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院墙外传来朱秋菊的大嗓门:“翠花那屋,黑灯瞎火的,一个女人家,炕凉了八年喽。”手里的柴火“啪”地折断,刺扎进指腹,血珠子冒出来。

我攥紧拳头,没吭声。

年夜饭桌上,儿媳给我夹了块鱼,笑盈盈提起村东头肖老师托人说媒的事。

儿子摔了酒杯,骂了声“丢人”。

那一夜,我躺在三米长的大炕上,手伸向旁边空荡荡的褥子,只摸到一把凉气。

窗外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比一声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腊月二十八这天,我天不亮就起了。

灶膛里的火引子塞了三回才点着,湿气太重,烟从灶口倒灌出来,呛得我眼泪直流。我蹲在灶台前,拿火钳捅了捅柴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屋里就我一个人。

赵德勇走了八年,这灶台就我一个人烧了八年。

锅里的水开了,我舀了两瓢灌进暖壶,又添了一瓢米下锅。

灶火映着墙壁,我的影子在屋里晃来晃去,跟个孤魂似的。

院墙外有脚步声,故意放得很重,鞋底蹭着冻土路面,沙沙响。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

朱秋菊每天这个点去村口小卖部买豆腐,非得从我屋后头绕一圈。

“翠花那屋,黑灯瞎火的,一个女人家,炕凉了八年喽。”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我听见。

她这话说了多少回了?

从赵德勇头七刚过就开始说,说到现在。

一开始是可怜我,后来是笑话我,再后来纯粹成了她的乐子。

我没理她。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一捅,咔嚓一声,断了。断茬扎进指腹,血珠子立刻冒出来。疼。我把手指含在嘴里,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朱秋菊的脚步声远了。我站起来,走到堂屋,从条几上拿起赵德勇的遗像。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是我上个月擦桌子时碰倒的。一直没舍得换。

“德勇,”我对着照片说,“八年了。”

照片里的赵德勇不说话。

他永远四十七岁,方脸,浓眉,嘴角抿着,跟活着时一个样。

他是个木匠,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话少,手巧。

村里谁家娶媳妇打家具都找他,他给人打了一辈子柜子、床、桌子,自己却只留下一屋子松木家具和一张三米长的大炕。

那张炕,是他亲手盘的。他说:“翠花,你腰不好,炕盘大点,睡着舒坦。”炕盘好了,他在上面睡了不到三年,人就没了。

我把遗像放回去,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我盛了一碗,就着咸菜疙瘩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把碗泡在水池里,我去院子里抱柴火。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院子角落的柴垛矮了大半截,一冬的柴火烧得差不多了。

往年都是赵德勇劈柴,他抡起斧头的样子特别有劲,脊背上的汗珠在太阳底下发亮。

现在我自己劈,斧头拿不稳,柴火劈得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毛刺。

正抱着柴火往屋里走,手机响了。我放下柴火,从裤兜里摸出那个老年机,屏幕小,字大,是赵明远打来的。

“妈,年三十回来,你别准备太多菜,我们待两天就走。”

“嗯,知道了。”

“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

“那行,挂了。”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忙音嘟嘟嘟地响。他一句都没问家里缺啥少啥,也没问我一个人怕不怕。

不过话说回来,他问了又能咋样。

他在县城开货车,一个月跑二十多趟,回来一趟要两个钟头。

徐桂珍在超市上班,年前最忙,孙子放寒假一个人在家没人管。

都不容易。

我把手机揣回去,抱着柴火进了屋。堂屋里赵德勇的遗像对着我笑,跟活着时一样,嘴角抿着,好像什么话都在心里,说不出来。

02

年夜饭是徐桂珍做的。

她炒了六个菜,鸡鸭鱼肉全齐,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赵明远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倒了半杯。

孙子小浩坐在我旁边,抱着手机打游戏,手指头划得飞快。

“妈,吃鱼。”徐桂珍给我夹了块鱼肚,细刺少,她一直记得我爱吃这块。

我应了一声,把鱼埋在米饭底下。还没等我吃,她又开口了,脸上挂着笑,语气轻飘飘的。

“妈,村东头肖老师托人打听你呢,你知道吗?”

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我抬头看赵明远,他脸色已经沉下来了,端着酒杯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徐桂珍像没看见似的,接着说:“肖老师人不错,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好几千。就是他那闺女在省城,一年回不来一趟……”

“够了。”赵明远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我就随口一提。”徐桂珍撇了撇嘴,低头扒饭。

我没吭声。

把那块鱼从米饭底下翻出来,一口一口吃了。

鱼肉细,刺少,可我觉得嗓子眼发紧,咽不下去。

饭桌上安静了,只有小浩打游戏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吃完饭,赵明远喝多了,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小浩躲到西屋打游戏去了。我端着碗筷去厨房洗,徐桂珍跟进来,把门带上。

“妈,我说真的。”她靠在灶台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想找个人,我们不拦着。可你得替明远想想,他在村里还得做人。你这边跟肖老师好了,人家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他妈老了老了不正经。”

我手里的盘子一滑,“啪”地碎在水池里。瓷片扎进手指,血立刻染红了洗洁精的泡沫。

“妈,你没事吧?”徐桂珍凑过来看,拿毛巾给我擦。我推开她的手,自己拧开水龙头冲。凉水冲在伤口上,刺骨的疼。

“你回去吧,我自己收拾。”

“妈……”

“回去吧。”

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水把血冲淡,变成粉红色,流进下水道。

手指头疼,可胸口更堵。

我在这个家当了三十多年的媳妇,生了儿子,伺候了丈夫,送走了公婆。

赵德勇走了八年,我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张大炕。

我图啥?

不就是图个名声,图儿子在村里能抬头做人?

可名声能当饭吃吗?名声能在我半夜心口疼的时候给我递杯水吗?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我扯了条布缠上,接着洗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正月初三,卢桂荣来了。

她提了一兜子橘子和一袋子自家蒸的粘豆包。进门先把橘子往桌上一放,然后脱鞋上炕,盘腿坐在我对面,跟往年一样。

“瘦了。”她打量我,“脸色也不好,青白青白的。”

“过年累的。”

“拉倒吧。”卢桂荣剥了个橘子,分我一半,“你那个儿媳妇,回来两天,做了几顿饭?碗是谁洗的?”

我没说话,把橘瓣塞进嘴里。

酸,后味有点苦。

卢桂荣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翠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才六十二,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赵德勇走了八年,你对得起他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一点不客气,“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大半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照片发呆了。我那天路过你院门口,十点多了,你灯还亮着,窗帘上你的影子一动不动。你吓不吓人?”

我眼圈一热,别过头去。

卢桂荣放下橘子,拍了拍我的手。

她的手粗,跟树皮似的,早年守寡,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如今女儿嫁到外省,她也是一个人过。

“翠花,我跟你说个事。”她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还记不记得朱秋菊男人是啥时候走的?”

我想了想:“比德勇早两年。”

“对。她男人走了第三年,她托人说了个对象,是镇上的兽医。两人都说到谈婚论嫁了,她儿女死活不同意。她儿子当时说的话跟赵明远一模一样,‘丢人’。后来那兽医娶了别人,朱秋菊一个人到现在。”

我愣住了。朱秋菊?那个天天在院墙外笑话我的朱秋菊?

“她当年闹得比你还厉害,”卢桂荣撇了撇嘴,“在院子里哭,拿头撞墙,说她守不住。后来被她儿子硬拦下来了。这些事村里老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提。她笑话你,是因为她自己没成,心里憋着火呢。”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原来那些笑话我的人,未必比我高尚。朱秋菊那一声声“炕凉了八年”,喊的到底是我还是她自己?

“所以我说,”卢桂荣握住我的手,“你别管别人咋说。想找就找,不想找就拉倒。但你不能因为别人嘴里的话,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那天卢桂荣坐到傍晚才走。

她走后,我把她带来的粘豆包热了两个,就着剩菜吃了。

吃完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发呆。

雪没下下来,天阴了一整天,黑得特别早。

堂屋里赵德勇的遗像对着我,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照片里他的眼神有点陌生。

04

正月初八,肖家兴托人送来一盆君子兰。

花盆是白瓷的,擦得锃亮。

君子兰叶子肥厚,油绿油绿的,中间抽了一根花箭,顶端鼓着橙红色的花苞,马上就要开了。

送花的是肖家兴的邻居,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骑电动车来的,把花往我门口一放,说了句“肖老师让捎的”,就走了。

我把花搬进屋,放在条几上,跟赵德勇的遗像并排摆着。

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搬下来,放到堂屋角落。

再一想,还是不对。

肖家兴是啥意思?

送花是表白?

是试探?

他一个退休教师,咋也来这一套。

我蹲在花盆前,盯着那几片叶子看。叶子中间有一片边缘发黄,像是冻伤过。我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盆,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花盆端到院门口,放在门墩上。想着等肖家兴再来人,让人家捎回去。不能收。收了算啥?我跟他又没啥。

中午我去村口买豆腐,回来时路过巷口,迎面撞上朱秋菊。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几块冻豆腐。看见我,眼睛一斜,嘴角一撇。

“哟,翠花。听说肖老师给你送花了?君子兰,金贵着呢。”

“放门口了,等人拿回去。”

“拿回去?”朱秋菊笑了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人家好心好意送来的,你退回去,不是打人脸吗?再说了,肖老师条件多好,退休金拿着,省城还有个闺女。你一个农村老太太,还挑啥?”

我没理她,侧身要走。她往旁边一挪,正好挡住我的路。

“翠花,咱俩差不多岁数,我劝你一句。你要真跟了肖老师,你儿子脸上挂不住。你要是不跟,就别收人家东西。收了又退,吊着人家,这才叫丢人。”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的嘴角在抖,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想起卢桂荣说的话,忽然笑了一下。

“朱秋菊,你放心。我丢不丢人,都不劳你操心。”

说完我绕开她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搪瓷盆“咣当”一声响,回头一看,朱秋菊把盆往地上一墩,冻豆腐滚出来两块,她也不捡,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下午我从地里拔了两棵白菜回来,路过院门口,门墩上的君子兰不见了。

我以为是肖家兴让人取走了,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做饭时,我听见隔壁王婶子在院墙那边跟人说话,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朱秋菊把花端走了……说是帮人家送回去……半道上扔柴垛上了,冻了一下午,叶子全蔫了……”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映着锅底,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我把锅铲往锅里一扔,铲子“当”一声响。

我没去找朱秋菊。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伸向旁边的褥子,凉的。

八年了,这边的褥子从来没热过。

我把手缩回来,攥着被角,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那盆花,我本来是不想要的。可被人扔了,我又觉得可惜。那花箭上的花苞眼看就要开了,橙红色的,多好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二月二,村里在晒谷场放露天电影。

天刚擦黑,晒谷场上就聚了百十号人。

有搬小板凳的,有骑三轮车来的,还有站着看的。

幕布挂在两根电线杆之间,风一吹,晃晃悠悠。

放的是老片子《少林寺》,年轻人都看过好几遍了,可村里一年到头放不了几回电影,大伙还是来了。

我搬了个马扎,坐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卢桂荣坐在我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

电影放到一半,李连杰跟人对打,拳脚呼呼生风。

我看得入神,忽然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回头一看,朱秋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角挂着笑。

“翠花,肖老师咋没来?你俩不是挺好的吗?”

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我攥紧了手里的马扎边沿,木头棱子硌得手心疼。

“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心里清楚。”朱秋菊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更大了,“那天肖老师送花,全村都看见了。你俩啥关系,大伙心里都有数。你一个寡妇,人家一个光棍,有啥不好意思的?”

周围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可在我耳朵里跟打雷似的。我站起来,马扎倒在地上。卢桂荣拉我胳膊,我没理她。

“朱秋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