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里的鱼还没翻面,客厅“哐当”一声闷响。
胡秋菊把果盘扫到地上,碎瓷片崩到茶几腿边,她一屁股坐在洒出来的糖水里,拍着大腿哭嚎。
杨伟泽从阳台拎来拖把,塞进我手里,声音发紧:“跟她干,这个家往后你说了算。”我攥着抹布,指缝里还沾着洗洁精。
结婚八年,他第一次没喊“妈你别闹”。
我扔了抹布,往前走。
婆婆的哭声卡在嗓子眼。
谁也没注意,杨伟泽手机屏幕亮着,手机银行上一笔二十万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杨欣怡。
这个年,怕是过不去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飘着碎雪,胡秋菊比往年提前三天进了城。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干菜一袋旧衣服,进门连鞋都没换,踩着一串泥脚印在客厅转了一圈。
我端着刚炸好的丸子从厨房出来,喊了声妈。
她没应,伸手在电视柜上抹了一把,两根手指捻了捻,举到我眼前:“瑾萱,这灰得有三天没擦了吧?”
我压着性子说昨天刚擦过。
她哼了一声,弯腰从蛇皮袋里掏出双棉拖鞋,扔在我脚边:“穿这个,别把地板踩坏了。这房子当初装修花了小二十万吧?伟泽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话我听了八年,早就习惯了。
我弯腰把拖鞋捡起来摆好,说妈你坐会儿,我去烧水。
她跟着进了厨房,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停在冰箱前,拉开冷冻层,拎出我冻的饺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馅儿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肉放少了?伟泽干一天活回来,你就给他吃这个?”
我手里还端着丸子,油从指缝往下淌。我说妈,饺子是白菜猪肉的,肉不少。她把饺子往台面上一摔,塑料袋口散开,饺子滚了一地。
她没捡,叉着腰说:“振豪明天也来,你多备几个菜。他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条件不错,我想着让他住主卧,相亲有面子。”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主卧是我和伟泽的房间,次卧是杨念的,书房摆了张折叠床。哪来的地方给杨振豪住?我说振豪来吃饭可以,住不下。
胡秋菊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书房那张床不能睡人?你当嫂子的,这点事都不愿意?”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油锅开始冒烟。
我弯腰把饺子一个个捡起来,沾了灰的扔进垃圾桶,干净的搁进碗里。
油花溅在手背上,疼得我缩了一下。
“妈,不是我不愿意。书房那床是折叠的,一米五长,振豪一米七八的个子,睡不下。”
“那你不会让他睡主卧?你跟伟泽睡书房!”
我没再说话,把丸子重新下锅复炸。
油锅里翻腾着金黄色的圆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胡秋菊见我不接茬,嘴里嘟嘟囔囔出了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晚上杨伟泽回来,我把事说了。
他正在换鞋,鞋带解到一半停住,沉默了几秒。
玄关的顶灯照在他头顶,后脑勺上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瑾萱,我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振豪难得谈个对象,就让他住几天,行不?”
我看着他蹲在玄关的背影,运动鞋后跟磨得往一边歪。八年了,每次都是这句“不容易”。
“行。”我说,“让你妈睡主卧,你睡书房,我带念念睡次卧。”
他听出我话里的火气,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鞋踢到鞋架上。那双鞋歪歪斜斜靠在墙边,像他此刻的样子,想站直又站不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念在身旁睡得沉,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热乎乎的。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银行扣款短信,余额变动提醒。
杨伟泽的卡,支出五万。
我推他:“店里进货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翻个身:“可能吧,明天再说。”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蓝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那条短信我没删,就搁在通知栏里。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听见窗外碎雪打在空调外机上,沙沙的,像有人在撒盐。
腊月二十九早上,胡秋菊六点就起来了,在客厅里翻箱倒柜。
我出来倒水,看见她把衣柜顶层的东西全扒拉在地上,旧被面、毛线团、塑料袋堆了一沙发。
她踮着脚往柜子深处摸,胳膊伸得老长。
“妈,你找什么?”
“房产证呢?伟泽说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直起腰,手里攥着一本红色小本子。
那是我的陪嫁房,六十平米的老小区,我养父母留给我的。
结婚时伟泽说住他的新房,我那套租出去补贴家用,租金一个月一千八,这些年都贴进了这个家的柴米油盐里。
“你把那套房子过户给振豪吧。他对象说了,没房子不结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那是我的陪嫁房。”
“什么你的我的?嫁进杨家就是杨家的。振豪是伟泽亲弟弟,你当嫂子的不该帮衬?”
她走过来,把房产证往我怀里塞,语气忽然软下来,脸上挤出两道笑纹:“瑾萱,妈知道你心善。振豪结了婚就安稳了,以后肯定记你的好。”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红本子,封面被她的手捂得发热。我把房产证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这事没得商量。”
胡秋菊脸一沉,嘴角往下撇,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玻璃瓶砸在垃圾桶底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洗面奶、水乳、面霜,全是我托同事从免税店带的,一瓶好几百。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一瓶一瓶扔。
她扔一瓶就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
最后扔的是那瓶精华,玻璃瓶磕在瓷砖上,没碎,滚了两圈,停在马桶边。
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我弯腰把精华捡起来,放回洗手台上。胡秋菊哼了一声,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杨伟泽从卧室出来,看见一地狼藉,张了张嘴。
“妈,你这是干什么?”
“问你媳妇去!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杨伟泽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最后去阳台拿了扫帚,把碎瓶子扫了。他没说话,只是扫完以后,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没发生过。但他按的那一下,正好按在我攥出来的指甲印上,有点疼。
中午杨欣怡来了,带着她六岁的儿子。进门就嚷嚷:“妈,我饿了,早饭都没吃。”
胡秋菊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钻进厨房翻冰箱,端出我昨晚卤的牛肉,切了满满一盘,全推到外孙面前。杨念从房间出来,怯生生喊了声姑姑。
杨欣怡嗯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个红包递给杨念。杨念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姑姑。
胡秋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墩墩的红包,塞给杨欣怡的儿子:“来,外婆的大红包,两千块,拿去买玩具。”
杨念低头拆开手里的红包,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还是旧版,边缘磨得起了毛。
孩子没说话,把钱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果盘,指甲掐进了苹果块里。果汁从指缝渗出来,黏糊糊的。胡秋菊逗着外孙,杨欣怡刷着手机,没人看我。
下午伟泽去店里拿年货,我在厨房收拾。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我瞥了一眼,余额变动,支出五万。第二笔了。
我打给伟泽,他那边很吵,像在翻东西,纸页哗啦哗啦响。
“你卡里怎么又少了五万?”
“什么?我没动啊。我在店里,账上好像不对,二十万货款没了。”
电话里传来他翻账本的声音,越来越急。我让他别急,挂了电话去看自己的手机银行。翻到转账记录那一栏,心脏猛地一沉。
五万,收款方杨欣怡。再往前翻,五万,收款方杨欣怡。再往前,五万,还是杨欣怡。再往前,又是五万。
四笔,整整二十万。
转账时间: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十三分、两点十五分、两点十七分、两点十九分。
那个时间段,我在厨房炸丸子,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
胡秋菊在客厅看电视,杨欣怡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走出厨房。胡秋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脚翘在茶几上。杨欣怡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森森的。
“妈。”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手机里的钱,是你转的?”
她嗑瓜子的嘴停了一下。瓜子壳粘在下嘴唇上,颤了颤。
“什么钱?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
她扫了一眼,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服上。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偷你钱?我一把年纪了偷你钱?郭瑾萱你良心被狗吃了!”
杨欣怡抬头,脸色白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屏幕上的内容翻了一页又一页,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四笔转账,收款方都是欣怡。”我一字一字地说,“腊月二十八下午,我在厨房,手机在客厅。”
胡秋菊的声音卡住了。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杨欣怡,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她一屁股坐回沙发,拍着扶手嚎起来:“我命苦啊!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现在儿媳妇冤枉我偷钱啊!”
杨伟泽就是这个时候到家的。他推开门,手里还拎着两袋年货,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看见他妈在哭,我站着,欣怡缩在角落。
“怎么了?”
胡秋菊哭得更响了:“你媳妇说我偷她钱!你给评评理,我当妈的能偷儿子媳妇的钱吗?”
杨伟泽把年货放下,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走到我身边,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很久。客厅里只有胡秋菊的哭声,杨念房门关着,欣怡的儿子在看动画片,电视里传来喜羊羊的笑声,欢天喜地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妈,转账记录、监控、银行流水,我都查了。”
胡秋菊的哭声猛地刹住。
“店里的监控拍到你二十八号下午在我的电脑上操作,我的网银密码你知道,因为你以前帮我转过账。瑾萱的手机密码你偷看了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四笔,二十万。妈,这是我和瑾萱起早贪黑挣的血汗钱。欣怡欠了赌债,你拿我的钱去填窟窿,你跟我说一声了吗?”
胡秋菊张着嘴,说不出话。杨欣怡站起来想走,伟泽叫住她:“欣怡,钱是不是到你账上了?”
杨欣怡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哥,我没办法,那些人说要砍我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电视里动画片的笑声。喜羊羊在屏幕上蹦蹦跳跳,灰太狼喊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胡秋菊突然从沙发上滑到地上,一屁股坐在碎瓷片旁边,拍着大腿嚎起来:“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不活了!”
她一边嚎一边用脚踢茶几,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
果盘被她扫到地上,苹果滚到电视柜下面,橘子裂开,汁水溅在墙纸上,黄澄澄的一道印子。
杨念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杨伟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的母亲。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然后他转身去了阳台。
回来时,手里拎着那把用了三年的拖把,海绵头还是上个月刚换的。他把拖把塞进我手里。
“跟她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能听见,“这个家往后你说了算。”
我攥着拖把杆,木头握把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抹布从另一只手里滑落,掉在碎瓷片上,啪嗒一声。
胡秋菊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仰着头看我,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我扔了抹布,往前走了一步。拖把的海绵头压过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脏水被推着往前流,流到胡秋菊脚边。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妈。”我说,“地脏了,得拖。人也得讲理。”
胡秋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对着楼道喊:“来人啊!儿媳妇打婆婆了!大家来看看啊!”
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楼上的脚步声停在楼梯口,没有下来。
杨欣怡趁乱拉着儿子往外溜,伟泽侧身挡在玄关:“别走,账还没算完。”
胡秋菊见没人来,转身抄起鞋柜上的雨伞,朝我抡过来。我侧身躲开,伞尖砸在墙上,石膏线裂了一道口子,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
她还要再打,伟泽从后面抓住她手腕。
“妈,够了。”
胡秋菊挣了两下没挣开,突然整个人往地上一坠,连带着伟泽也弯下腰去。她坐在地上,这次是真的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造的什么孽啊……老头子你把我带走吧……”
哭声在楼道里荡来荡去。楼上楼下好几户人家都开了门,站在楼梯口探头。三楼的老太太披着棉袄,趿拉着棉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伟泽松开他妈的手,站直了身子。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主任,麻烦你来一趟。对,现在。家里出了点事。”
谢秀君是居委会主任,在小区干了快二十年,谁家婆媳吵架、夫妻闹离婚,都是她上门调解。
十分钟后她到了,穿着件墨绿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进门先看了一圈:地上的碎瓷、水渍、裂了的墙皮、坐在地上哭的胡秋菊、缩在沙发上的杨欣怡、站在阳台门口的我,手里还攥着拖把。
“这是怎么了?”
杨伟泽把手机递过去,银行流水、监控截图、转账记录,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谢秀君看完,叹了口气,蹲下来对胡秋菊说:“老姐姐,这事是你做差了。儿子的钱是儿子的,你当妈的再亲,也不能不打招呼就拿。拿了二十万给闺女还赌债,你让儿子媳妇怎么过日子?”
胡秋菊的哭声低下去,变成抽噎。
“欣怡,”谢秀君转头,“你欠了多少?”
杨欣怡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二十万……利滚利……”
“利滚利你就找你妈偷你哥的钱?你哥这店开着容易?你嫂子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你倒好,拿了钱连声谢谢都没有。”
杨欣怡不吭声了,手指绞着包带,绞得发白。
谢秀君站起来,看着杨伟泽:“伟泽,你说怎么办?”
杨伟泽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电视里动画片放完了,开始播广告,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
“分家。”他说。
胡秋菊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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