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喜字还红着,我关了灯。
张雨彤攥着被角,半天没动。
我当她累了,刚翻身,她突然转过来,声音发紧——
我脑子嗡地一声。
01
我今年四十五,在县城东街开了间汽修店。店不大,两个工位,门口挂着“宋记汽修”的旧招牌,字是我自己刷的,刷得歪歪扭扭。
妻子病逝六年了。胃癌,从查出到走,四个月。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宋建,瑶瑶还小,你得把她供出来。
瑶瑶争气,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家里就剩我一个,白天修车,晚上回去煮碗面,坐沙发上发呆。有时候面坨了,还没动筷子。
我妈彭翠兰急了。
三天两头打电话,说隔壁老周都抱上孙子了,你还在那修车。
我说急什么。
她说你四十五了还不急?
等你老了躺床上,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爸宋德元嘴上不说,有回喝多了跟我念叨,说瑶瑶以后嫁了人,你一个人过年,连个响动都没有。那话戳我心窝子。
后来林丽娟找上我。她是县三小的教导主任,我修过她家那辆老捷达,一来二去熟了。她说宋建,我给你介绍个人。
我说谁啊。她说我们学校语文老师,张雨彤,三十八,离了,带个男孩,八岁。人本分,教课也好。
我说带个孩子啊。林丽娟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不也带过孩子。
第一次见张雨彤是在学校门口。她穿一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没怎么化妆。旁边站着个小男孩,瘦,眼睛大,攥着她衣角不撒手。
她说这是小航。小航不叫人,往她身后躲。她摸摸孩子后脑勺,也不勉强。
我们去了校门口的面馆。她给孩子要了碗清汤面,把碗推过去,筷子摆好。小航低头吃,她就看着我说话。
她说宋师傅,我情况林主任大概跟你说了。我带个孩子,条件就这样。不瞒你,相亲相了几回,人家一听带孩子,就没下文了。
我说孩子爸呢。她筷子顿了一下,说没了。
没再往下说。我看她不想提,也没追。那碗面我吃得挺踏实。她给小航擦嘴的时候,手指头轻轻捏着纸巾,动作很稳。
后来我约了她几次。每次她都带着小航。我们去过公园,去过河边,小航慢慢跟我熟了,会叫我宋叔叔。
有一回我修车闪了腰,她来店里看我。小航蹲在工位边上,看我换轮胎,突然递了把扳手过来。我说你懂这个?他说我看你够不着。
张雨彤站在门口笑。那天太阳挺好,光从卷帘门打进来,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挺好看。
我心里动了。
可我爸不同意。他说你找个带孩子的,以后那孩子上学、娶媳妇,都得你掏钱。你图什么。
我说图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妈倒是松了口,说见见吧。见了之后我妈说,这女老师看着面善,孩子也乖。就是有一点,她从头到尾没提过孩子爸。我妈说,你得问清楚。
我嘴上应着,心里觉得没什么。人都没了,问那么细干什么。
张雨彤家里我去过几回。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净。
小航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
书桌上那盏台灯旧了,灯罩上贴着张照片,是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笑起来有酒窝。
我问她这是谁。她说是小航妈妈。我说你认识?她说嗯,同学。
那天晚上她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妈,您再忍忍。
我问谁啊。她说老家亲戚。
我没多想。现在回头想,那通电话里藏着她所有不能说的秘密。
02
处了半年,我说结婚吧。
张雨彤没马上答应。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个茶杯,半天没说话。小航在里屋看动画片,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她说宋建,我有三个条件。
我说你说。
第一,不拍婚纱照。第二,不办大酒,就请两边家里人吃顿饭。第三,小航不改口,还叫你叔叔。
我愣了一下。结婚不办酒不拍照,这在县城里少见。谁家娶媳妇不是敲锣打鼓的。我说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茶杯,说我这岁数了,不想折腾。小航刚适应,改口怕他别扭。
我看着她。她眼睫毛垂着,手指头在杯沿上蹭来蹭去。我知道她有事瞒着,但那时候我以为,不过是离过婚的人怕人说闲话。
我说行。
我爸知道后拍了桌子。说这像什么话,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娶了个二婚的见不得人。
我说就是二婚。
他气得直喘,说你一辈子就结这一回婚,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妈在旁边劝,说孩子愿意就行,省下的钱过日子用。
瑶瑶也不同意。她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爸,你了解她多少?她前夫为什么离的?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别被人骗了。
我说你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人家不好。
瑶瑶说我不见。你结你的,我不回去。
电话挂了。我坐在店里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张雨彤来了。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饺子,说小航要吃,多包了些给你带。
她看见烟灰缸里的烟头,没说话,把袋子放桌上,转身去把窗户推开了。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热。我妻子活着的时候,也这样,不让我在屋里抽烟,总是一声不吭去开窗。
我说雨彤,瑶瑶那边我再劝劝。
她说没事。孩子一时接受不了正常。你给她时间。
小航在学校出了事。有同学说他是没爸的野孩子,他把人家脸抓了。张雨彤去学校处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小航跟在后头,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小孩子打架。
晚上小航睡了,她才跟我说。那孩子说的原话是,你爸不要你了,你妈也不要你了。小航回嘴说我有妈妈,我妈妈是张老师。
对方说张老师又不是你亲妈。
张雨彤说到这停住了。她坐在床边,手攥着床单,指头捏得发白。
我说这孩子嘴欠,明天我去学校找老师。
她说不用。我已经跟班主任说了。顿了顿,又说,宋建,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后悔什么。
她没接话。那晚上她在小航屋里睡的。我听见她半夜起来了两回,给小航盖被子。
03
彩礼我准备了八万。张雨彤不要,说又不是卖闺女。我说这是规矩,你不收我爸妈脸上过不去。
她收了,转头给小航存了个定期,存折放我手里,说这是小航以后上学用的,你管着。
我爸宋德元虽然生气,到底还是来了。双方家长见面,在县城那家老饭店。我妈彭翠兰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白酒。
张雨彤那边就来了她表姐,姓卢,叫卢茵,在邻县上班。何玉芝没来。张雨彤说婆婆身体不好,来不了。
我爸问,你婆婆还在?
张雨彤说嗯,在乡下。
我爸说那孩子爸那边,就一个婆婆了?
张雨彤说还有个叔,在外面打工。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问。我妈给卢茵夹菜,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卢茵看了张雨彤一眼,那个眼神我没看懂。
吃完饭,卢茵走的时候拉着张雨彤在门口说了好一会话。我只听见一句,姐,你瞒到什么时候。
张雨彤说,走一步看一步。
邻居开始传闲话。说张雨彤前夫是诈骗犯,进去了。说她带着个拖油瓶嫁人,是图宋建的店。
这些话传到我爸耳朵里。他专门来店里,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你打听过她前夫吗。
我说问过,她说离了,没说为什么。
我爸说你去打听打听。别糊里糊涂的。
我去找了林丽娟。
林丽娟一开始不肯说,架不住我追问。
她说沈凯安确实进去过,但没判,关了几个月就放了。
因为什么她不清楚,只知道那阵子张雨彤突然请了一星期假,回来就带着小航。
请假之前,她没孩子。
林丽娟说,宋建,有些事你别问我。雨彤人好,但心里事重。她不说,我不好问。
我回到家,翻小航书包找户口本。
户口本上小航那页,父亲一栏是空的,母亲一栏写的是张雨彤。
出生证明夹在里面,我抽出来看,出生地是邻省一个县医院,日期对得上,但接生医生签名那一栏,字迹模糊,像是后来补的。
书包夹层里还有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瘦脸,眼睛跟小航一模一样。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魏字,下面还有半个字,被磨掉了,看不清。
那天晚上张雨彤接了个电话。她在阳台上,门关着。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声音发紧,说魏洪波你别乱来,那钱不是你的。
然后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妈,您再忍忍,我这边快了。
挂了电话进来,她看见我站在客厅,愣了一下。我说谁啊。她说打错了。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
我没问。我告诉自己,等结了婚,她总会说。
04
婚礼定在十一。没拍婚纱照,没请司仪。在老家院子里摆了五桌,来的都是至亲。
张雨彤穿一件暗红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别了朵小花。小航穿新衣服,站在她旁边,不笑,也不闹。
瑶瑶没回来。发了条短信,说爸,祝你幸福。那四个字我看不出是真心还是赌气。
我爸喝多了。他拉着张雨彤的手说,既然进了宋家门,以后就是宋家的人。有事别瞒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雨彤点头,眼眶有点红。我以为是感动,后来才知道,她是撑不住了。
散席后我送走客人,回屋看见张雨彤在翻一个牛皮纸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袋子塞进衣柜最底层,动作慌得不行。
我说什么东西。她说学校资料。我说大婚的日子你还忙工作。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
我妈进来送醒酒汤,张雨彤接过去,手有点抖。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拉着我出去,在院子里小声说,这媳妇心里有事。
我说妈你别多想。
我妈说我不多想。你夜里留个心眼。
晚上十点,宾客都散了。院子里剩一地瓜子皮和鞭炮碎屑。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碎屑卷得打旋。
小航在隔壁屋睡了,我妈特意给他铺了新被褥。张雨彤洗了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关了灯,躺下来。
床头的喜字贴得有点歪,是白天我贴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那张红纸上。
张雨彤攥着被角,半天没动。我当她累了,刚翻身,她突然转过来。
她声音发紧,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她说宋建——
我脑子嗡地一声。
整个人僵在那,手还搭在被子上,指尖发凉。
声音沙哑的完全不像自己的——“你说什么?”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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