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拿起剪吊牌的剪刀,许乔就按住了羽绒服的袖口:“阿姨,三百五,行吗?”
剪刀停在吊牌边。我抬头看她,又看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价签:八百八十元。旁边试衣的熟客也从帘子后探出了头。
周航赶紧碰了碰她的胳膊:“乔乔,我妈开店有成本。你别一上来就砍这么狠。”
许乔没躲,望着我补了一句:“阿姨,一家人不能赚黑心钱。”
熟客轻轻咳了一声,缩回试衣帘后。周航的脸一下红了:“妈,她开玩笑的,平时说话就这样,你千万别当真。”
我把剪刀放回柜台,冲许乔点了点头。她还按着衣袖,像是怕我没听清那个价,又慢慢说了一遍:“三百五。”
昨天周航给我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说她脸皮薄,第二条让我别当面问她花钱的事,第三条又说她花钱没数。眼前这姑娘却敢当着顾客把价砍掉一大半。
我忍着笑说:“牌先不剪。你既然报了价,总有个说法,让我听听。”
许乔看了眼试衣帘,把声音放低了些:“我认得这件衣服。要是我看错了,按您标的价算,刚才那句话我也向您道歉。”
周航急得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你想买,我给你付。别在这儿考我妈了。”
“你先别替我付。”许乔转过脸,“也别替阿姨回答。我正在跟她说话。”
我端详了一下那件羽绒服。短款,颜色是好卖的深灰,去年入冬时我从刘老板那里拿了几个尺码。
他说是冬季厚款,给我配的货一向齐,我就照他的介绍挂上了架。
“你认得哪儿?”我问。
许乔用指尖划过外侧口袋,却没有立刻说。试衣帘又动了一下,熟客拿着另一件针织衫走出来,问我有没有大一号。
我从架上替她取了尺码,给她指了试衣间。许乔抱着羽绒服站在柜台前,没催我,也没有趁机向周航解释。
熟客进了帘子,周航压着嗓子说:“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别什么话都往外说。咱们回家再聊,好不好?”
“回家聊,这件衣服今天可能就卖出去了。”许乔说,“我可以等阿姨忙完,但不能装作没看见。”
我听见她说“没看见”,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眼下我只知道她报了个难听的价,衣服到底有什么问题,她还没说出来。
周航又看向我:“妈,你别往心里去。她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越解释,许乔的嘴抿得越紧。我怕自己当场笑出来,只好说:“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先等我两分钟。”
周航的表情更慌了。他大概以为我气得要躲开,立刻追到走廊口,隔着洗手间的门喊:“妈,乔乔不是嫌你挣钱,她就是嘴快!”
我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第一阵笑。那个被儿子说得不敢开口、见长辈要我多照顾的姑娘,刚进店就把我做生意的脸面和他的面子一起摆上了柜台。
门外又传来周航的声音:“你要骂就骂我,是我非带她来的。她工作累,说话没过脑子,你别让她一个人难堪。”
我望着镜子,笑得肩膀直抖。她那句话确实扎人,可她说完没有跑,也没有等儿子替她找台阶。我想看看,她究竟敢不敢把理由讲到底。
我擦干手开门,周航正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包刚从柜台抽出来的纸巾。见我笑着,他愣得把纸巾往回藏。
“我没生气。”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你回柜台去,别在这儿守着。”
“你眼睛都红了。”他不大信。
“水溅的。”我绕过他往前走。他跟上来,还想替许乔解释,我抬手拦住:“这回让她自己说。”
熟客已经试好针织衫,在镜前整理领口。我替她算了价,她付完钱,临走时朝那件羽绒服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问。
店门合上,许乔把羽绒服平铺在柜台上。我从旁边拖来一把椅子,放在她身侧:“坐下,慢慢讲。这儿现在没人等着结账。”
许乔没坐:“阿姨,我刚才说‘黑心钱’太冲了。衣服是您从别人手里进的,我还没问清您知不知道。”
“这句话我记着。”我说,“价也记着。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说三百五。”
她抬头看我,似乎没想到我还肯问价:“我在厂里见过一批很像的,去年清出来的。刚才摸到口袋边,我才想到那批货。”
周航插进来:“她们厂做衣服的,她见过的款多。说不定只是像。”
许乔看着他:“是有可能。所以我才要检查,没说让阿姨凭我一句话改价。”
我问她:“你在厂里做哪一道?”
“跟单、验货,还有尾货处理。”她答得很快,又看向周航,“我上次跟你讲过。”
周航张了张嘴,只说:“我以为你主要在车间缝衣服。”
许乔没有接这句,伸手指向口袋:“这儿两道压线挨得特别近,第二道到袋口会拐出去半针。我们那批货的样衣就这么做的,返工来不及,后来整批都照这个位置走。”
我凑近看。线迹确实有个小小的折角,藏在深灰色布面里,平时整理衣架时根本不会留意。
“光凭这儿,我也不敢认死。”许乔说,“同厂还做过外观几乎一样的另一批。我要看看里面的标。”
周航伸手想把衣服拿走:“不是还没买吗?翻来翻去,弄脏了算谁的?”
我把他的手拨开:“店是我的,衣服也是我拿出来给她看的。你去把门口那排衣架往里推一点,别挡着人进门。”
他站了半秒,才走过去挪衣架。许乔把椅子向后让出一点空位,小心地拉开拉链,将两只袖子拢到一起。
我按住衣领,帮她把衣服翻到了里面。许乔顺着侧缝摸到一小片水洗标,把它摊平在柜台灯下。
水洗标缝得很靠里,字也细。许乔用手指压住卷起的边,我拿来老花镜,才看清填充栏里印着“90克”。
“您当时买货,刘老板怎么介绍的?”她问。
“冬季厚款。”我说,“他说这款压货少、尺码齐,夜里摆摊穿也挡风。我卖出去时,就是这么跟人讲的。”
许乔看着标,又摸了摸衣身:“这批做的是轻薄款。九十克不等于衣服不好,只是用途不能说成冬天在外面久站。”
周航挪好衣架回来,听到这里松了口气:“那不就结了?乔乔想买轻薄的,妈给她优惠一点。这一件的事,咱们别说得像出了大事。”
我让许乔把衣服放平:“这款我还有库存。看一件怕碰巧,你陪我看看别的。”
货架下面压着五件同款,颜色和尺码各不相同。我把箱子搬到柜台旁,许乔蹲下拆开外袋,没有先碰吊牌,逐件去找口袋那两道线。
第一件是黑色,折角比深灰色的浅,却在同一个位置。第二件、第三件也有。我把洗标翻出来,五件的填充栏都写着九十克。
最后一件是去年的样衣,拉链头上还套着我自己系的红绳。我原以为能从它身上找到不同,翻开一看,仍是九十克。
“也许供货那边把名称写混了。”许乔把样衣放回桌上,“您先找进货单。我给我妈发袋口和洗标的照片,让厂里查原始记录。”
周航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网上也有这种短款,标八九百的多着呢。不能说九十克就只值三百五。”
“我没说所有九十克的衣服只值三百五。”许乔把手机举到能拍清线迹的位置,“我报的是我认出的这批货的价,等资料出来再说。”
我从抽屉里翻出刘老板的送货单。纸上的品名只写“冬款短羽绒”,尺码和件数齐全,填充量那栏却是空的。
当初到货那天,我只核了件数,觉得手感挺蓬松,又信他合作多年,没把每件衣服翻过来读标。
送货单上的填充量一直空着,我却照着他的介绍,把“冬季厚款”说给了买衣服的人听。
周航见我不说话,拉开椅子:“妈,坐一会儿吧。要真是刘老板说错了,你找他就行。”
“得找。”我把送货单压平,“但衣服是从我柜台卖出去的,顾客听到的是我的话。”
许乔的手机响了,她没立刻接,先问我:“我妈回电话了,可以开免提吗?她会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点头。许乔接通后先把店里的情况说清:袋口线迹相同,洗标是九十克,我当初收到的介绍是冬季厚款。
电话那头的许母让她再拍一张内侧批次码。许乔对着灯拍完传过去,许母说要去翻去年出库的两份资料,叫我们等一会儿。
周航小声问:“你还留着去年出库的东西?”
“厂里要追货,就得留。”许乔说,“我平时给你讲过退货时怎么查批次。”
他没有再接话,拿起柜台上的送货单,看见那道空白的填充栏,又放了回去。
许母先发来一张样衣对照图。两件短羽绒并排挂着,外观几乎一样,袋口压线也一样;图下注着两个批次的填充量,一个九十克,一个一百八十克。
第二张是出库记录,九十克那批去年按尾货处理,出厂清仓价一件一百九十六元。批次码和我柜台上的衣服对得上。
许母又打来电话,说一百八十克那批是另一张订单,不能因为款式相似就混作同一批。她说完便去忙了,许乔把两张资料留在手机屏幕上给我看。
我把送货单上的进价读出来:“刘老板给我是二百九十元一件。”
周航马上说:“那也不是三百五卖进来的。店里还有房租、水电,妈不是卖一件就赚六百多。”
“我知道。”许乔说,“一百九十六是厂里清尾货的出厂价,二百九十是阿姨从供货商手里拿的价。我刚才报三百五,是觉得这件旧款给我自己穿合适,没算阿姨店里该怎么经营。”
我看着她:“可你那句黑心钱,说得像我明知是薄款还当厚款卖。”
许乔把手机扣在桌上:“是我说重了。我该先把标翻出来。阿姨,对不起。”
她道完歉,没有催我答应三百五。我也没急着收起衣服,找出近来卖这款时留下的几张小票。
我记得一位年轻人买给母亲,说老人走路去菜市场怕冷;还有吴姐,她在夜市摆摊,常常一站半宿。我当时指着这件告诉她,天气再冷些也能穿。
想到吴姐,我给刘老板打了电话。铃响了许久,他接起来仍是平常那副爽快口气:“秀兰,缺尺码了?我明天给你凑。”
“先别凑。”我把批次码念给他听,“你给我的这款,洗标写的是九十克。去年你说它是冬季厚款。”
他沉默一阵,说仓库也许把两批外观相同的货装错了,得等他回去查。我让他把这批的进货资料找出来,今晚给我一个明确答复。
电话挂断,我把那几张小票按日期排好。许乔坐在旁边,没有替刘老板下结论,也没有说我应该立刻怎么定价。
周航指着桌上的衣服:“事情弄清楚了吧?这件你俩商量个价,我来结账。其他顾客先别吓着,等刘老板回话再处理也不晚。”
“刚才有顾客要是买它,我会怎么说?”我问他。
周航看了眼价签,没回答。
我拿起标价八百八十元的样衣,把它从门口最显眼的架子上撤下来。许乔帮我收拢衣架,动作很轻,没碰墙上那块“冬装推荐”的牌子。
“我起初真是想买件通勤外套。”她说,“早晨坐地铁冷,进办公室又热。这件要是九十克,对我倒正合适。”
“可现在我不能照常给你结账。”我把库存箱合上,“卖给谁、怎么介绍,都得先想清楚。你那三百五,也等这件事处理完再说。”
许乔点头,把自己的包背回肩上。周航拿着手机站在收银机旁,付款码已经调出来,却没有地方可扫。
门上的铃响了。我抬头看见吴姐拎着那只印有我店名的购物袋走进来,脸被风吹得发红。
她把袋子放在柜台上:“秀兰,前天买的羽绒服袖子长了。还有小一号吗?明天带孩子摆摊,我想今晚换好。”
我伸手按住袋口,没去取尺码:“吴姐,先坐一下。有件事,我得从这件衣服说起。”
吴姐没有坐。她把袋里的羽绒服取出来,袖子折得整整齐齐:“你先看看能不能换。孩子明天跟我出摊,他那件旧棉衣也不太顶风,我还得回去收拾车。”
我把她的衣服放到刚撤下的样衣旁边,翻出水洗标给她看:“这件填充量是九十克。我卖给你时说它适合降温后在夜市久站,这话说错了。”
吴姐的手还搭在购物袋上:“你上次说这款厚,我才没去别家看。九十克是什么意思?明天夜里穿它会冷?”
“它是轻薄款。”我说,“适合短时间出门,夜里守摊不该按厚衣服给你推荐。我今天才核对清楚,刚发现就把它下架了。”
她盯着那张小小的标看了半天:“你卖衣服这么多年,标在里面,你现在才看?”
我没法绕开这句:“是我没看仔细,信了供货时的介绍。衣服从我这儿卖出去,向你介绍的人也是我。”
周航走过来,想替我搬椅子。吴姐往旁边退了半步:“不用坐,我等会儿还得去接孩子。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弄。”
“先退你八百八十元。”我拿出那张小票,“如果你愿意,我再帮你找适合夜里摆摊的厚款;找不到,你也可以到别家买。今天不用在这里等我找货。”
吴姐把小票推回来:“钱是我的,当然要退。可我今天跑这一趟,少做半下午准备,明天降温的衣服还是没有。你早两天告诉我,我还能慢慢挑。”
我把收银抽屉拉开,数出八百八十元递过去。她数了一遍,装进衣兜,没有一点占了便宜的样子。
“我不是非要你赔我跑腿的钱。”她说,“我在你这儿买,是因为你知道我干什么的。你说合适,我就信了。”
这句话比她发火还让我难受。我记得她上次带孩子来,孩子站在柜台边,比我肩膀矮一截,替她抱着装零钱的小铁盒。
“你儿子大概一米四五吧?”我问,“明天还是跟你一起在外头?”
“差不多一米四六。”吴姐把空购物袋卷起来,“他放假,没人看,就跟我去。我的厚衣还能再套一件,他那件袖口都漏风了。”
许乔原本靠在货架边,听到这里直起身。她没有再开玩笑,也没接着说价格,只问吴姐:“您在哪个夜市?大概几点开始摆?”
吴姐看了她一眼:“南桥那边,下午四点出摊。你是秀兰家亲戚?”
“我跟周航一起来的。”许乔说,“刚才是我认出这批衣服有问题。您买回去是要夜里穿,我该早一点把话说明白。”
吴姐摇头:“我不用你替店里认错。秀兰跟我说清楚了,钱也退了。我现在得想衣服的事。”
我接过她手里的空袋,帮她把提手捋顺:“明天下午四点前,我给你一个确切答复。有能让你试的厚款,我送到南桥;找不到,我也会直接告诉你,别让你干等。”
“你别光看着厚。”吴姐说,“我摆摊要抬箱子,胳膊得能动。孩子那件也别买大得像罩子,他要帮我找零钱。”
我拿笔记下她和孩子的尺码、活动时要做的事,请她确认。她看完,点了点纸上“下午四点前”那一行:“我等你电话,但明天中午我也去别家看看。”
“应该的。”我把钱款和小票的事处理好,把空购物袋交还给她。吴姐没再看柜台上的羽绒服,提着袋子快步出了门。
门铃晃了两下才停。周航望着她的背影:“妈,她都退了,还要你送货过去?刘老板那边不是还没回话吗?”
“她明天要穿。”我把吴姐留下的尺码纸夹到本子里,“等刘老板把责任说清,衣服也不会自己跑到她手上。”
周航抿住嘴,去把挡在过道上的库存箱搬开。许乔蹲下帮他把散在地上的外袋收好,起身时对我说:“阿姨,今天闭店后我能留下帮你分这批货。”
“你不是明早还要上班?”我问。
“明天上午休息,下午才去厂里。”她说,“我能帮您辨批次,也能看看手头有没有真正适合久站的款,但能不能交付,要问过有货的人才算。”
我点头:“货可以一起找。吴姐和其他顾客,我自己联系,话也由我来说。”
“好。”许乔答得干脆,“要是有人问是谁发现的,您可以说我在场。我不躲。”
周航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只是想把这件砍便宜。”
许乔把外袋叠齐:“我买它,是坐地铁、进办公室穿。吴姐买它,是要在夜里守摊。现在知道了,总不能只顾着谈我这三百五。”
我把吴姐退回的衣服挂到暂存架上,写明她已退款,免得晚些忙乱时又放回售卖区。架上原本要卖的几件,我也一件件取了下来。
门外有人经过,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空出的冬装架。我走过去把写着“厚款保暖”的推荐牌摘掉,背面还留着去年换季时的胶痕。
周航拿起牌子:“这批都不能卖了吗?”
“先停。”我说,“等用途和来路核清楚,再决定它们怎么卖。今晚我得把买过这款的人找出来。”
我翻了翻小票和会员记录。有几笔留下了电话,也有几笔只有日期和尺码。周航见我盯着空白处,主动去拿去年手写的预订本。
“这个我来找号码。”他说,“吴姐那边,要不要我先查几家店?”
“查吧。”我说,“问清库存和送达时间,明天四点前能拿到的才记下来。你若替人问衣服怎么用,先把她抬箱子、孩子帮忙这些话讲全。”
许乔接过一张纸,在上面分开写大人和孩子的尺码,再写南桥、下午四点。她把纸递给周航:“你打电话照这个问,别只问有没有厚款。”
周航看了一遍,拨出第一个电话。对方说店里有样衣,合适的尺码却要两天后到。他在纸上划掉那家,又拨下一家。
临近傍晚,刘老板回了消息,说仓库还在找那批货的资料,明早给我答复。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先照已核对出的批次,把柜台上几件衣服单独收好。
许乔看到我拿起笔,便去搬另一只空箱子,没有替我写给顾客的话。我在会员记录里找到第一位买过这款的人,拨通电话,报了自己的名字。
“您上个月在我店里买过一件八百八十元的短羽绒。”我看着水洗标说,“我今天发现,当时给您的保暖建议不准确。方便的话,我现在把情况讲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问我:“那件衣服,我还能穿去接孩子晚自习吗?”
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把她接孩子要走多远、在外面等多久,一项项问明白。
许乔在旁边把封箱的胶带压牢,周航继续打电话找货,店里谁也没有催我快些回答。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她每天接孩子要走十来分钟,校门口还得等上一阵。
我告诉她,这件衣服可以留着平时穿,降温后站在外面等孩子,不能照我原先说的那样指望它。
她问:“那我接孩子穿什么?我这两天已经把旧棉衣送人了。”
我看着记在纸上的号码:“如果您想换厚款,我明天给您找能试的衣服;如果不想再等,我给您退八百八十元。您今晚不用决定,我明早联系您。”
“先找吧。”她说,“合适才换,别光替我挑个看着厚的。”
挂断电话,我在她名字旁写下接孩子的时间。周航问到的第二家店有一件大码厚款,却只剩亮黄色。我把地址记下,没有替她选。
周六闭店前,我又拨了四个电话。一个顾客说买来坐车通勤,穿着正好,知道它是轻薄款就愿意留下;另一个听完要退货,问我周日上午能不能到店。
还有人一听“推荐有误”便提高了声音:“我买的时候问了两遍,你都说冬天能穿。现在一句看错了就算完?”
我让她把话说完,约好周日上午见面,由她决定留、退或换。电话挂断后,店里已经没有顾客,只剩门口那盏招牌灯亮着。
周航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接着打给他记下的店家。对方答应把两件厚款留到次日下午,但要我们先去试尺寸,不能凭电话保证合身。
许乔把暂存架上的衣服逐件放进箱子:“阿姨,我妈那边也没现成的齐码厚款。我明天去厂里看看尾货,查清数量再告诉您。”
“先回去休息。”我翻开下一页售货记录,“你已经帮我认了批次,明天还要验货。”
她把箱盖合上,却没有急着走:“剩下的号码我帮您找,电话您自己打。没有号码的,也许预订本里留过。”
我们关了店门,围着柜台对照小票和预订本。周航认号码快,把重复的划掉,把只留姓氏的几笔按购买日期找出来。
到夜里九点,还有三位顾客没接电话。我发了消息,写清衣服的款式、我推荐保暖用途有误,请他们明早回电或来店里找我。
周航读完消息,迟疑了一下:“这么写,别人转出去,会不会以为你卖假货?”
“有人问,我就把货和进货单拿出来讲。”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话是我说错的,不能让顾客猜自己到底买到了什么。”
许乔把自己的围巾绕好,站在门边等周航。我送他们到街口,周航一路还在看手机,盘算哪家店能凑出大人和孩子的尺码。
第二天一早,气温比前一天低了不少。昨晚没接电话的三位都回了消息,一位愿意留作春秋穿,两位要来看看能否换货。
我先把已联系的人又核了一遍。除了已经退款的吴姐,其余十一位都收到了说明;有人要退,有人想换,也有人弄清用途后决定留下。
周日上午,店门一开,昨晚说要退货的顾客就进来了。她带着衣服和小票,脸色不好看:“我不想再听你夸它了,钱退给我就行。”
我退了八百八十元,收下衣服。她把钱装进包里,临走提醒我:“我不是冲你便宜才来买的,下回介绍衣服,你先看看标。”
接着来的顾客把羽绒服穿在身上,说自己骑车去上班,里头再加毛衣还算方便。她想留下,却要我把原来贴在袖上的“厚款”小签取掉。
我当着她的面取下小签。她看着衣服笑了笑:“早知道是轻薄款,我也许还是会买。只是穿到哪一步该加衣服,得让我自己决定。”
那位接孩子的母亲中午才到。她试了周航昨晚问到的亮黄色厚款,抬起手,肩头绷得难受,脱下来时说:“别为了赶时间,把不合身的塞给我。”
“这件不换。”我把衣服放回原袋,“下午还有货可以看。我在找,找到会告诉您是什么尺码、什么时候能到;您也可以现在退款。”
她想了想,把原先的轻薄款留下:“我今天穿它回去。厚衣服你找到了再给我打电话,找不到也说一声。”
周航送她出门,回来时把黄色厚款的店铺地址划掉。他原本写在旁边的“应该差不多”,也用笔涂去了。
午后,刘老板终于来了电话,仍说仓库里两批货的包装太像,装货的人弄错了。他答应收回我店里未售的几件,却不肯接已经卖给顾客的那些。
“卖出去的,退回来你也收?”我问。
“那我哪收得完。”他声音低下来,“你零售给客人的价,我又没拿那个数。秀兰,库存给我,后面的你自己跟客人说说。”
我告诉他,有些顾客买来是要夜里站在外面,不能靠几句安慰解决。刘老板听完,让我过去谈,说手头还有一批能配尺码的厚款。
周航开车陪我到仓库。车里放着上午顾客的需求单,纸角被我翻得起了毛。我让他停车时别急着卸那些退回来的衣服,先看刘老板肯给什么货。
仓库里堆着一排纸箱。刘老板拿来几件厚款,摸着袖子说:“这回肯定暖和。你先挑尺码,过两天再结账,我把路给你让出来了。”
我翻到水洗标,问他能不能看这批的品名、填充信息和供货单。他把衣服接过去:“你现在让那姑娘吓得,进货都要把仓库查一遍?”
“我得知道卖给谁合适。”我把吴姐和另外几位顾客的尺码单放在桌上,“今天带得走的有多少件?明天下午才到的先别算。”
刘老板看了一眼单子,没有点货,反而把仓库门掩上:“货可以先给你配。不过你对外得换个说法。说那个小姑娘把不同款式混为一谈,害你跟着误会了。”
周航先开了口:“她拿来的两张资料,批次码和这批衣服对上了。怎么能说她看错?”
刘老板摆摆手:“资料在她家手里,谁知道怎么拍的?你妈跟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总不能因为第一次见面的姑娘,把供货关系弄僵吧。”
我想起周航昨天站在洗手间门口,急得替两个人找好话。此刻他也张了嘴,却再找不出一句能把眼前条件说圆的话。桌上还放着吴姐和其他顾客的尺码单。
我来,是想给他们找到能穿的厚衣服;刘老板却要我先亲口说,认出薄款的许乔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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