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孝服上的泥水被车灯照得发亮。周承安双手按住引擎盖,雨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我踩着刹车,车已经挂了挡。

我摇下车窗,压着声音说:“一家人已经吃完,也尽过礼数。孩子该去睡觉了,你先让开。”

他没有接我的钱话,只指向院墙那边:“先熄火,跟我看一样东西。出村那段山路可能出事了。”

后座的母亲开始揉膝盖。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即松手:她膝盖不好,孩子也该睡了,周承安却还按着车盖。

雨刷扫过挡风玻璃,露出的山路依然平整,路灯也还亮着。

许宁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小禾一眼。孩子抓着她的袖口,半张脸埋在外套里,听见“出事”两个字才抬头。

“你说清楚,什么出事?”我问。

“排水沟不对。”周承安说,“席散的时候,院外那道沟还在响。刚才我去看,上头在下雨,水却忽然停了。我还听见坡里有闷响。”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趁他换气就把车开走。我看了一眼导航,去旅店的路线仍是绿色,剩下那段山路不算长。

“沟里没水,也可能是雨小了。”我说,“你站在车前面,我没法相信你是在跟我商量。”

周承安朝车轮看了一眼:“我看见你挂挡了。等你把车挪出去,我追不上。”他仍按着车盖,声音被雨声压得发沉。

十七时四十分,我们驶到村口时,雨大得看不清路边招牌。国道旁那家小饭馆已经关了门,小禾饿得没精神,我们才循着灯光问到了这户办白事的人家。

有人听说车里还有老人和孩子,让我们进院避雨,给我们添了四副碗筷。我在礼房随了六百元,带着一家人坐下,心里只想着吃完赶到预订的旅店。

十八时二十分,晚席陆续散桌,院外还有天光。我收起手机,觉得这一段路即使开慢些,也能在孩子困得难受之前走完。

后来礼房的老人叫人找“那辆外地车”的车主。我以为自己漏了什么规矩,走出去还没问清,就看见周承安挡在车前。

我看了看他身上的孝服,说:“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周到,你叫礼房的人来,当面讲。车里有老人孩子,不能就这么堵着。”

“跟礼钱没关系。”周承安答得很直,“我父亲今天还停在屋里,我没工夫跟你争这个。那条路现在不该走。”

这句话让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鞋边全是泥,脸上也没有索要什么的神情,可我仍无法凭一条忽然安静的沟,把全家留在陌生院子里。

手机在杯架里亮了,是旅店发来的消息,问我们是否还要入住。我回了一个“稍等”,抬头问周承安:“村里有没有负责道路的人?叫个能说明情况的来。”

“有。”他朝院门喊了一声,让人去找村干部,又转向我,“你先熄火。车灯可以开着,人别往路口去。”

我说:“你先退开,我才好下车。”

周承安看着我,手从车盖上收回,却只退到车头旁边。我换到空挡,拉紧手刹,发动机还在响。

许宁低声问:“要我一起去吗?”

“你和小禾先坐车里,陪着妈。”我摸到车门把手,又补了一句,“我就在墙边,能看见你们。”

礼房的老人撑伞赶来,手里拎着两件雨衣。他先把一件递给我:“小伙子,礼记上了,饭也吃得好好的,没人叫你补钱。承安让我找干部来,是想把路上的事问实。”

我接过雨衣,脸有些发热,还是问:“刚才您叫人找外地车,也是为这件事?”

老人点头:“席上有几辆车要出村,他先让我们去叫车主。你们车停得靠外,动作最快。”

院门外的雨比刚来时更密。我套上雨衣,隔着车窗对许宁说了老人讲的话。她点点头,仍把手放在小禾肩上,没有催我走,也没有催我留下。

一名穿深蓝雨衣的人从院里快步过来,边走边打电话。他听周承安说了沟里的变化,挂断后问:“你听见响声的位置,在老石墙那一边?”

周承安指向院墙后:“就是那边。我在路养护队干过,知道这道沟平时怎么走水。但我还没看见坡上,不敢说一定塌,也不能让车照常往那里开。”

蓝雨衣的人说自己姓吴,负责村里的应急联络。他请周承安带路,自己再叫巡查的人确认上方。

我问能不能一起去看,他看了眼我脚下,指着院墙内侧说:“站那边看,别下沟。”

我回头望向车里。母亲隔着玻璃抬手,示意我快去快回。我这才按掉发动机,带上钥匙,跟他们走向院墙。

院墙内侧有一段遮雨的窄檐,地面铺着旧砖。周承安先走到檐下,指给我看墙外那条排水沟,没有让我靠近湿滑的墙根。

沟从村后的坡脚绕过院墙,再穿过出村路旁的涵洞。此刻我们能看见的一截,雨点不断砸进去,水面却只在低处打转,几乎不往前流。

“你说它刚才还在响?”我问。

周承安点头:“席散桌时我从这儿经过,水冲过石沿,站在院里都听得见。现在只有雨打在泥上的声音。”

我听了一会儿,确实没有流水声。可墙角那段沟本来就浅,我说:“下游堵一下,也会这样吧?不一定是山坡出了问题。”

“可能。”周承安没有反驳,“所以我叫吴叔来查上头。堵的是树枝还是土石,现在没人能站在这里说准。”

吴干部正在给巡查人员打电话,信号断了两次才接通。他报了沟的位置,又请对方先从高处的路看,不要沿坡脚靠近。

电话那头说话断断续续,我只听见“沟口”和“杂物”两个词。吴干部把手机举高,走到院门旁,通话还是断了。

我抬头看天,雨确实比开席时更急了,院里的积水顺着砖缝往外淌。我说:“雨大了,水被拦住,总会从别处出来。那条路离这里还有多远?”

周承安指向黑下来的山口:“车开过去快,掉头的地方却少。要查清是什么拦了水,不能把你们放到那一段再去追。”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导航上没有封路提示,旅店也还在等我们。周承安扫了一眼,问我:“它告诉你这道沟刚才停了吗?”

我没回答。导航没有这项消息,眼前的路也还没被冲坏。我想先把家人送到旅店,再让他们处理村里的险情;

可车一旦开过去,就得进入那段没几处能掉头的山路。

吴干部接通了另一个电话,叫村口值守的人暂时拦住往山路去的车。他说明自己还在核实坡上的情况,别让新车进来,已经在院里的先待着。

这个安排把我的退路也收窄了。我说:“你们连上头发生什么都没查明,就先拦车?”

“先让车停在能回头的地方。”吴干部说,“巡查的人正过去。他们看见什么,我会当面告诉你。”

周承安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看完消息,转给吴干部,随后递到我面前:“上游村民刚拍的,在安全的屋后拍的。你自己看。”

视频很短,画面一直晃。镜头里原本露在外面的沟口塞满断枝、塑料布和泥,雨水从旁边漫出,沿着土埂冲出几道新槽。

拍摄的人在视频里说,下午还能看见沟口的石框,现在杂物顶到了框上方。他没往前走,镜头很快转回屋檐下。

我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暂停在那团堵住沟口的杂物上。它证明了上游确实出了变化,却不能告诉我们山路何时会受影响。

“这是今天刚拍的?”我问。

吴干部指着消息时间给我看:“刚才发来的。我已经让那户人家从高处绕走,巡查的人会在上面接应。”

墙外的沟还在接雨,水面慢慢抬高。我忽然想起入席前,小禾嫌雨下得像倒水,我站在院门拍过一张照片,准备发给朋友看路况。

我翻了好一阵才找到。照片边缘正好带着这截沟:一块浅灰色的石沿露出水面,旁边挂着一片叶子。

我把屏幕举到眼前,对照墙下的位置。那片叶子早被冲走,石沿也已经淹没,只剩旁边一道白色的旧漆痕还能认出来。

“拍照的时候是几点?”周承安问。

我查看照片的时间:“五点四十多。那时雨也不小。”

我仍盯着石沿。刚才站在车里,我看见的是雨夜里一条尚未被冲坏的路;站到墙边,才看见同一场雨在这里留下了我能认出的变化。

吴干部又收到巡查人员的语音,对方说上方沟口堵得厉害,附近地面有新冲开的水道,暂时不能贴近坡脚。语音到这里断掉,随后发来两个字:撤人。

吴干部回拨没有接通,立刻让院里帮忙的人去通知靠沟的几户。他自己拨通村口电话,交代拦车的人也往高处退,不要守着低处的路口。

周承安听完,问我:“你家四个人都在车上?”

“都在。”我说,“我妈膝盖不好,孩子怕黑。要走的话,给我一条她们能走的路。”

他朝车那边看了一眼:“先别动车。吴叔会定去处,我去把院里的人叫齐。”

周承安转身往席棚跑。我走回车边,许宁已经把小禾的外套拉链拉好,正帮母亲把围巾收到领口里。

“看见什么了?”许宁隔着半开的车窗问。

“上面的沟口堵了,这边水位也涨了。”我把照片给她看,“干部叫人拦住出村的车,正通知低处住户。”

她看完屏幕,先问:“我们等在车里安全吗?”

我望向院墙,又望向吴干部招呼人的方向。车停在院口,旁边就是那条沟,我没有把握说安全。

我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挂挡的那一下忽然又回到脑子里。要是周承安当时只站在门口喊,我大概已经开到山路上了。

我拔下钥匙,锁好车门。母亲扶着门框下车,嘴上说自己走得动,落脚时却先试了试湿砖稳不稳。

吴干部朝我们走来,手里多了一张村道示意图。我迎上去,第一次主动问他和周承安:“我们现在应该往哪里去?”

吴干部把示意图压在院墙上,手指从我们站的院口往北划。那边有一所停用的旧学校,建在单独的高台上,校舍能开门,院里也能容下今晚要转移的人。

“从大路绕,车要经过涵洞。”他说,“我们走村里的高巷,最后上学校后门那段台阶。认路的人带队,别各自抄近道。”

我问高台会不会接着山坡。吴干部指给我看学校与坡脚之间的空地,又叫来一位常走那条高巷的村民。两人把入口和出口对了一遍,确定不经过那道沟。

许宁扶着母亲走近时,听见吴干部对自家人说话。他让妻子带孩子先离开低处的家,到高巷入口等队伍,屋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要回去拿。

许宁拉了拉我的袖子:“先去领灯吧。小禾看不清脚下,会越走越慢。”

吴干部指向院里存放用品的小屋。我带许宁过去,领了两支手电和一盏能提着走的备用灯,试亮后把一支递给她。

小禾接过另一支手电,先照到自己的鞋尖,再照到奶奶脚前。母亲说不用她操心,伸手把孩子的光束往前拨了拨。

院里的人正在分批往高巷走,靠沟那几户的住户也陆续到了。有人穿着拖鞋,有人还抱着没收好的衣服,吴干部让他们跟住带路的人。

我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车。水、外套和药都在后备箱里,如果要步行,至少得把母亲平常用的护膝和一件厚衣服拿出来。

周承安从席棚那边回来,帮我撑着手电。我开了后备箱,拿出护膝、保温杯和两件外套,其余行李仍放在车里。

“院里没人再往外开车了。”他说,“我去叫最后两桌的人。你们跟吴叔这队,别等我。”

我把一件外套递给母亲,她却先往小禾身上比了比:“孩子穿,夜里凉。”

“她有自己的。”许宁接过衣服,替母亲披好,“你的膝盖一受冷,走路就更费劲。”

母亲没有再推,扶着院墙跟我们走。起初巷子还算平,她不愿碰我的手臂,只让小禾把灯照在前面。

吴干部在巷口数了一遍人,安排熟路的村民走在队首和队尾。他接到电话,得知低处几户已经出了门,便让身边的人去接,不让整队停在窄巷里。

路越往上,雨水越从石缝里往下跑。母亲每迈过一道突出的门槛,都要先把重心移到好腿上,另一只脚才慢慢跟过去。

我问她疼不疼,她说:“老毛病,走慢一点就行。你们带孩子先走,我认得灯,跟得上。”

我们一家从没来过这里,她却说得像能独自走完。我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挣开,只在我看过去时把背挺直了一些。

高巷出口有人放着一辆小推车,车上原本装着成箱的矿泉水。我看它轮子宽,就问主人能不能借来推母亲走后面一段。

主人把水搬到屋檐下,帮我试了试车轮。母亲嫌坐上去难看,我说先省些力,到了学校再下来,她才扶着车沿慢慢坐稳。

小禾在旁边提着灯,认真照住前轮。许宁一只手护着母亲肩膀,另一只手牵孩子,我们的速度总算快了一些。

转过最后一道墙,学校后门就在上方。门前是一段石台阶,雨水沿两边往下流;小推车到了第一阶,轮子再宽也上不去。

推车的主人说,他可以帮我把车抬上几阶。我看了看母亲坐的位置,又看向湿滑的台阶,摇头说:“人先下来,不能连人带车抬。”

母亲立刻扶着车沿起身:“我自己上。你看,就这么几步,别耽误他们。”

她站稳后迈上第一阶,膝盖却明显颤了一下。她把手按在大腿上,想接着迈第二阶,脚跟离地又落了回去。

我蹲到她身边,把手电照向台阶边,问她是哪条腿撑不住。她这次没有说“没事”,只低声答:“两条都在抖,右边更厉害。”

队伍从我们旁边往上走。许宁带小禾靠到墙边,让出通道,又把提灯交到我手里:“先让妈靠着,别催她。”

我扶母亲退到一块平稳的石面上。隔着湿透的裤腿,我能摸到她小腿还在发颤;刚才在平巷上,她一直是在硬撑。

吴干部从台阶上折回来,问我们能不能继续走。我指了指小推车和台阶,告诉他母亲现在上不了这段,请他找熟悉学校后门的人一起想办法。

母亲抬头还想说自己能走,我握住她的手:“你刚才已经走了很远。现在腿在抖,我看见了。先坐稳,等我们把上去的办法找好。”

母亲坐在台阶下的石面上,右腿还在发颤。吴干部没有催她起身,叫住一位住在学校旁的村民,请他看看后门有没有更平缓的入口。

那人摇头:“后门只剩这段台阶。前门能走坡道,可得绕回涵洞那边,今晚不能走。”

我看着台阶,一共十几级,平时几步就能上去。眼下每一级都湿得发亮,母亲连第一阶都站不稳。

“先让后面的人过去。”吴干部说,“上面有宽平台。我叫人下来接,咱们分段走。”

许宁把小禾带到墙边,给过路的人让出位置。小禾提着灯,光照在奶奶脚上,手却紧紧攥着许宁的袖口。

我请推车的主人帮忙把车退回旁边的门廊。车上还搭着我们从车里拿来的保温杯和外套,我把东西卸下,先让他把车还给需要运水的人。

母亲伸手去拿保温杯:“给我提着吧,你扶我就够忙了。”

“您空着手。”我把杯子递给许宁,又把母亲的护膝往上拉正,“等到平台再喝。”

门廊下有条长凳。我扶母亲坐过去,她的脚一沾地就往回收,怕挡住通道,连疼也不肯出声。

周承安从下面的巷口赶来,孝服外套着雨衣。他先看见推回去的车,再看母亲的腿,问我:“台阶走不了?”

“她平路已经走到头了。”我说,“吴干部找人看过,今晚只能从这儿上。能不能两个人轮着背扶?”

周承安蹲在台阶边,摸了摸最外侧的石面:“这里滑。别一下背到顶,先到中间那块转角平台,换个人再上。”

他问母亲愿不愿让人背。母亲连忙摆手:“我身上湿,压得你们也站不稳。我扶着墙,慢慢走。”

周承安没有伸手拉她,只说:“您先试着把脚放上第一阶,不往前走。我在下头托着,陈远在旁边扶。”

母亲试了一次,右腿刚用力就软下去。我扶她坐稳,向周承安摇头:“不让她再试了。我们来背。”

她皱着眉看我:“你早上开了一天车,肩膀又不好。”

“早上是早上。”我把雨衣帽子往后推,弯下腰让她看清我的脸,“您告诉我哪里疼,我才知道怎么换人。”

母亲望着我,终于指了指右膝内侧:“这里一踩实就像针扎。刚才在巷子里,我还能借着墙挪。”

许宁听见后,立刻把母亲厚外套的下摆整理好,免得背起时绊脚。她朝上面的宽平台看了看,那里已有几个人打着灯等候。

“我带小禾先到转弯处。”她对我说,“能看见你们。杯子和衣服我带上去,给你们腾出手。”

小禾却没动,低头拨了一下鞋帮。许宁以为她怕黑,蹲下说:“妈妈就在旁边,走到那盏灯下面停。”

孩子把脚往后藏:“我能走。奶奶先上去。”

许宁摸到她袜口,才发现袜子湿透了。小禾把鞋脱下,倒出一小股水,又赶紧伸手去捡,像怕耽误大家。

她的脚后跟磨破了一片皮,袜子粘在上面。许宁手上的动作一下轻了:“什么时候磨的?”

“刚才推车的时候。”小禾说,“后来不怎么疼了。”她说完又望向台阶上的人,“我可以穿回去。”

许宁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双干袜子,却没有立刻替她套上。她先用外套里侧的干布轻轻按过脚跟,确认伤处没有沙粒,才换袜子。

我想起在巷子里,小禾一直把灯照在推车前轮,没有抱怨过一句。母亲刚才让我们带孩子先走,小禾现在又让奶奶先上去。

一个膝盖发抖,一个脚跟磨破,却都说自己能走。

“鞋里还有水,先倒干净。”许宁把鞋口撑开,搁在门廊里晾了一会儿,“接下来疼就说,妈妈好换办法。”

小禾点头,把脚尖轻轻伸进鞋里。她试着走了两步,皱了一下眉,又自己停住:“这样比刚才好些。”

周承安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后只听了几句,便向巷子里报出学校后门的位置,请来的人不要带老人走前门。

电话刚挂,又有人问席棚里剩下的被褥送往哪里。周承安说先送学校门廊,别回低院取第二趟,随后把手机塞进湿透的袖口。

他抬头见我看着,指了指中间的转角:“我背上半段,你在下面托稳。到转角我换你,行不行?”

我摇头:“先让我背。你刚从下面跑过来,气还没匀。到了转角你接,我在后面照脚。”

母亲还想说自己能走,许宁把她的手放到我肩上:“妈,第一阶您已经试过了。先让他背到转角,再换承安。路只有这一条,我们一起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