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谈最近讲了件事,不少基层干部一看就懂。

上级文件下发征求意见,经办的人提笔回复,写得最多的三个字,是“无意见”。

文件已经成稿了,走个程序,“上级安排的事,执行就是了”,无意见。

别的部门牵头的文件,跟自己沾边的就一小段,看不出硬伤,无意见。

心里有话呢?再想想,也不知道别人提没提,自己何必当那个显眼包,还是无意见。

还有人算过一笔更实在的账:认真提,得逐条对照、摆真问题,材料退回来 “再深入研究、再完善”,活儿还是自己的;写个 “无意见”,干净利落,皆大欢喜。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不是哪一个人胆小。这是一道很古老的算术题,两千多年前,皇帝们就做过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嘴唇动了动,命没了

汉武帝元狩年间,朝廷搞币制改革,造了一种白鹿皮币。一尺见方的白鹿皮,绣上花边,标价四十万钱。王侯宗室朝见天子,必须拿它垫着玉璧进贡。

武帝问大农令颜异的看法。颜异是管财政的,说了句实话:王侯朝贺用的苍璧才值几千钱,垫璧的皮垫倒要四十万,本末不相称。

武帝听了,不高兴。

这事被酷吏张汤记下了。张汤和颜异本来就有过节。后来有客人在颜异家里抱怨新令不方便,颜异没接话,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张汤上奏,说他身为九卿,见法令有不便,不进朝明说,在肚子里非议,这叫 “腹诽”,罪当死。

颜异被杀。《史记・平准书》里跟着一句很冷的话:“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连不表态都不安全了,动一下嘴唇都能定死罪,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赔着笑脸,什么都对。

所以 “无意见”三个字,从来不是天生的。它是一种结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道路以目

再往前说。

西周的周厉王,靠着专利盘剥国人,国都里到处是骂声。厉王找来一个卫国的巫师,专门盯着议论的人,举报一个杀一个。

效果立竿见影。《国语》里记了四个字:“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熟人在路上碰见,不敢张嘴,互相递个眼神。

厉王很得意,跟召公说:你看,我能止住谤言,他们都不敢吭声了。

召公说了一段流传两千多年的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堵老百姓的嘴,比堵大河还危险。河堤溃了要死人,嘴堵久了,一样。

厉王不听。

三年后,国人暴动,厉王被赶出都城,最后死在彘地。这是公元前 841 年的事。

这一笔讲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回 “无意见”,不等于真没意见。意见没处去,它不会消失,只会在河床里攒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古人的笨办法

聪明的当家人,是另一种做法。

春秋时郑国的子产,是有名的能臣。郑国人有个习惯,干完农活到乡校聚会,议论朝政好坏。大夫然明出主意:把乡校拆了,不就清净了?

子产说,为什么要拆?他们早晚聚在那里,说政策好的,我就照着办;说不好的,我就改过来。“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 那是我的老师啊,怎么能拆?

他还说了句更通透的话:我只听说过靠忠诚和善意来减少怨恨,没听说过靠耍威风能堵住怨恨。硬堵当然堵得住,可就像堵河,小口子不放水,等大决口,伤人更多。不如开个小口让水流通,我听到议论,就当吃药。

战国的齐威王走得更远。他下了一道令:能当面指出我过错的,受上赏;上书规劝我的,受中赏;在市井里议论、传到我耳朵里的,受下赏。

提意见不但不挨罚,还发奖。诏令刚下,宫门口排队进谏,“门庭若市”;几个月后,只剩断断续续有人来;一年以后,大家想提都没什么可提的了。齐国由此大治。

汉文帝二年,朝廷废除 “诽谤妖言罪”。诏书里有句话,几乎就是冲着“无意见”去的:法律里摆着诽谤、妖言的罪名,就等于让大臣不敢把话说尽,皇帝也就没法知道自己的过失,“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

先把让人不敢说话的罪名撤了,再谈别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给真话上保险

到了唐宋,这套办法更成体系了。

唐太宗跟大臣讲过隋炀帝的教训:隋炀帝暴虐,臣下都闭着嘴,他始终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于是亡了国。所以他定下规矩,每次有人奏事,自己一定先和颜悦色,《贞观政要》里叫“必假颜色,冀闻谏诤”,就怕脸色一沉,人家把话咽回去。

他还说,人想照见自己,得有明镜;君主想知道过失,得靠忠臣。魏征去世,他说自己少了一面镜子。

宋朝是最舍得给说话的人上保险的。相传宋太祖立国时在太庙立了一块誓碑,新皇帝即位要独自进去跪读,其中一条是“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违背誓言,天必诛之。这块碑是真是假,学界至今争论,但有一条是真的:两宋三百多年,基本没杀过一个上书言事的读书人。

宋朝专门设了御史和谏官,职责就是批评,而且允许 “风闻言事”:听到传闻就可以弹劾,事后证明传闻不实,也不追究。御史赵抃连宰相陈执中都敢弹劾,硬是把他参下了台。

有岗位,有保护,有免责,说错了不杀头。这就叫制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规矩走样之后

反过来,规矩一旦走样,报应来得也快。

明朝的皇帝喜欢打板子,而且是在午门外把官服扒了打,叫廷杖。《明史》记得清楚:正德十四年,一百四十六名官员因为劝阻武宗南巡集体受杖,打死十一人;嘉靖三年,一百三十四名官员因为争 “大礼”受杖,打死十六人。

在那个朝代说话,要赌命。

崇祯是个有意思的反例。他频繁下诏求直言,姿态做得很足。可真有人开口,礼科给事中姜埰、行人司副熊开元弹劾首辅周延儒,两人被扔进锦衣卫诏狱,廷杖打得死去活来。大儒刘宗周站出来求情,被削职为民。

求言的诏书还贴在墙上,提意见的人已经躺在牢里。

到了崇祯十七年春天,李自成的兵过了居庸关。城破前几天,崇祯拉着首辅魏藻德问对策,几乎是求他:你只要开口,我立刻下旨照办。

魏藻德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说。

他不是没主意,是不敢有。崇祯后来在御案上写过一行字:“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

清朝的官场更干脆。三朝元老曹振镛,做官五十多年,门生问他仕途的诀窍,他慢悠悠地说:没别的,“多磕头,少说话。”这句话记在朱克敬的《暝庵二识》里。

他活得很好,死后还得了“文正” 的谥号,文官最高的荣誉。

就在他死后没几年,龚自珍写下了那首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六、账算到最后

故事讲完了,账其实很清楚。

基层干部不是不会提意见,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提意见花的时间是自己的,改不改是别人的;认真提,材料退回,活儿加码;出了头,别人提没提不知道,自己确实先显眼了。

而历史上所有听得到真话的年代,干的都是同一件事:让说真话的人不吃亏。

子产不毁乡校,是给意见留地方;齐威王悬赏,是给真话开价钱;汉文帝废诽谤法,是给说话的人摘帽子;唐太宗先摆好脸色,是不让人看脸色;宋太祖立碑,是给提意见的人上保险;风闻言事,是给说错话的人留退路。

《史记・商君列传》里,赵良劝商鞅说过一句话:“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 一千个人齐声附和,不如一个人敢当面说不。

诺诺的人多,不是因为诺诺的人天生多,是因为头一个谔谔的人,大概率吃过亏。

征求意见的文件年年发,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意见,是让意见敢露头的那个环境。乡校不毁,川才不决。

#基层干部 ##半月谈 ##历史故事 ##社会百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