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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女朋友小雅第一次来店里,就把皮草袖口翻到柜台灯下,用指腹拨开一层毛,露出一道细细的接线。

陈浩伸手压住衣袖,笑得有些紧:“先试试合不合身,别一进门就挑毛病。”

“这不是挑毛病。”小雅把他的手挪开,指着线头说,“这里补过,针脚往里收了半寸。另一只袖子没有。”

我手里已经捏住包装袋的提绳。后厨的小锅咕嘟作响,隔帘飘出骨汤的香气,我却先把袋子放回柜台:“等我查一下。”

陈浩又来拉衣袖:“妈,她第一次来,讲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他替小雅赔着笑,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像催她把袖口翻回去。

小雅没有看他。她把两只袖口并排放平,让接线停在灯光最亮的地方:“阿姨,您先查,我等着。”

我从柜台下抽出样衣记录本。那件皮草挂了两季,试穿的人不少,买下的人没有。去年冬天,衣架的金属钩划开过袖口,我送去补好,便一直挂在里排。

记录本上贴着返修的小票,日期、位置和补法都写得清楚。我再拿起吊牌,看到上面仍是完好样衣的原标价:2580元。

“是我漏换牌子。”我把记录本推到小雅面前,“袖口确实补过。你刚才看出的地方没错,这件不能照完好样衣卖。”

陈浩松了口气,伸手替她合上本子:“说开就行。妈给个熟人价,我们回家吃饭,姨妈还等着呢。”

小雅按住本角,没有让他合上:“先别急。阿姨,这处补得平整,可袖口常碰桌沿,我买回去就会穿,不能当它不存在。”

我把衣服拎起来,顺着她指的位置摸了一遍。补口眼下牢靠,但两边毛色在灯下有一点差别,穿在身上不显,翻开便看得见。

“你想出多少?”我问。陈浩赶紧接话:“妈,你看着减点就好,她不懂你们店里的价。”

“1200。”小雅说得很短。她看着我,没有抬高嗓门,“阿姨,做生意要讲良心。补过的地方写清楚,价钱才好谈。”

陈浩的笑僵住了:“你这不是砍价,是把我妈当外人。今天你来见家长,非得在这儿算得一分不差吗?”

“我是来买衣服,也是来见你妈。”小雅把袖子轻轻放回台面,“两件事都能认真办。你别替我答。”

我听见锅盖在后厨碰了一声,却没有过去。旧吊牌是我留下的,若不是她翻开袖口,这笔钱便会按2580元收下;我先把吊牌摘了,才重新看她。

“1200可以。”我取出销售单,写明左袖口曾被衣架划伤并修补,把位置画在单据背面,“你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小雅逐字看完,又让我把另一只袖口也标上“未修补”。她不是要借瑕疵多占一点便宜,只想以后有人问起时,纸上说得明白。

我补好那几个字,把单子递给她。陈浩掏出手机:“我来付,算我送你的。你刚才说话冲,这事儿就别再提了。”

“衣服是我挑的,我自己买。”小雅打开付款码,转给我1200元。收款提示响起时,陈浩的手机还停在付款页面。

我把旧吊牌和销售单的顾客联一并装进袋子,又请她当面看一眼衣领和下摆。她看过便点头,提起袋子,不再跟陈浩争刚才那句话。

陈浩把自己的手机揣回兜里,替我把柜台上的笔摆正:“妈,饭差不多了吧?小雅路上还说饿。”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热络。

“锅里还差一把青菜。”我借口去后厨,掀开隔帘才笑出声。压了两季的样衣终于卖掉,800元进来的货,收1200元仍有毛利;

这个数只能说明我没亏,不能替那张旧牌开脱。

更叫我想笑的是陈浩那副急着护人的样子。小雅顶着他的眼色查货、讲价、自己付款,既没让我下不来台,也没把委屈咽下去。

我往汤里放青菜,想起她那句短短的“你别替我答”,又笑了一回。她连第一次见家长都不肯含糊,我却只顾着挑儿媳的得意:儿子这回找了个能持家的姑娘。

等我端着小碗回前厅,小雅正把顾客联折好,放进自己钱包。陈浩坐在试衣凳上,望着门口,没碰我给他倒的水。

“这衣服让你捡着合适价了。”我对小雅说,“今晚穿走也行,袖口有问题就拿回来。单子上有我的电话。”

“好。”她看了陈浩一眼,“我回去再穿,今天先帮阿姨端菜吧。”她起身要接碗,陈浩却抢先站起来。

“哪有第一次上门就让客人干活的。”他接过我手里的碗,摆得离小雅很远,“妈,你也歇会儿,别总忙。”

小雅收回手,没有坚持。我以为他还在介意1200元,便把收款手机放到柜台上:“价是我同意的,你别摆脸色。”

“我没摆脸色。”陈浩压低声音,“她当着我的面说你做生意没良心。我叫她来吃饭,结果像带了个查货的。”

小雅听见了,抬头说:“我说的是旧牌和补口,没说阿姨这个人。阿姨查了,也改了,我们已经谈完。”

“你是谈完了。”陈浩把碗往里推了一寸,“我带你来之前,说过我妈把这店看得重。你就不能给她留点面子?”

我把碗放稳,没让汤洒出来:“我的面子用不着你替我讨。牌子是我漏换的,她提醒得对。”

陈浩看了我一眼,像没料到我会接这句话。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慢擦掉一滴落在台面的汤,再没说价钱。

小雅把衣袋放在脚边,问我晚饭还要准备什么。我说菜洗好了,等会儿热一下便能吃;她便坐回去,拿出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陈浩瞥见她屏幕,问是谁。她答:“店里师傅问我明天几点到。”他随口“嗯”了一声,随即把话题转到路上堵车。

我只知道她做服装相关的工作。陈浩先前说得含糊,我以为是商场或公司,听见“师傅”两个字便有些好奇,还没来得及问,门铃响了。

一个女人提着旧衣站在门外,胳膊上还挂着刚买的菜。她隔着玻璃冲我扬了扬衣袋:“你们先别开饭,帮我看看这处线,回家脱衣服才发现。”

是常来店里的周姐。我赶紧起身迎她,陈浩也挪开试衣凳。小雅把自己的新衣袋提到脚边,给来客让出柜台前最亮的位置。

周姐把旧衣铺开,口袋旁一道开线露了出来。她眼睛扫过陈浩,又扫过小雅,没先问他们是谁,只用手指点着裂口:“上回在你这儿改过,这回怎么又开了?”

我接过衣服,心里一紧。这顿饭还没开席,柜台上已经摆了第二处线;我把灯转向裂口,先请周姐坐下。

周姐没有坐。她把买菜袋靠在凳脚,另一只手仍压着衣服:“我才穿了三回,口袋边就张嘴。你别先说给我缝上,我想知道它怎么开的。”

我把裂口翻过来,看见先前改过的线还在,旁边的布料却被扯出几道细丝。周姐是老主顾,肯直说毛病,也会把可信的店介绍给朋友。

“先留下,我给你返修。”我伸手去拿夹子,打算写张单。周姐挡了一下:“返修行,可我明天要穿。补完还是开,我来回跑什么?”

小雅原本站在旁边,没插嘴。她看见口袋鼓着,问周姐:“能让我把里面的东西先取出来吗?我想看看空口袋受力的样子。”

周姐瞧了她一眼,又看向我:“这是你新请的师傅?”我刚想介绍,陈浩已经笑道:“我女朋友,来吃饭的。衣服让我妈处理就行。”

小雅没有接那个介绍,只等周姐点头。周姐把衣服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吧,里面有钥匙,还有一只充电宝,别掉地上。”

她先把钥匙和充电宝放进小盘,再把空口袋翻出来。裂口随着重量卸掉,缩回原来位置;她用指尖捏住两层布,轻轻向下拉,开线旁的细丝又张开了。

“线没有先断。”小雅指给我们看,“改窄以后,这里剩的布边太少。口袋装重物,力往斜下方跑,把布抽散了。”

周姐自己试着拉了一下,脸色从生气变成专注:“难怪我每回掏钥匙,都觉得这里紧。上次改衣服,我说过口袋不用动。”

我记得那次是我量的尺寸,交给外头合作的师傅改。我只验了外面平不平,没翻开口袋看留边,便对周姐说:“是我验收漏了,这次费用我出。”

“钱先放一边。”周姐把充电宝拿起来,“你告诉我明天能不能穿,别等我出门时再扯开。”

小雅用手指夹住裂口,沿着缝边往上摸到腰线:“要修好,得拆开这段,里面补一块衬,把力分出去。今晚只缝表面,明天口袋一装重物,还会开。”

陈浩插话:“那就拿去修呗。周姨,饭都热了,我妈明早给你送过去。”他说得轻巧,手却已经去收小盘里的钥匙。

“先别放回去。”小雅把钥匙留在盘里,“如果周姐明天一定要穿,我可以先做个临时固定,让裂口别继续扯。口袋得空着,之后还要补衬。”

周姐把衣服往她手边推:“你有针吗?我想看看怎么固定。明天是外孙的满月酒,照片里总不能张着口子。”

我拿出店里的针线盒。小雅挑了一根颜色接近的线,没有立刻下针,先问周姐衣服穿起来往哪边带。周姐站到镜前,抬手做了个掏钥匙的动作。

“就是这里。”小雅在布背面压出一个小折,把受力方向让开,“临时固定在里侧,外面只会看到原来那道缝。您摸着若觉得绷,明天别勉强穿。”

周姐脱下衣服交给她,自己围着店里的薄披肩等。小雅坐在灯下,针走得不快,每过几针就把布摊平看看,免得临时缝线把外面扯出褶子。

我把锅关小,回前厅时,她已经收了针。她请周姐把衣服穿上,先垂手,再抬手,最后照平时那样伸进空口袋;裂口没再张开。

“今天就到这一步。”小雅用指腹点了点里面的固定处,“重物别放口袋,满月酒回来再拆开补衬。临时线要拆,不能把它当修好了。”

周姐在镜里侧过身,看了半天,才说:“我刚进门口气不好,你别介意。你讲得清楚,我知道明天该怎么穿。”

“您问得对。”小雅把针线放回盒里,“衣服是您穿,能不能撑住,得让您自己试。”

周姐把钥匙塞进手提包,充电宝也放进去。她拍了拍空口袋,转头问我:“她在哪儿做活?我有个朋友的外套里衬磨坏了,想找个肯说明白的人看。”

小雅刚开口:“我在——”陈浩便从柜台另一端走过来,递上我的名片:“先联系我妈。她能安排,小雅这阵子忙,未必有空接私活。”

名片停在周姐面前,周姐没接。她看了看陈浩:“我问的是她。她有空没空,让她自己说不就行了?”

陈浩的手悬了一下,才把名片放在柜台上。他笑着说:“我是怕您白跑一趟。她明天也得上班。”

小雅说:“明天我在铺里做工,下午可以看衣服,但得先看实物,不能答应一定能修。您愿意的话,我把地址写给您。”

她向我要了一张空白便签。陈浩忽然握住便签本,抽出一页递给周姐:“周姨,先留电话吧,回头让她联系您,省得地址写错。”

周姐盯着他的手,没争这张纸。她直接掏出手机,让小雅记下号码:“我等你消息。你什么时候方便,自己跟我说。”

小雅把号码念给周姐确认,存进手机。她没有报工作地址,脸上的笑也淡了些,收起手机便把针线盒盖好。

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铺里做工”。陈浩平时喜欢夸她节省能干,可周姐真要介绍生意时,他递我的名片、握住便签本,连一个地址都不肯让她留下。

周姐转向我:“这件衣服后面怎么修,你们商量好给我个准话。明天酒席一过,我拿来。”我应下来,记住要亲自验补衬的位置。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小雅:“我朋友不急,等你有空再看。今天这几针,已经帮我解了明天的难处。”

小雅点了点头:“您明天别忘了让口袋空着。”周姐笑了,拍一下自己的手提包,门铃随她出去响了第二声。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后厨汤滚的声音。陈浩把那张没用上的名片收回抽屉,说:“周姨说话就这样,见谁手巧都想拉去帮忙。”

“她是问我愿不愿意。”小雅站在柜台旁,没有看他,“你为什么把我的话截了?”

“我是在替你挡事。”陈浩把抽屉推紧,“她朋友一来,你下班还得跑,修不好又要落埋怨。你不是总说累吗?”

“累不累,我能自己答。”小雅拿起自己的衣袋,袋角在地上碰了一下,“你刚才连我在哪儿做活都不让我说。”

陈浩看我一眼,像要我帮他说句话。我还在想她刚才那套熟练的动作,便问:“小雅,你是在修衣铺做工?”

“是。”她答得很平,“裁改、修补都接。我做了四年,周姐那件要补衬的话,我会先让她看费用和补法。”

我原以为陈浩说的“服装工作”是在店里卖衣服,今天才知道她天天拿针做活。她看出袖口接线的眼力有了来处,周姐的衣服也证明她不只会挑。

“四年手艺,怪不得。”我把针线盒放回她刚才坐的位置,“周姐肯把朋友介绍给你,是你自己挣来的。”

陈浩忽然说:“手艺好归好,今晚吃饭别提工作。姨妈爱追着问,问完又到处讲,你少给自己添麻烦。”

小雅看着他:“我做的事,怎么就叫麻烦?”她语气仍短,陈浩却避开了她的眼睛。

我正要追问,手机在柜台上亮了一下。是姨妈发来的消息,说车已停在附近,五分钟后上楼。陈浩看见屏幕,立刻把名片抽屉又按了一遍。

“妈,菜先端出来。”他拿起桌上的三只碗,声音快了些,“等姨妈到了,小雅就坐着吃。工作的事,谁也别往那边引。”

我没有去端菜。我看着他手里多拿的那只碗,问:“你到底跟姨妈说了什么,才怕她问小雅?”

陈浩捧着碗站在柜台和后厨之间,迟迟没答。汤的香气从帘后漫出来,他把碗放下,先说:“就是亲戚嘴碎,我不想让小雅一来就被盘问。”

“盘问可以不答。”我站到他面前,“你不让周姐听她报地址,饭桌上又不许提工作。你跟姨妈说过的,到底是什么?”

小雅把衣袋放回地上,也等他答。陈浩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低声说:“我说她在银行上班。”

我愣了一下:“哪家银行?”他报出一家银行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姨妈上周问得紧,我顺口说的。她只听个热闹,吃完饭就过去了。”

“上周?”小雅看着他,“你让我今天来吃饭,没告诉我你已经替我换了工作。”

陈浩伸手想扶她的肩,被她躲开:“我本来想路上说。你看,刚进门又是衣服的事,周姨也来了,一直没机会。”

“路上有四十分钟。”小雅说,“你问我冷不冷、饿不饿,还提醒我别把1200元说得太大声。你有机会。”

陈浩沉默了两秒,才说:“我怕你先跟我吵。姨妈就吃顿饭,你配合一下,回头我自己找机会改口。”

我听得心口一沉。姨妈爱把人介绍给人,见了面一定问在哪儿上班;陈浩那句“银行”到了饭桌上,绝不是一句没头没尾的玩笑。

“你准备让她怎么配合?”我问。陈浩抬头看我,似乎终于等到一个能把话说完的人:“少说点,姨妈问起来就点头。别主动提修衣铺。”

他的手机这时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马上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小雅的手机也跟着震动。她打开消息,脸色一下冷了。

“连路怎么走都编好了。”小雅把屏幕举给我们看。上面是银行旁的一处地铁口和换乘线路,末尾还写着“说从这里通勤就行”。

陈浩解释:“姨妈住得近,万一问你怎么上班,这样答最省事。我知道你平时从修衣铺那边坐车,也差不多。”

“不差不多。”小雅把手机放下,“我每天去的是修衣铺。你给我发一个从没去上过班的地方,要我拿它当自己的日子说。”

门外传来电梯停层的提示音,三个人都朝玻璃门望了一眼。走廊还没人,我却已经想起姨妈那种热心劲儿:她会问楼层、问早班、问有没有同事带饭。

我说:“先把饭吃完吧。小雅做修衣,可以说是闲时爱好。等这顿饭过去,我再跟姨妈慢慢讲清楚。”

这话一出口,陈浩便接上:“对,妈这个说法好。又没说你不会修衣,周姨的事被问到也能接得上。”

小雅转头看我,没去看陈浩:“阿姨,别人真拿衣服来,我是不是还得装作不会?”

我张了张嘴。周姐刚才亲眼看见她会修,才要介绍朋友给她。我把手艺说成消遣,只够替今晚圆场;她往后每接一单,还得替这句话找补。

我没答出来。小雅等了一会儿,把销售单的顾客联从钱包里取出,和自己的手机并排放在柜台上:“衣服有补口,单上写了,价也谈妥了。我的工作也是真的。”

她把顾客联收回去:“阿姨刚才肯把袖口写明白,我才敢付钱。到了我自己身上,怎么又要我先含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