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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刚在餐桌边坐下,丈母娘就把离婚协议推到水果袋旁,指着新增附页说:“这页签完再吃,省得一会儿又吵。”

许静把笔帽拔好,笔尖朝向他,却始终看着桌上的醋碟。陈默伸手去翻附页,刚看见“装修垫款”四个字,一只盛着牛肉面的碗就压住了纸角。

许川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姐夫,牛肉在碗底,秘密在下面。”桌下,许川另一只手的指尖轻碰了碰碗底外沿。

陈默抬眼看他。半年前,许川还会在家族群里喊他帮忙改简历;近来两人见面,只剩点头。此刻许川手背绷得发白,端面的托盘却迟迟没有放下。

“放稳。”丈母娘从厨房出来,“面要坨了,字也就几笔。今天说好了好聚好散,别吃个饭还磨蹭。”

许川松开碗,顺手把托盘横在协议旁。陈默看见碗外底圈有一点透明的反光,像包装薄膜被水汽粘住。他拿起筷子,却没有碰面。

附页露出的几行字写着:陈默确认许家曾为夫妻住房装修垫付三十万元,离婚后分期归还。房子是婚后租的,墙上那层新漆还是陈默自己刷的。

“哪次装修?”他问。

丈母娘给他夹了一块酱牛肉:“边吃边说。你们过日子,家里添置那么多东西,难道都凭空来的?”

陈默把肉放回自己的碟子:“三十万总有交给谁、哪天交的记录。”

许静终于看向附页:“妈,先让他吃吧。”她说完又把笔往陈默手边挪了半寸,没有替他解释那笔钱。

许川站在桌旁,忽然把装辣椒油的小碟碰翻。红油沿桌沿淌下来,眼看要滴到陈默裤子上。丈母娘忙抽纸去擦,嘴里抱怨他做事毛躁。

陈默侧身避开,借着扶碗的动作,指腹摸到碗外底圈一条塑料边。他把碗往自己这边挪,薄袋便从碗底脱开,落进搭在膝上的餐巾里。

他没抬头,先拿纸巾擦了桌沿,又将餐巾折起来攥在掌心。隔着布料,他摸到袋里一枚硬物,边缘方正,比钥匙薄。

“我去洗个手。”陈默起身,把签字页翻扣在桌上。那支笔被纸压住,笔尖恰好悬在桌边。

“纸又没沾油。”丈母娘说,“洗完就回来,面可不等人。”

许静也站起来:“我带你去拿毛巾。”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陈默说。他没提高声音,许静却停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直接拒绝。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经过旧书房时,许川正收拾地上的纸巾,抬头朝那扇半掩的门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声。

洗手池的水开得很大。陈默摊开餐巾,薄袋被面汤沾湿了一角,封口却压得严实。袋里是一只U盘,外壳上贴着一小片写了“旧”的纸胶带。

他把袋子重新包好,擦干手。镜子里,自己的袖口沾了一点红油。他突然想起过去几次问许静手头为什么紧,她都说是娘家店里的零碎开销。

餐桌上传来丈母娘催许川端茶的声音,随后是许静低低一句“别催了”。陈默没有回话,推门走进旧书房。

屋里堆着服装店留下的纸箱,缝纫机蒙了布。书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停在一个普通的登录界面;许川把鼠标线绕得整整齐齐,显然特地腾出了地方。

陈默坐下,先看了一眼门。门锁坏了,只能虚掩。他将U盘插进主机前端,屏幕右下角跳出读取提示。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门外。许静问:“陈默,你在里面吗?”

“在。”

门把手轻轻响了一下,许静没推开:“妈说面给你留着。我让她把附页收起来,等你出来再谈。”

“附页是谁写的?”陈默盯着进度条。

外面安静片刻。许静说:“先出来,好吗?”

进度条走到一半,电脑弹出需要等待设备就绪的提示。陈默把手离开鼠标:“我只问是谁写的。”

“是妈找人拟的。”许静的声音更低了,“我看过。”

陈默望着屏幕。他原以为许静至少会对三十万提出异议。可她看过那页纸,刚才仍把拔好笔帽的笔往他手边挪了半寸。

楼下有人按了电动车喇叭,餐桌那边又响起碗筷声。许静还站在门外,没走,也没再敲门。

屏幕终于识别出U盘,弹出一个文件夹。名称只有两个字:婚前。陈默将鼠标移到文件夹上,听见门外许静吸了一口气。

陈默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扫描件和一段音频。他先打开扫描件,第一页是借款合同,落款日期在婚礼前七个月。借款人许静,初始本金六十八万元。

他放大签名处。许静的名字笔画向右上挑,和她刚才在离婚协议上签的字一样。收款账户也写着她本人,不是合同里随口提到的哪位朋友。

借款用途一栏填的是服装店周转。陈默记得那年许静说店面租约到期,舍不得旧衣架,还拉着他跑了两趟仓库。她从没说过关店之前借了钱。

扫描件上有转账回执,金额与日期都对得上。陈默记下合同编号,没有往下翻其他页;这份材料足以让他要求许静解释,却不足以算清今天还欠多少。

他戴上一只旧耳机,点开音频。许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先别给我妈打电话,钱是我借的,我会按月还。”

另一头是个男人,语气不耐烦:“我只看谁还钱。你说月底给答复,这次别又拿家里有事拖。”录音到这里结束,没提陈默,也没提那张附页。

门外的人还在等。陈默拔下耳机,打开门。许静站在窄窄的走廊里,手里拿着干毛巾,见他出来,先看了看他手上的U盘。

“许川给你的?”她问。

“你先看日期。”陈默把屏幕转向她,“这是结婚前七个月。你告诉我关店是租约到期,借款合同怎么会在那之前?”

许静把毛巾攥紧:“当时替朋友周转,后来那人跑了,我只能自己扛。”

“回执上的收款人是你。”陈默指住那一行,“朋友叫什么?钱又从你账户转去哪里了?”

许静没有立刻回答。餐桌那边传来母亲招呼许川盛汤的声音,她抬手把书房门掩得更小,只留一道缝。

“没有那个朋友。”她说,“店里货压住了,房租和工钱一起到期。我以为下一季卖得出去,才借了六十八万。”

陈默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六十八万只是婚前本金,还过多少、剩下多少都没核清。眼前能确定的,是这笔借款从婚前一直瞒到了今天。

“为什么结婚前不说?”他问。

许静望着蒙布的缝纫机:“那时店已经关了,我每个月能还一点。我怕你一听就觉得我是冲着你来的。”

“婚后呢?你说工资拿去补贴娘家。”

“我确实给家里钱,也一直还款。”她垂下眼,“你问得越细,我越不知道从哪一句改口。”

陈默想起她去年冬天连着三个周末接私活,手指贴着创可贴还在打包。他当时替她算过,赚的那点钱还不够换台新机器;她只说忙起来心里踏实。

电脑里的录音又被他点开一遍。许静听到自己说“钱是我借的”,脸色变了,伸手去碰鼠标,碰到陈默的手背便停住。

“我不知道他会把这个给你。”她说。

“他也知道?”

许静点头:“替我整理旧电脑时看到了。我让他别往外说。”她看向门缝,“先别让妈知道你看过这些,好吗?”

“她怕的是什么?”陈默问,“怕我知道借款发生在婚前,还是怕我拿它问三十万?”

许静没有接话。她把门又轻轻带上些,仿佛这样就能让餐桌上的人听不见。

陈默指着书桌上的协议副本:“附页写你家替我们垫了三十万装修款。我们租的房子没花过这笔钱。它到底要解决什么?”

“最近催得紧。”许静说,“我跟对方约了今晚给答复,妈想先凑出一笔确定能到手的钱。”

“对方是谁?”

“赵海。录音里就是他。”许静说完,去听门外的动静,“他只知道我欠款,也只问我能怎么还;家里的事我没跟他说。”

“你们想让我在离婚后还三十万,再拿这笔钱去答复他?”

许静的沉默给了他答案。过了一会儿,她说:“妈说你这些年也受过家里照应,签了,至少能先把催款压住。我知道那页写得不对。”

陈默把U盘拔下来,放回薄袋:“既然知道不对,刚才为什么把笔递给我?”

许静低头看着毛巾上的线头:“我怕今天拿不出答复,他会来店里找我。我更怕妈当着你面把旧账全说开。”

“旧账可以说开,没借过的钱不能让我认。”陈默拿起协议副本,“你借了多少、还了多少,你自己可以核对。我现在要问你妈,装修款交给过谁。”

许静挡在门边,却没伸手拦他:“妈要是知道许川把东西给你,会怪他。你能不能先别提他?”

陈默把薄袋放进裤袋:“这件事我问的是签字的人,不是送东西的人。你先把门打开。”

许静让开了半步。走廊的灯比书房亮,她眼睛发红,却没有再说“替朋友周转”。陈默拿着那张附页走向餐桌,她跟在后面,距离始终隔着两步。

餐桌上的面已经坨了,牛肉沉在汤底。丈母娘见陈默回来,先把酒杯推过去:“一家人吃完这顿饭,再把字签了。你们以后各过各的,别闹得太难看。”

陈默没有接杯子,把附页摊在桌面:“三十万装修款,您具体交给谁了?”

丈母娘看了一眼许静:“你还没跟他说清楚?你们那几年置办东西,哪样没有家里出力?”

“请说收款人。”陈默把附页往她面前推了些,“现金给的也行,给我还是给许静,哪一天?”

许川端着茶盘停在厨房门口。丈母娘示意他先放下,又对陈默说:“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桌上几道菜?后来换工作,是谁托人替你问消息?人不能一离婚,就把别人的好都抹了。”

陈默看着她:“您请我吃过饭,我记得。附页写的是一笔借款,不是饭钱。钱有没有借过?”

“说话非得这么硬?”丈母娘的杯子磕在桌上,“我女儿跟你四年,最好的时候都给了你。现在她遇到难处,你倒拿一张纸跟我算得分毫不差。”

许静走到桌边,没有坐。她看见母亲把笔从桌角抽出来,朝自己递过来,便把双手收进了外套口袋。

“妈,他已经知道婚前借款的事。”许静说。

丈母娘转向她:“你告诉他的?”

许静看了陈默一眼,只说:“合同上的日期在婚礼前。我当时瞒了他,后来也一直没说。这是我做的。”

丈母娘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许川手里的茶盘。许川把盘子放下,没替姐姐解释,也没把自己从屋里支走。

“婚前婚后有什么要紧?”丈母娘说,“结了婚就是两个人的事。他真要把你当一家人,帮你过这一关怎么了?”

陈默拉开椅子,却没有坐:“您把实情摆出来,我可以自己决定帮不帮。可这页纸,是让我签字认下三十万。”

丈母娘盯着附页上的数字。许静站在一旁,没有像刚才那样替她接话。

“你们租那套房,换了冰箱,添了柜子。”丈母娘说,“许静没少往里贴钱。你就一点便宜没占?”

“冰箱是我买的,柜子是房东留下的。”陈默把声音放平,“有别的开销,您就逐笔拿出来。这页写的三十万,不能拿一句‘占便宜’抵过去。”

丈母娘伸手去拿酒杯,许川却先把笔收进茶盘。“妈,别让他签这页了。”他的声音发紧,“我爸以前也说过,没借的钱写成借条,往后就解释不清了。”

丈母娘瞪他:“你也跟着搅和?”

许川没说U盘。他捏着笔帽,看了陈默一眼,随即垂下头:“我只是说这张纸。今晚签了,明天它就是真的欠款凭据。”

陈默想起许川递面时发白的手背,没追问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口。桌上最急的事,是让那张附页失去效力。

“您说有装修垫款,我问钱交给谁。”陈默指着空白的签名栏,“如果没有,就请当着我们三个人的面说没有。”

厨房里的排风扇停了,屋里只剩楼道传来的脚步声。丈母娘把杯子放回原处,终于说:“没有交给谁。那三十万不是借款。”

许静闭了闭眼。陈默还站着,等她母亲把后半句说完。

“是我让人加上的。”丈母娘说,“赵海今晚要答复,许静手里凑不出来。我想着你们都到了这一步,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背着。是我想偏了。”

她抓起附页,从中间撕开,又把两半叠起来撕了一次。纸屑落在牛肉面旁边,沾上几滴汤。

陈默看着她的手:“协议其他页,我会拿回去看清楚。今天不会在这张桌上签。”

丈母娘想说什么,许静先把自己的那份协议合上:“妈,别再劝了。赵海那边我自己回复,欠款也由我先把账核出来。”

“你拿什么回?”丈母娘问。

“先把剩余金额核实,再商量我能还多少。”许静握住手机,“我不能再拿一张假的借款单去换时间。”

许川把笔放到离协议最远的柜子上,又去拿抹布擦桌上的纸屑。他动作很慢,几次碰到陈默的碗沿,始终没敢抬头。

陈默把薄袋从口袋里取出,放到桌边:“材料我会留着核对。你们之间怎么安排还款,今晚别替我作决定。”

许静看见袋子,只点了一下头。她刚要说话,门铃响了。丈母娘下意识看向墙上的钟,脸色突然变得难看。

“赵海来得这么早?”许静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许川已经走向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转身时神情变了。

“是陈叔。”他说。

陈默愣住。他父亲住在城西,平时嫌打车贵,宁愿让陈默去看他;更没有理由在他们谈离婚的这天来许家。

门一打开,陈父站在楼道灯下,掌心里攥着老房子的钥匙。钥匙圈上那块磨旧的木牌,还是陈默上中学时刻的门牌号。

“亲家母,对不住,我来晚了。”陈父先向丈母娘低了低头,又看向陈默,“房子的事,我能帮你想办法。你生意上那个窟窿,别一个人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