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礼盒就搁在我键盘旁边,红得扎眼。

我手指头不听使唤,丝带扯了两下才解开。

里面一张离婚冷静期告知单,一张梁芳兰的病危通知,还有张字条:拆迁款需要一年婚姻,帮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耳朵里嗡嗡响。

昨天我才瞒着苏俊德,跟叶靖琪领了证。

他说隔天就能离。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抬头,苏俊德提着豆浆油条正往这边走。

我手一抖,包里的红本子滑出来,啪地落在地上。

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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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俊德把请柬样本摊在餐桌上时,油墨味还没散干净。他指着内页的烫金字说,酒店定了,十月六号,六十桌。

我嗯了一声,翻着那叠纸。纸挺括,硌手。苏俊德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问我喜不喜欢这个款式。我还没来得及答,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叶靖琪的名字。我按掉,他又打来。苏俊德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下去,起身去倒水。

叶靖琪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他妈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让准备后事。他妈梁芳兰一直念叨着没看见他成家。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沙沙响。我说我去看看阿姨。苏俊德在客厅喊,谁啊。我说同事。他没再问。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医院。

梁芳兰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管子,看见我就抓住我的手腕。

她把我认成了叶靖琪的对象,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儿媳妇。

叶靖琪站在床尾,眼圈发红。他穿一件起球的灰毛衣,胡子也没刮。从病房出来,他在走廊里跟我提了假领证的事。

他说,就领个证,让我妈看一眼,第二天就去离。

我盯着他,没说话。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有个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

叶靖琪又说,雪薇,我妈没几天了。

我想到五万块钱的事。那年我爸做手术,我到处借钱,叶靖琪把刚发的年终奖转给了我。后来我要还,他不要。

我说我考虑考虑。回家的地铁上,我刷到叶家老宅那片要拆迁的消息。我没往深了想。

苏俊德晚上回来,带了杨夏萍。杨夏萍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婚前协议。她说现在都兴这个,对双方都好。

我翻了翻,上面写着苏俊德名下的房子和存款跟我无关。杨夏萍说,签个字的事,别往心里去。苏俊德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没看我。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说再想想。杨夏萍的脸拉下来,拎包就走。苏俊德追出去,在楼道里跟她吵了两句。我听见杨夏萍说,这姑娘心眼多。

那晚苏俊德背对着我睡,呼噜声比平时响。我盯着天花板,想着叶靖琪的事。

02

我跟叶靖琪认识十年了。大学那会儿他坐我后排,老借我的笔记抄。后来我谈了个男朋友,毕业就分了。叶靖琪一直单着,说是没碰上合适的。

我爸做心脏搭桥那年,我手头紧,叶靖琪二话没说转了五万。

他说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后来我攒够了钱要还他,他摆摆手,说当随份子了。

我说你连对象都没有,随什么份子。

他笑了笑,没接话。

这笔账我一直记着。苏俊德不知道这事。他只知道叶靖琪是我大学同学,见过两面,没说过几句话。

周六苏俊德要我去试婚纱。我说公司加班。他有点不高兴,说婚纱店约了三次了。我说下次吧。他出门的时候把门带得有点重。

我去了医院。梁芳兰那天精神好点,能坐起来喝粥。她拉着我的手,问我什么时候跟靖琪把事办了。叶靖琪在旁边削苹果,皮断了三回。

从病房出来,叶靖琪在楼梯间等我。他蹲在台阶上,抬头看我。他说,雪薇,算我求你。

我靠着墙,水泥墙面凉丝丝的。

我说,就领证,不办婚礼,第二天就离。

他说对,就一天。

我说你妈要是问起来呢。

他说就说已经领了,婚礼等我身体好了再办。

我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户口本复印件。他说他的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我点头。

我问,你为什么不找个真对象。他说来不及了,我妈等不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俊德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户口本。

那本子压在一堆旧毛衣下面,还是上次买房办手续用的。

我坐在马桶盖上,户口本搁在膝盖上,塑料封皮冰凉。我告诉自己,就一天的事,领完就离,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

出门时苏俊德还在睡。

他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备注里有个“韩”字。

我没多想,拿了包就走了。

地铁上我给叶靖琪发消息,说在路上了。他回了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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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民政局在城东,一栋灰扑扑的老楼。我到的时候叶靖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红盒子,那种装喜糖的纸盒,巴掌大,上头扎着金丝带。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一会儿用。

领证的人不多,前面就两对。一对小年轻在填表,女孩笑得咯咯响。另一对年纪大些,男的一直在打电话,女的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叶靖琪去窗口领了表,递给我一支笔。笔是那种一块钱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民政局的电话。

填到一半我停住了。我说叶靖琪,要不还是算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他说雪薇,我妈昨晚又抢救了一回。

我低下头,把剩下的格子填完了。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俩靠近点。叶靖琪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他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跟大学时候一样。摄影师说笑一个。我扯了扯嘴角。

两个红本子递出来的时候,我接过来,烫金的国徽硌着手指。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表情都僵着。

出了民政局,我把本子往包里塞。

叶靖琪说等等。

他把两个本子收过去,放进那个红盒子里。

我说你干嘛。

他说留个纪念。

我说纪念什么,明天就离了。

他没接话,把盒子揣进自己包里。然后他说,你先去咨询一下离婚窗口,看明天需要带什么。我说一起去。他说他先去买点东西,让我先去问。

我进了大厅,找到离婚登记窗口。

窗口里的人说要双方到场,带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离婚协议书。

我问明天来行吗。

那人说可以,只要材料齐。

我出来给叶靖琪打电话。

他说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还在这儿碰头。

我说你把结婚证给我,明天要用。

他说先放他那儿,明天带过来一样的。

我想了想,没再坚持。

他送我回公司。出租车停在写字楼楼下,他跟我一起下了车。我说你干嘛。他说上个厕所。他进了大厅,没去厕所,在楼层指示牌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上了楼,在工位上坐下。同事林静雯凑过来,问我上午去哪了。我说办点私事。她哦了一声,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过了几分钟,叶靖琪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红盒子。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把盒子放在桌角上。

我说你放这儿干嘛。

他说你拿着。

我说我不要。

他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走了。

我喊他,他没回头。林静雯问那是什么。我说没什么,同学还的东西。我把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下午苏俊德给我发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说好。

04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苏俊德挑的,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锅底还没上来,他从包里掏出请柬样本,跟上次那版不一样,封面换成了暗红色。

他说酒店那边催着定,再不确认桌数就排不上了。我说行,你定吧。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说没事,就是最近公司事多。

他把请柬收起来,说还有个事。他妈那边,婚前协议的事,能不能先签了。他说就是走个形式,他名下的东西他妈早就公证过了,签不签都一样。

我涮着一片毛肚,没抬头。我说你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他说没有,她就是那个脾气。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回家路上苏俊德接了个电话,他走到前面几步去说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他说了句“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谁啊。

他说客户。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苏俊德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我摸过手机,给叶靖琪发消息:明天几点,在哪碰头。

等了十几分钟他才回:雪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我问什么事。

他打字打了好一会儿,屏幕上一直是“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弹出来一行字:离婚有三十天冷静期。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苏俊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光着脚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手,指头有点抖。

我打过去,他接了。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他今天问了,离婚要双方申请,然后等三十天冷静期,期间任何一方撤回就离不了。

我说你之前怎么不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他以为能通融,问了才知道不行。

我说叶靖琪,你骗我。

他说没有,我真不知道。声音听起来很累。

我挂了电话。

客厅里黑漆漆的,冰箱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天离不了,后天也离不了。

三十天。

这三十天里我怎么跟苏俊德说。

我想到那个红盒子还在公司抽屉里。我想起叶靖琪下午放盒子时那个眼神。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先不告诉苏俊德,等找到办法再说。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我走到工位前,愣住了。

那个红盒子又出现在我桌上,就在键盘旁边,金丝带扎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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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工位前,盯着那个盒子。昨天我明明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了,现在它端端正正摆在键盘旁边。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中央空调还没开,空气里一股隔夜的闷味。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伸手去拿盒子。

丝带系得很紧,我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扯断了。

盒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白棉纸。

最上面是一张A4纸,民政局的抬头,标题上印着的几个大字——

让我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脸色苍白的如纸。

上面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