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文武赵

10月15日，曾毓群在世界储能大会上提出，储能正在从新能源配套设施走向电力系统基础设施。他把整站能力、长期可靠性和真实工况验证放到了更重要的位置。宁德时代演讲实录

这番话背后，有一个采购问题：两家供应商提供相同容量的电池，报价相差几百万元，开发商为什么可能选择更贵的一家？

答案要从电站投产之后找。

储能电站需要持续购买电力、充电、放电、检修，还可能在运行中补充或更换电池。设备报价只是第一笔支出。便宜的采购方案，如果损耗更高、衰减更快，或者频繁停机，未来十几年花掉的钱可能更多。

贵一些的电池能否降低整站成本，取决于它多收的钱，能否换来经过验证的效率、寿命和可用率。品牌本身无法完成这道计算。

电芯每瓦时便宜两分钱，究竟省了多少

先把价格差放到一个具体项目里。

假设建设一座100兆瓦、200兆瓦时的储能电站，能够以额定功率连续放电两小时。电池采购容量按2亿瓦时计算。

如果两份同口径报价每瓦时相差两分钱，总价相差400万元。

对采购负责人来说，这是很明确的节约。金额可以写进招标结果，当年就能体现。未来的电费、检修和更换支出则分散在很多年份，甚至由另一批人负责。

这种分工容易使采购价获得过高权重。

储能还有一个特点：电池便宜，不代表整站其他部分都便宜。变流器、升压设备、消防、温控、土建、并网和工程管理，仍然需要投入。两套方案如果在占地、线缆、安装和调试上存在差别，电池报价上的优势可能被其他费用抵消。

美国太平洋西北国家实验室评估储能成本时，会把寿命、充放电限制、运维和后续扩容更换等因素放在一起，计算每度实际放出电量对应的成本。这比只比较初始装机价格更接近投资人的需要。PNNL储能成本评估方法

采购阶段省下400万元，值得高兴。但项目还需要回答：为了省这400万元，未来接受了什么条件？

效率高三个百分点，每年少买多少电

储能要先充电，再把电放出来。充进去的电，有一部分会消耗在电池、变流器、线路和温控系统中。

效率差距看起来很小，放到全年电量上就相当可观。

继续使用上面的电站，假设每年实际向电网交付6000万度电。以下数字均为说明机制的假设，不对应任何厂商的实际产品。

方案A整站往返效率为85%，方案B为88%。两者都按同一并网计量点计算，并包含相同范围的辅助用电。

为了交付6000万度电，A需要购入约7059万度，B需要购入约6818万度。B一年少买约241万度电。

按充电电价每度0.3元计算，一年可以节约约72万元。

如果这份效率优势能够维持15年，采用8%的折现率，把每年节约额换算为今天的价值，大约是618万元。它已经超过前面400万元的采购溢价。

这里暂时固定年度交付电量，仅比较效率，不把衰减和其他差异混在一起。

但换一个使用场景，结论就可能改变。假如电站每年的放电量只有上述水平的三分之一，效率节约的现值也大致降至206万元，单靠这项优势就覆盖不了400万元。

因此，高效率的价值取决于实际使用强度和充电成本。每天频繁运行的电站，与一年只调用几十次的备用电站，合理采购价格可以相差很大。

长寿命最值钱的地方，是少补一次电池

电池会随使用和时间推移而衰减。电站可以继续运行，能够交付的电量却可能逐年减少。

假设一套200兆瓦时的系统，某个年份可用容量降到初始水平的80%，就只剩160兆瓦时。若合同仍要求交付约定电量，项目可能需要提前多装电池，或者在后续年份补充容量。

这也是为什么两家企业都承诺“运行十五年”，实际成本仍可能差很多。

一家可能需要中途大规模补充电池，另一家需要补充得更少。补电池还涉及运输、施工、系统兼容和停机安排。海外项目如果当地备件不足，更换过程可能更长。

更需要仔细阅读的是质保条件。

宣传中的循环次数，往往对应特定温度、充放电倍率和放电深度。实际电站需要跟随电网指令运行，工况可能更加复杂。如果超出了合同约定，客户未必能够获得赔偿。

此外，循环寿命很长，也不意味着低频使用的电站能够无限延寿。即使不频繁充放电，电池仍有日历老化。

投资人应要求供应商给出项目实际工况下的容量衰减曲线，列明何时补充、补充多少、由谁出钱。把这几项写清楚，长寿命才有可以计算的价值。

电站最怕在需要它的时候不能用

平均可用率容易掩盖运行质量的差别。

两座电站全年都停机十天，一座在电价平稳、调用较少时检修，另一座在夏季晚高峰故障。停机天数相同，损失可能差很多。

对承担容量保障或备用任务的电站，关键时段无法交付，还可能产生合同扣款。对于数据中心等客户，供电中断的影响也可能远超过储能设备本身的价值。

这让可靠性的定价变得具体：少发生几次关键故障，能够减少多少维修支出，避免多少收入损失和违约责任？

同时，要把成本与收入分开。少买充电电力、少更换电池，直接降低支出；关键时段多交付电量，主要增加收入。两者都会改善回报，但在投资模型里需要分别处理，避免重复计算。

可靠性也来自整站配合。电芯状态良好，控制软件、温控或者变流器出了问题，电站照样无法正常运行。

供应商如果要收取整站可靠性溢价，就应提供对应工况的测试和运行记录，并在合同里承担明确责任。

银行认可的可靠性，才可能降低融资成本

储能电站前期投入集中，银行需要判断未来收入能否覆盖还本付息。

电池衰减是否可预测，设备厂商能否履行长期质保，当地是否有维修能力，都会进入贷款方的评估。对于缺乏运行记录的方案，贷款方可能要求更多股本金、额外担保，或者采用更保守的收入预测。

这给有记录、有服务能力的供应商提供了争取溢价的机会。

做一个独立的假设：某项目贷款1.4亿元，如果两份实际授信方案的利率相差0.5个百分点，在本金尚未偿还时，每年利息差约70万元。随着还款，节约额会下降。

这与前面每年约72万元的效率节约，已经处于同一量级。

但不能把“大品牌”直接等同于低利率。银行还要看购电合同、市场规则、项目位置、开发商信用和担保安排。设备可靠性只是其中一项。

只有银行愿意把认可写进贷款金额、期限和利率，融资优势才真正成立。供应商声称“更受金融机构欢迎”，仍需要项目文件证明。

贵出的价格，需要有人负责兑现

曾毓群强调整站实证，可以理解为宁德时代试图用更多系统运行证据支持产品定价。这也是行业从比较出厂参数，走向比较长期表现的一种尝试。

对制造商而言，设备效率更高、衰减更慢，还只是第一步。客户能否放心采用，取决于这些性能能否验证，偏离承诺后能否追责。

容量不足时，谁负责补充？整站效率不达标时，如何测量和赔偿？更换电池的运输、人工由谁承担？故障造成的停机损失，合同覆盖到什么程度？

这些条款都会影响报价。有些低价方案把后续责任留给业主，有些高价方案已经包含维护和扩容，两者需要调整到相同范围后再比较。

高能量密度也需要按具体设计评价。电池舱减少，可能节约土地、基础施工和线缆，但消防间距、散热和维修空间仍然要满足要求。单柜容量增加，无法自动推导出整站成本下降。

一套设备能省多少钱，要由使用方式决定

储能设备会越来越像需要长期维护的工业装备。采购方买下它之后，还要面对十几年运行中的各种支出。

这会让有可靠记录的供应商更有竞争力，也会提高客户对质保和服务的要求。制造商想获得高于同行的价格，需要持续拿出实际运行数据。

对投资人来说，最有效的做法是把两套方案放进同一个模型：相同交付任务、相同电价假设、相同测量条件，再比较购电、维护、更换和资金成本。

前面的假设已经说明，高三个百分点的整站效率，在高频运行项目里可能覆盖400万元溢价；使用强度降下来，同样的溢价就可能过高。

储能电池贵一点，整个电站确实可能更省钱。前提很明确：多付的钱换来了真实、适用且能够兑现的性能。等这些节约按时间折算回来，仍然高于采购差价，贵一些的方案才值得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