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勤表拍在桌上,整月旷工四个红字,压着我刚签的华城合同。
出差二十八天,外勤打卡全被标无效。
程志刚端着茶杯站在窗边,说流程不认苦劳。
我一句话没多说,扭头拨通杨斌电话。
他沉默几秒,笑了一声,蔡永宁,你终于想通了。
包里除了合同,还有郭冬梅塞来的报销单,和蒋红霞半夜短信:别闹,闹了连满勤都保不住。
短信后面,还有半句没发完。
01
我今年四十五,在宏远建材干了十二年。从跑工地的小业务员,干到销售总监,靠的是一单一单啃出来的业绩。
公司上上下下都清楚,宏远的销售线,一半的江山是我带着人打下来的。可我也清楚,这江山,我说了不算。
程志刚是副总,分管销售行政。唐老板常年在国外,公司大小事,基本他一句话。
他跟我同一年进公司,起步比我高,升得比我快。业务上他拿不出手,可论跟人打交道、论揣摩上意,十个我也比不上他一个。
我们之间没什么大矛盾。
真要算,就是我始终没进他那个圈子。
他组局吃饭,我不去;他暗示我表忠心,我装听不懂。
时间长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华城项目是公司今年的生死单。
三年前开始谈,换了两任负责人,连人家采购部的门都没摸热。
今年开春,唐老板从国外发话,说华城再拿不下,销售线要动刀。
程志刚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泡着茶,没让我坐,直接说华城项目交给我,出差去谈,时间大概一个月。
我问他要不要先走审批。他摆摆手,说先办事后补流程,别让审批卡住进度。
我当时没多想。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回来补签就是了。
人事的蒋红霞在走廊拦住我。
她四十出头,做事仔细,平时跟我关系还行。
她压低声音说,蔡总,出差单子还是先签一下吧,程总那边最近在查考勤。
我说程总让我先走。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现在回想,她那个表情,其实是在救我。
李俊峰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三十五岁,脑子活,嘴也甜。我出差前把他叫过来,交代他盯着公司这边的客户维护。
他答应得很痛快。可我出门第二天,就有人看见他进了程志刚的办公室,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华城项目背后有回扣的传闻,在公司内部传了小半年。吴建军是华城的采购总监,五十岁的人,做事一板一眼。他最反感的就是私下塞钱那一套。
我出发前打听过,程志刚私下见过吴建军一次,被人家当场拒了。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但记在了心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华城那边的天气又闷又潮,我拖着箱子出机场,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离华城项目部步行十五分钟。我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把方案又过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华城。吴建军没见我。
前台说他在开会,让我等。我在大厅坐了整整一上午,中午他出来,看见我,点了下头就走了。
我没追。第二天又去,还是等。第三天,他让我进了办公室,给了我十分钟。
那十分钟,我没讲方案,只问了三个问题。问他们现有供应商哪里做得不好,问他们最怕出什么问题,问他们三年内的用量规划。
他愣了一下,然后多给了我二十分钟。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熬。白天跑华城,晚上回酒店改方案。中间杨斌来过一次,鼎盛建材的老板,我多年的老对手。
他在华城楼下等我,笑着说老蔡,这单你别跟我抢。我说各凭本事。他拍拍我肩膀,说行,那我等你先谈,谈不下来我再上。
杨斌这个人,精明,但不阴。我们斗了快十年,互相都清楚对方的路数。
第二十天的时候,吴建军终于松了口。他说方案可以,但要加一条供货周期的保障条款。
我连夜改了,第二天一早送过去。他看完,在合同上签了字。三年供货,金额够宏远吃两年。
我拿着合同回酒店,给程志刚打电话。他听完,语气平平地说知道了,回来再说。
那语气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往深处想。
第二十二天,酒店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打印的,没署名,上面就一行字:别签华城的单子,签了对你没好处。
我拿着纸条站在走廊里,后背发凉。这个酒店是我自己订的,没人知道。除了公司的人。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李俊峰。行程是他帮我报的。
第二十三天,吴建军约我吃饭。他喝了点酒,忽然说,小蔡,你们公司有人找过我,想私下谈回扣。
我问是谁。他摇头,说算了,单子签了就行,以后你盯紧点。
第二十八天,我收拾行李准备回程。手机响了,是程志刚,说公司这边有点情况,你回来先别急着回家,直接来公司。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心里说不出的不踏实。
02
回来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纸条。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李俊峰,要么是程志刚身边的人。
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我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走进办公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我点头打招呼,她低下头假装忙。
电梯上到六楼,销售部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低头。
我走到自己工位,桌上干干净净。我出差前摊开的文件,全被收走了。
程志刚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进去。他把一张纸推过来,是考勤表。我扫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整月旷工。四个红字,打在我出差的那二十八天上。每天一格,全红。
我说程总,我出差是你安排的。
他端起茶杯,说流程上没你的出差审批。系统里查不到。人事那边按缺勤处理了。
我说手机上有外勤打卡记录。
他说外勤打卡不算数,公司规定出差必须走审批,你回来补也行,可你没补。
我说你让我先办事后补流程。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从派我出差那天起,这就是个套。
我没吵。吵没用。我转身出了他办公室,去了人事。
蒋红霞的工位空着。旁边同事说她请假了,三天。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
我去财务找郭冬梅。她五十岁,在宏远干了快二十年,平时话不多,但账目上从不出错。
她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我说郭姐,我这个月的提成是不是被冻结了。
她叹了口气,说是程总签的字。我问为什么,她说考勤异常,提成暂缓。
我说郭姐,你知道我出差是程总安排的。她没接话,低头翻凭证。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说小蔡,你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销单,折了两折,塞到我手里。说这个你拿着,别让人看见。
我攥着那张纸出了财务室。走到楼梯间才打开。
是一张餐费报销单。日期是我出差第十五天。地点是华城一家酒店。报销人签名,程志刚。金额不小,一万二。
下面附了一张小票复印件,上面有华城采购部的字样。
我把纸折好,塞进内兜。手有点抖。
回到工位,我开始翻自己的邮件。出差前,程志刚给我发过一封邮件,让我去华城对接项目。那封邮件还在。
我又翻审批系统。果然,出差申请那一栏是空的。但有一条撤回记录,日期是我出发前一天,操作人,程志刚。
他先提了申请,又撤回了。这样一来,系统里就没有审批,他口头派的差,就成了我私自离岗。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发凉。这套路,不是临时起意。
李俊峰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说俊峰,我出差那阵子,公司这边客户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蔡总。然后就坐回自己工位,再没抬头。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他一次都没回头。
晚上七点,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坐在工位上没动。梁玉琛打电话来,问我到哪了。
我说在公司,有点事。她说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说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把那张报销单和手机里存的邮件截图都拍了一遍,存进云盘。又把手机外勤打卡的记录导出来,一条一条核对。
二十八天,每天都有打卡。定位在华城。这些记录,程志刚动不了。
我合上电脑,拎起包。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蒋红霞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别闹,闹了连满勤都保不住。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她没说完。连满勤都保不住,那后面是什么。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四十五岁,眼袋很重。
我想起十二年前刚进宏远的时候,唐老板拍着我肩膀说,小蔡,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
03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梁玉琛在客厅等我,桌上扣着两个菜。
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接过我的包。问我吃饭没有。我说没胃口。
她没追问,去厨房把菜热了,端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把考勤表的事说了。她听完,没说话,起身去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说你出差前,我让你把所有工作邮件都抄送我一份,你抄了没有。
我说抄了。
她说那就好。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我出差前发给她的邮件打印件,包括程志刚让我去华城的那封。
她说还有呢。她又拿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是我出发那天早上,她在客厅录的。
录音里,我在打电话,跟程志刚确认出差安排。程志刚的声音很清楚:你先去,审批回来补,别耽误事。
我愣住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录的。
她说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顺手录的。你那阵子天天加班,我怕你出事。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说你别急着闹。程志刚敢这么干,肯定有后手。你现在闹,他反手说你伪造证据。
我说那我怎么办。
她说先把证据收好。考勤记录、邮件、录音、还有郭姐给你的那张单子,全部备份。然后,你想想唐老板那边。
我说唐老板在国外,邮件都是我发的,他回了一封,让我找程志刚处理。
她说那就说明,唐老板现在还不想管。你得让他不得不管。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凌晨两点,我起来坐在客厅,把手机里所有的记录又过了一遍。
外勤打卡二十八条,定位都在华城。邮件六封,三封发给程志刚汇报进度,三封抄送唐向东。
我又翻了翻华城项目的内部通讯。吴建军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是合同签订当天。他说:蔡总,合作愉快,期待后续。
这封邮件,程志刚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程志刚没在。我把手头的工作整理了一遍,该交接的交接,该存档的存档。
李俊峰一直躲着我。中午在食堂,他端着盘子想绕开,我叫住他。
我说俊峰,你跟我说实话,我出差那阵子,程总找你谈过什么。
他脸涨红了,说没谈什么,就是问问项目进度。
我说就这些。
他说就这些。然后端着盘子走了。
他走的时候,手在抖。
下午,蒋红霞回来了。她低着头从我工位旁边过,我叫她。她站住,没回头。
我说蒋姐,我就问一句,考勤是谁让改的。
她沉默了几秒,说小蔡,你别为难我。然后快步走了。
她走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掉。
我想起刚进公司那年,也是秋天。
唐老板带着我们几个新人跑工地,晚上在路边摊吃饭。
他说做业务,最重要的是信。
你对客户守信,公司对你守信。
现在呢。
我拿起手机,翻到杨斌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还不到时候。我得先弄清楚,程志刚到底想干什么。他只是想吞我的提成,还是想把我赶出宏远。
下午四点,郭冬梅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小心李俊峰。
我回了个问号。她没再回。
04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班。程志刚没再找我,考勤表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他在等。等我闹,等我出错。
第四天,唐向东回了一封邮件。我发给他的三封汇报邮件,他回了一封,内容很短:已知悉,请与程志刚副总对接处理。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唐老板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管。
郭冬梅中午找到我,在楼梯间。她左右看了看,说小蔡,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郭姐你说。
她说这个月的工资表,程志刚让人改了。你的提成全部划到了华城项目专项奖金池,名义是团队贡献奖。
我说那笔钱最后发给谁。
她说还在账上,但流程上,签字权在程志刚手里。
我说郭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低下头,说我在宏远快二十年了。唐老板刚创业的时候我就在。程志刚这么搞,我看不下去。
她说还有一件事。那张报销单上的餐费,不止一万二。程志刚那阵子跟华城采购部的人吃了三顿饭,总共花了三万八。
我说吴建军知道吗。
她说吴建军不知道。程志刚是私下找的下面的人。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我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包括邮件、录音、打卡记录、报销单照片。然后给唐向东发了最后一封邮件。
邮件里我只说了一件事:华城合同已经签了,但考勤和提成的事,我需要一个说法。附件是全部证据。
发完邮件,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十分钟后,程志刚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脸上的笑没了。他说蔡永宁,你给唐老板发邮件了。
我说发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汇报工作。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华城这个项目,公司会重新评估。你的考勤问题,也会重新处理。
我说怎么处理。
他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蔡永宁,你在这个公司十二年了,别把路走窄了。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李俊峰给我发了条微信。他说蔡总,对不起。然后就撤回了。
我盯着那行撤回提示看了很久。
第二天,公司发了个内部通知。华城项目由程志刚亲自接管,项目奖金分配方案另行制定。我的考勤问题,通知里没提。
梁玉琛看完通知,说你现在明白了。
我说明白什么。
她说唐老板选了程志刚。至少现在选了。
她说你想想杨斌。
那天晚上,我翻出杨斌的名片。鼎盛建材,总经理。我们斗了十年,从华城到城东工业园,谁也没真正赢过谁。
我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响了四声,他接了。
我说老杨,是我。
他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蔡永宁,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打。
他说你的事,圈子里传开了。宏远把一个签了大单的销售总监记成旷工,这事瞒不住。
我说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聊聊。
他说你来我公司,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梁玉琛看着我。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就去。家里的事你别管,爸那边我去说。
我点点头。那天晚上,蔡傲珊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她说爸,我听妈说了,你别憋着。
我说没事,你好好读书。
她说爸,你干了这么多年,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我抽了半根烟,掐了。
十二年,就这么算了。不甘心。但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到底的。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鼎盛建材。公司在城东,一栋五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货车。
杨斌在办公室等我。他泡了茶,让我坐。屋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说老蔡,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的处境,我清楚。华城那单是你签的,宏远不认。
我说对。
他说你想来鼎盛。
我说我想跟你合作。
他笑了。他说合作可以,但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华城合同复印件、程志刚的报销单照片、出差审批撤回记录、还有录音的文字整理。
他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看到报销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个,是程志刚吃回扣的证据。
我说是。
他说你从哪弄来的。
我说你别管。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他说老蔡,这些东西,够你把程志刚拉下马。但你自己呢,你回不去宏远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想在鼎盛干什么。
我说我带着华城的关系过来。吴建军认我,不认宏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行。但我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他说我先给你一个顾问协议,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帮我拿下一个单子,我看看你的本事。成了,我们谈股份。不成,你另找出路。
我说可以。
他说还有,华城的合同,你不能直接带过来。那是宏远的客户,你带过来,程志刚能告你。
我说我明白。我不带合同,我带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出了鼎盛,我给吴建军打了个电话。我说吴总,我换了个地方。
他那边顿了一下。他说你不在宏远了。
我说不在。
他说华城的单子怎么办。
我说单子照做,供货方是宏远。但我个人的事,跟宏远没关系了。
他沉默了几秒。他说小蔡,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你到哪,我这边的售后对接还是找你。
我说谢谢吴总。
挂了电话,我站在鼎盛楼下。天很蓝,风有点凉。
我给梁玉琛发了条微信,说谈成了,顾问协议,三个月。
她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回家,蔡德厚来了。我爸七十出头,退休工人,平时住老房子,很少过来。
他坐在沙发上,把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他说这里面有十二万,你拿着。
我说爸,不用。
他说你拿着。你这些年给家里的钱,我都存着呢。你现在没收入,先用着。
我说我还有积蓄。
他说你的积蓄是你的。这是我的。
我把存折推回去。他又推过来。他说永宁,你记住,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不能低头。
我说爸,我没低头。
他说那就行。然后他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他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妈走得早,我拉扯你长大,没教过你别的,就教过你一条,做人要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06
在鼎盛的头一个月,杨斌没给我核心客户。他让我负责一个边缘项目,城北一个小的建材供应单。
我知道他在试我。我也不急。
那个项目不大,但对方要求细。我跑了三趟,把方案改了两遍,最后拿下来了。
杨斌在例会上提了一句,说老蔡这个单子做得漂亮。就一句,没多的。
第二个月,机会来了。华城项目二期启动,吴建军那边要增补一批特种建材。宏远供不了,需要找新的供应商。
吴建军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推荐。我说我帮你问问。
我找了杨斌。他听完,眼睛亮了。但他没马上答应,说这个单子竞标的多,鼎盛不一定能中。
我说我能中。
他说你凭什么。
我说吴建军认我。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说,行,你去谈。谈成了,我们签正式合伙协议。
我去了华城。吴建军见了我,直接说小蔡,二期的单子,你推荐谁我不管,但供货质量你要盯着。
我说吴总放心。
他说还有,你们公司那个程志刚,又来找过我。
我说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还是老一套,想私下谈。我拒了。
我说吴总,谢谢。
他说不用谢我。我干采购二十年,最烦的就是那种人。
二期的单子,鼎盛中了。金额不大,但意义不一样。杨斌在合同上签完字,把笔放下,说老蔡,从今天起,你是鼎盛的合伙人。
我说谢谢杨总。
他说别叫杨总了,叫老杨。
消息传回宏远,是三天后的事。程志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语气很硬。他说蔡永宁,你在鼎盛干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你利用宏远的客户资源,给竞争对手拉单。这是泄露商业机密。
我说程总,华城二期的单子,是吴建军主动找的我。跟宏远没关系。
他说你等着。然后就挂了。
我把电话录音存了下来。这是第二次录他的音。
杨斌知道了这事,有点担心。他说老蔡,程志刚要是真告你,咱们得准备。
我说你放心,他告不了。华城二期的单子,从头到尾都是公开竞标。我没有用宏远的任何资源。
他说那他要是硬告呢。
我说他不敢。他手里不干净的事比我多。
杨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蒋红霞发了条微信。我说蒋姐,我不为难你。但程志刚让你改考勤的事,你要留个心眼。
她没回。
第二天,她回了一条:我知道了。
就三个字。但我知道,她动摇了。
07
宏远年度投标会是十一月中旬。地点在城西会展中心,行业里叫得上号的公司都去了。
我代表鼎盛出席。杨斌本来要自己去,我说我去吧。他想了想,说行。
那天早上,我穿了件深色西装。梁玉琛帮我理了理领子,说你去吧,别紧张。
我说不紧张。
她说你嘴上说不紧张,手一直在抖。
我笑了笑,出门了。
会展中心大厅里人不少。我签到的时候,看见宏远的展位在左手边。程志刚站在那儿,跟人说话。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着几个同行,有人认出我,点头打招呼。
投标会开始,各家轮流上台。宏远排在前头。程志刚上台讲,讲的是华城项目一期的成绩。
他说宏远拿下华城三年供货合同,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台下有人鼓掌。我没动。
轮到鼎盛,我上台。我没讲二期的小单,我讲的是华城项目的供货保障方案。
讲到一半,吴建军从门口进来了。他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程志刚看见吴建军,脸色变了。
我讲完下台。主持人说下一个环节,请华城项目采购总监吴建军先生讲话。
吴建军上台。他没拿稿子,就站在那儿,看着台下。
他说华城项目一期,宏远中标,合同是我签的。但我要说清楚,这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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