。”
我把电话挂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那杯美式还放在那儿,冰块早化了,杯壁上全是水。我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07
邓婧琪第二天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小箱子,跟走的时候一样。
我让她进来,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我坐在对面,中间隔着茶几,上面摆着她之前没喝完的那罐茶叶。
“你瘦了。”她说。
“说正事。”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孩子……我查出来的时候是上个月。那时候咱们还没做术前检查。”
“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
半年前。正好是我搬到次卧之后没多久。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来超市买东西,跟我搭话,说认识你。后来他老来,请我吃饭,跟我说你以前做生意的事。”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当年冤枉他做假账,害他丢了生意,欠了一屁股债。”
“你信了?”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邓婧琪,我告诉你,魏国源当年做假账,我手里有账本。我没冤枉他。”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接近你,是因为恨我。他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让你恨我。”
“你怀孕了,孩子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他的。你想怎么办?”
她捂着脸哭起来。我没动,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客厅里只有她的哭声和挂钟走针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擦了把脸。
“浩然,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就问你,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她摇头。“真不知道。那段时间……我跟他和你,都有过。”
我的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他妈在喊慢点。
“去做亲子鉴定。”我说。
她点头。
亲子鉴定是在省人民医院做的,抽了羊水。
等结果的那几天我住在店里,没回家。
白天照常开门做生意,晚上就睡在柜台后面的折叠床上。
程玉琳来过一次,给我带了份盒饭。
她没问结果,我也没说。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把报告递给我,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孩子是魏国源的。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旁边有个孕妇在吃橘子,她丈夫在给她剥皮。
我站起来,把报告折好放进兜里,出了医院大门。
太阳很大,照得眼睛疼。
我给邓婧琪打了电话。“结果出来了。”
“他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哭。
我没挂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听着她哭。
台阶下面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药袋子,有人扶着老人。
我攥着手机,指甲抠着手机壳的边。
“你回来一趟。”我说。“把东西收拾收拾。”
她下午回来的。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中间还是那张茶几。她把报告看了一遍,手一直在抖。看完之后她把报告放在桌上,低着头。
“浩然,我对不起你。”
又是不知道。我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里面的床单还是她上次洗的那条,浅蓝色的,上面有碎花。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门关上了。
“魏国源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他说……他不认。”
“他不认?”
“他说不确定是不是他的。”
我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录音播放键。魏国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婧琪是成年人,她自己选的。”
“你问她去。”
邓婧琪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塌下去。录音播完了,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跟我说,你冤枉他做假账。”她的声音很轻。
“我手里有账本。你要看吗?”
她摇头。
“你跟他断了。”
“然后呢?”
她抬起头看我。“浩然,你还要我吗?”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小箱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结婚八年,我头一回觉得她这么陌生。
“先把孩子的事处理了。”我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低下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睡在次卧,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我听见次卧有动静,像是她在收拾东西。
我没起来看。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门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电梯的声音。
我坐起来,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把纸条折好,放在烟灰缸旁边。天亮了,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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