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壶刚响,我拨回堂弟的电话。屏幕还停在机票订单页,拇指压着下午起飞的时间,指腹把那一行字遮住了一半。
电话接通,堂弟叫了我一声哥。我问大伯现在怎么样,他那边静了两秒,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响声。
“上午走的。”他说,“我刚把人安顿下来,才腾出手给你打电话。”
我扶着灶台问:“前几天你不是说稳住了吗?”
“那时确实稳住了。昨天夜里突然喘不上气,送到医院后一直没缓过来。”他停了一下,“我也以为还能有几天。”
一千三百公里外的事,就这么在厨房里落定了。壶嘴还在冒白气,我关掉火,又去看订单,像是看清起飞时间就能把今天上午补回来。
“明天什么时候告别?”我问。
“后天上午。明天要布置灵堂,亲戚也陆续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先顾好三叔,路太远别折腾了。”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去认领寿衣。他应了一声,没挂,像是还在等我说话。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我票都订了。你这是嫌我回去添乱?”
堂弟一愣:“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要来,我让小军去机场接,晚上那班到也有人。进村那段路不好打车,我提前叫车。”
他说得很快,报出小军的电话,又提醒我落地后别走县城那条正在修的路。我没来得及记,他说稍后发给我。
催他的声音又近了些。他压低嗓子说:“我不是不让你来。三叔的腿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父亲上个月出门换乘,在站台台阶上摔过一跤,膝盖至今还得靠手杖。我订票时只填了自己的名字,甚至没点开第二位乘客的栏位。
“他要是问起大伯,”我说,“你能不能先说人还在医院?等我想好怎么跟他讲。”
电话那头的脚步声停了。堂弟说:“哥,这个忙我不能帮。三叔打过来,我不能说我爸还在治疗。”
我盯着订单上的付款成功四个字:“那你让我现在说?他刚才还在晒笋干,叫我下次带回去。”
“你先别急着让他赶路。”堂弟说,“人没了这件事,得让他知道。”
屋里传来父亲喊我的声音:“是老家来的电话吗?问问你大伯,那袋笋干我给他晒好了,别又嫌硬。”
我走到卧室门口,手机扣在掌心。隔着门,我听见父亲拖动手杖,准备自己出来。
“明早能不能再商量?”我背过身问堂弟。
“能。我明早还在家。”有人又催,他答应着,“哥,先照顾好三叔。我这边得过去了。”
通话断了。堂弟很快发来小军的号码和接站办法,末尾还有一句:你决定来了就说,我安排。
我打开输入框,写下“他还不知道”,又把字删掉。卧室门内,父亲问我水是不是烧干了。我这才发现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
我把热水倒进他的保温杯,照常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以前家里有事,我总爱先把票、车、住处查妥,再给他一个已经安排好的答案。
这次我连答案都不敢给。他会问送哥哥最后一程该怎么走,我订好的那张机票,却只有我的名字。
父亲拄着手杖推开门,站在灯下看我。我的手机还亮着,我慌忙把它翻扣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边的保温杯,又移回我的脸:“谁打来的?怎么还要避着我说?”
我把杯子递过去:“堂弟。老家有些事,明天再跟你说。”
父亲没接,扶着门框站稳:“你大伯又住院了?”
我点头,没敢看他。父亲把杯子拿过去,慢慢拧上盖,说要先睡了,明天还要去楼下走一走。
他转身时膝盖不太使得上力,手杖在地上敲了两下。我往前迈了一步,他抬手示意不用,自己扶着墙回了房。
我坐到客厅,打开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订单只买了我一人的票,明天下午起飞;如果父亲坚持同行,现在再买一张,还得安排从机场到村里的车。
客服接通后,我先问了退改签,又问明天航班是否还有座位。她让我稍等查询,我听见身后卧室门开了。
父亲站在走廊里。我挂了电话,他问:“你查退票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这句倒是真话。
“明早说。”父亲看了我一眼,“你先把那杯水喝了,别守着电话熬夜。”
那一夜我没再拨出去。堂弟发来灵堂布置好的照片,我只看见门口一双双鞋,便按灭屏幕。父亲房间里的灯也亮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坐在餐桌旁,手杖靠在椅边。笋干装进了两个干净袋子,袋口扎得很紧,放在桌子正中。
“坐下。”他说,“我昨晚听见你问退票。你大伯究竟怎么了?”
我把椅子拉开,先说大伯九十三岁了,这几天病情变得快,最后没受太久的罪。那些话在嘴里排了许多遍,真正说出来却连自己都听得出绕弯。
父亲没碰早餐,只问:“人到底还在不在?”
“不在了。”我说,“昨天上午走的。堂弟昨晚才忙完,给我打了电话。”
父亲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过了很久,他把那两袋笋干往桌边推了推,让出放手机的地方。
“你昨天听到了,就该告诉我。”他说。
“我怕你连夜要走。”
“我会不会走,你得先问我。”他抬起头,“现在给你堂弟打电话,我自己问。”
我拨通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堂弟接得很快,一听见父亲的声音,叫了声三叔,后面的话却卡住了。
父亲问:“你爸最后有人陪着吗?”
“有。”堂弟说,“我和我姐都在医院。护士帮他把枕头垫高,我姐握着他的手。他清醒的时候短,后来一直没再睁眼。”
父亲的手指沿着杯沿摸了一圈:“疼得厉害吗?”
“医生给处理过。他后来呼吸急,我们守着,没让他一个人待着。”堂弟说到这里,嗓子发紧,“三叔,我该早点给你打的。”
“先把你那边的事办好。”父亲说,“告别是哪天?”
堂弟告诉他是明天上午。父亲问了时辰,又问家里来了哪些人,谁帮着照应。堂弟逐一回答,没人插话催他。
电话挂断后,父亲从抽屉里摸出身份证和一只旧证件套,放在笋干旁边:“下午那班飞机,还来得及吧?”
我说票买好了。父亲把证件套打开:“我的呢?”
我没有回答。他看见我手机上的订单,乘机人一栏只有我的名字。
“你从昨晚就打算一个人回去。”父亲说,“还替我问退票,是怕我问起来,你连解释都来不及。”
“上次换乘你摔那一下,到现在走楼梯还疼。”我把手机收回来,“落地还要坐车,明天又得早起。你去了,万一在路上——”
“你可以把这些告诉我。”他打断我,“我听得进去。可你连我的票都没查,就准备替我说我不去。”
堂弟发来一段视频,消息写着:前阵子住院之前拍的,三叔想看时给他看。我像抓到一条能劝住父亲的理由,立刻点开播放键。
父亲按住屏幕:“先别放。你是不是又想找一句我哥的话,替你把这件事定了?”
我把手机平放在桌上。窗外有人在搬快递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传进来,父亲等着我开口。
“我是怕照顾不好你。”我说,“可我连你想怎么送他都没问。”
父亲把身份证推到我面前:“那就从现在问。你把路怎么走讲清楚,我自己答。”
我把手机转过来,先查下午那班航班。出门到机场得坐车,值机要提前到;落地后小军接站,车进村还要走一段盘山路。
父亲听到换乘处,指了指屏幕:“这一段要走多远?”
我放大机场地图,估算下车点到柜台的距离,又查轮椅服务和进村车辆。父亲要我把候机、落地后上车的时间也算进去:“别只说有人接。”
我算完才发现,就算一路顺利,我们也得深夜进村。第二天一早告别,父亲几乎没有整段能躺下休息的时间。
“你一个人去,倒是能赶上。”他说。
“我可以陪你慢慢走。”我说完又停住,“但我没法保证你这条腿受得了。上次在车站,我就在旁边,还是没扶住你。”
父亲看着我,没有立刻反驳。那天他摔倒时,我先去接掉下来的包,转身才看见他跪在台阶上。后来我每次陪他出门,都会提前抓紧他的胳膊。
“你说你怕这个,我明白。”他问,“明天上午的告别,真就没有别的办法让我见他?”
堂弟的视频还停在聊天框里。我问父亲要不要现在看,他点头,让我把声音开大些。我先把堂弟发来的整段下载好,没有从中间挑着放。
画面里,大伯坐在院门口整理旧衣,旁边放着一个纸箱。他把一件洗薄了的外套叠好,嫌堂弟拍得太近,伸手挡了一下镜头。
堂弟在画面外问,这些衣服还留不留。大伯说能穿的拿给人,坏了的擦桌子,别堆得满屋都是。说着又把一件袖口开线的衬衣挑出来,说这个他还要穿。
镜头晃了晃,堂弟笑他舍不得。大伯也笑,叫他别等自己走了再忙着找东西,药盒在哪层抽屉、钥匙搁在哪里,他都记在纸上了。
父亲坐直了一点。大伯接着提到弟弟:“老三那腿还疼吧?要是真有那一天,别让老三跑远路。给他打个电话,听见声就行。”
他说完又朝院子里望:“那几垄菜你浇水没有?别光拍我,叶子都蔫了。”堂弟把镜头转向菜畦,画面在一阵脚步声里结束。
父亲让我再放一遍。他听到大伯说腿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听到菜叶蔫了,又低声说哥哥就是爱管这些。
第二遍播完,我问:“他这话……”
“他说了他心疼我。”父亲把手机还给我,“可他没替我答应不去。我也不能拿他一句话,当作不用想的理由。”
我给堂弟发消息,问能不能在告别前把手机带到灵前,让父亲看一眼大伯。堂弟很快回了语音,说家里有信号,他会找个安静的时候接通。
父亲听完,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小旅行袋。他把证件放进去,又从衣柜里取了两件衬衫,叠一件,停一下。
我站在门边,没有去拿他手里的衣服。他问我进村后还要不要上台阶,我说老屋门前有三级,院里地也不平。
他试着提起旅行袋,手杖便得换到另一边。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低头看着那只袋子,慢慢把它放回床沿。
“我想去。”他说,“现在想,明早醒来恐怕也想。可今晚这么赶,我这条腿会让你一路只盯着我,到了还得让他们照顾。”
我说可以再看看更稳妥的车次。父亲摇头:“明天上午赶不上,就是赶不上。你把电话接好,让我在告别前看看你大伯。”
“我陪你。”我说,“明天我们一起守着电话。你想跟他说什么,自己说。”
父亲把衬衫放回衣柜,只把证件留在桌上:“这次先不赶路。以后回去,路怎么走,咱们两个再商量。”
我当着他的面给堂弟回了消息:明早请你带手机过去,我和爸等电话。我没有写父亲听了大伯的话才决定留下。
堂弟发来一句“好”,又补了句:“三叔,您要是想问家里什么,随时打给我。”
父亲自己按住语音键:“明早辛苦你。今晚有空就歇一会儿,别总跑。”
发送后,他把两袋笋干拿起来,放进厨房柜子里。关柜门前又看了一眼,说等以后回去,带给堂弟他们吃。
我把订单页面打开,处理了自己的机票,随后将明早通话的时间记在餐桌旁的纸上。父亲看过时辰,拿笔在旁边添了两个字:我在。
夜里他把手杖靠在床边,叫我别怕电话来得太早。他说要是堂弟忙得忘了,就由他自己拨过去。
第二天清早,我醒来时,餐桌旁那张纸还在。父亲添的“我在”两个字挨着通话时间,笔画压得很重,纸背都留下了印子。
卧室里传来手杖碰到床沿的声音。我敲门进去,父亲已经穿好了外衣,正坐着系鞋带。他把手机放在腿上,像怕一离手就错过来电。
“还早。”我看了一眼时间,“堂弟昨晚忙到很晚,咱们等他方便。”
父亲把鞋带打好结:“我知道。你先吃饭,不用守着我。”
我热了粥,他只吃了半碗,就问手机的声音够不够大。我把音量调高,拨自己的号码试了一次,他隔着客厅也听得清。
堂弟发来消息,说灵堂里已经有人,问我们能否先试一下画面和声音,正式告别还照约好的时间。他要把手机固定住,免得父亲看着晃。
父亲伸手要手机:“现在就接。我也想看看他放在哪儿。”
画面接通时,先出现的是堂弟的袖口。他边走边说信号有些弱,让我们稍等,随后把镜头转向一张空椅和旁边的窗。
父亲问:“你把我放在侧屋?”
“试连在侧屋,安静些。”堂弟解释,“正式连线我带您过去。您想在哪儿停,我就在哪儿停。”
父亲点了点头,忽然想到对方看不全他的动作,便对着屏幕说:“听见了。你慢点走,别一边拿手机一边绊着。”
堂弟笑了一声,说自己从小就在这屋里跑,闭着眼也认得路。他说话时,有人推门来找茶杯,见到屏幕上的父亲,便凑过来打招呼。
“三叔,您在那边啊?”来人是老家的一位亲戚,“现在坐飞机半天就到,赶过来不是还能见上一眼?”
父亲的手停在桌沿。他看了我一眼,伸手去碰屏幕右上角的挂断键,指尖已经落到玻璃上。
我按住手机边框,没有拦他的手,只对着屏幕说:“是我跟爸把路程从头走了一遍,决定留在这儿。我陪他一起送大伯,请您别当着他评价来没来。”
亲戚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我说知道,也没再追着讲。堂弟立即接过手机,向那人借了侧屋,关上门后重新把画面摆稳。
父亲把手收回去,握着杯子,过了会儿才说:“他没说错,飞机是在天上飞半天。可我不住在机场,大哥也不住在机场。”
我说:“票我已经处理了。我们为什么留在这儿,刚才该由我说清楚。”
“你说清楚就好。”父亲抬起头,“别让你堂弟为了顾全我,和那边每个人解释一遍。他今天没这个空。”
屏幕里的堂弟正把手机靠在一只纸盒旁,试着退远几步。我们听见他喊“三叔”,父亲答了,他便放心地把门打开一条缝,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找。
“正式连线时,门前人多。”堂弟说,“我先把手机带到灵前,等您看清了再放稳。有人进来我让开,您不用急着说话。”
父亲问能不能把镜头放低些。堂弟蹲下试了两种高度,父亲一一看过,说第二种可以,不用为了他一直举着。
有人隔门叫堂弟去搬凳子。他应声后又回头问父亲,需不需要先看遗像所在的位置。父亲摇头,说等正式告别时再看。
试连挂断,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父亲端起已经不热的粥,吃了两口,叫我也坐下,不必站在他背后盯着屏幕。
我拿起碗,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听堂弟那边有没有新的催促声。昨夜的忙乱隔着电话还没停,今天又多了一屋子人等他招呼。
我给堂弟发消息,谢他把侧屋让出来,也说刚才那句话给他添麻烦了。他回了个“没事”,后面跟着一张灵堂门口排凳子的照片。
照片边上露出他一只手,手背上沾了灰。我问还有什么能从这边做,堂弟说暂时不用,转头又发来一句:“三叔听着还好吧?”
“他听见了。”我回,“他让我告诉你,不用替我们逐个解释。”
对话框很久没动。父亲看我对着手机,问是不是堂弟还在忙。我说是,他便拿走空碗进厨房,让我接着说。
堂弟终于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三叔的腿不方便。我昨晚劝你别来,也是这个意思。可今天看见他们都到齐了,我心里还是堵。”
我走到阳台,听完又听了一遍,给他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他那边有水龙头的声音,说自己躲在后院洗手。
“你堵的是我没回去。”我说,“这事你可以冲我说。”
“我也没想让你现在飞过来。”堂弟关了水,“就是从昨天到今天,每个人进门都问我缺什么、怎么摆。我答得出来,答完还得去搬。”
他吸了口气:“有那么一下,我盼着你站我旁边。我把一件事交给你,去屋里坐一会儿,哪怕只坐一会儿。”
我握着栏杆,没有立刻说抱歉。昨晚我问他是不是不欢迎,他忙着报接站的路,身后还有人催;我等的是他的解释,没问他忙不忙得过来。
“你忙着给我报接站的路,我还问你是不是嫌我添乱。”我说,“你也想让我在旁边,我没听出来。”
“我说得也不像话。”堂弟轻声说,“爸走得太快了,我昨天还等他醒一醒,嫌护士叫我过去太频繁。今天一抬头,屋里哪儿都有人,偏偏他不在。”
院里有人喊堂弟的名字。他没有马上答应,先问我父亲今天能不能坐得住。我说他已经穿好衣服,在等你带他看哥哥。
堂弟说:“那我把事办完,再回来接你们。等会儿屏幕上要是乱,你提醒我一声。我今天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事。”
“好。”我说,“我看着画面。你要去做别的,就把手机交给你姐,不用一个人举到结束。”
他应了,这才朝院里喊“来了”。电话断前,我听见他把水龙头又拧紧一次,像怕自己忘了。
我回到客厅,父亲已把桌上的纸移到手机旁。上面多写了一行:让孩子坐下喝水。我说堂弟现在又出去帮忙了,父亲说等正式连上,他自己叫。
我告诉父亲,堂弟刚才说想有人替他站一会儿。父亲没问他说这话时哭没哭,只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让我给他倒满。
“他跟他爸一样,”父亲说,“手上有活,嘴就说没事。你等会儿看着他,别光看我。”
我将手机接上电源,把椅子挪到父亲身侧。约好的时间还没到,父亲不再反复看钟,只把手杖靠稳,摸了摸裤袋里的纸巾。
堂弟又发来消息,说侧屋已经留好,正式连线时先接我们,再带手机过去。我回他一声“收到”,这回不必再问他欢迎不欢迎。
约好的时间到了,堂弟准时拨来视频。他身后有人进出,声音比试连时杂,却先问父亲:“三叔,您能听见我吗?”
父亲说能。堂弟把镜头对着自己走的路,跨过门槛时扶住手机,画面晃了一下,父亲的手随之在桌面抓紧。
“不急。”父亲说,“你先看脚下。”
堂弟走进灵堂,画面里一时全是站着的人的腰和衣袖。父亲向前倾身:“把镜头放低些。我想看我哥,别只让我看见你们。”
堂弟退开两步,慢慢蹲下。他先让遗像进到画面里,再把手机放稳,问父亲这样可不可以。
父亲没有马上答话。遗像里,大伯穿着深色外套,眉毛还是那样略向上扬,像刚听见有人说了件他不大赞同的事。
“再往左一点。”父亲开口,“对,就在那儿。”
我扶着桌边的手机架,把屏幕朝父亲转正。他眯眼看了一阵,没叫我放大,也没问照片是哪年拍的。
堂弟站在镜头边,伸手招呼来客,刚说完一句“请往这边走”,又有人喊他去找座位。他回头看了手机,像怕自己一走父亲就看不见。
父亲叫住他:“先别跑,喝口水。”
“我等会儿喝。”堂弟说。
“就现在。”父亲看着镜头边那半张脸,“你爸在这儿,有人看着。你去喝一口,再来忙。”
堂弟没有再争,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水。他姐从旁边走过来,接过手机边的照看,朝父亲点了点头。
父亲问她昨晚有没有歇。她说睡了一会儿,堂弟还在院里跑,劝也劝不回去。父亲说:“今天你们轮着来,谁倒下都不算办得好。”
堂弟在旁边笑,说三叔隔着这么远还管他们。父亲也笑了一下,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遗像。
有人过来向大伯告别,堂弟把手机暂时挪到旁边。父亲听见脚步与低声交谈,问我能否把声音稍微调小,我照做了。
他仍坐得很直,膝上的手一动不动。直到那人离开,他才抬手示意我把声音调回去,让堂弟不用为了他避开每一位来客。
堂弟把画面重新摆好,问:“三叔,要不要我把手机再拿近些?”
“不用。这样看得到。”父亲说,“你站到旁边吧,我跟你爸说几句。”
我把手从手机架上移开。父亲伸向纸巾,又没有抽,双手放回膝上。他看着哥哥的遗像,像在等哥哥先看见自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