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前三天,周桂兰端着刚蒸好的包子进屋。包子还热,她的药盒却已经装进透明袋,旧外套叠在敞开的行李箱里。箱子是她的,连拉杆都擦干净了。
她伸手去拿外套,许敏按住箱盖:“妈,今年去你小儿子家,我也想休几年假。”
桂兰愣了一下,转身往餐桌走:“宁宁还没吃早饭呢。我先给她装两个包子,别的事等她上学再说。”
宁宁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奶奶,学校食堂的早饭已经订好了。今天我自己去,和小雨在楼下碰头。”她系好鞋带,拿了水杯就走。
桂兰追到门边,想问她中午吃什么。门关上后,她才想起宁宁这学期已经在学校吃午饭。手里的包子还烫着,却没有人等她装盒。
许敏把药袋放进行李箱侧袋:“降压药还够一周,新的我昨晚取回来了。你那件厚毛衣在柜子里,我没替你拿,过去住多久,你自己定。”
“你连药都收好了,还说让我自己定?”桂兰把包子搁在桌上,“十年,我接送宁宁、做一家人的饭。现在孩子大了,就嫌我占地方?”
许敏松开箱盖:“我知道你辛苦。宁宁一年级那会儿,冬天六点多就得出门,是你陪她等校车。这些我记着。”
桂兰看着她,等着后半句软话。许敏却问:“去年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是谁请假陪你去医院的?”
“你。”桂兰答得很轻,“建国那天开会,走不开。”
“不止那一天。”许敏把桌上的包子分进盘子,“接送你复诊、买菜、宁宁临时停课,我能请假就请假。可到了亲戚面前,你说的是建明隔三岔五打电话,问你缺不缺钱,说他多懂事。我就坐在旁边,连解释都插不上。”
桂兰把盘子推回去:“建明工作远,来不了。他有这份心,你也要算成错?”
“我没说他错。我订了下周去外地进修的票,今天已经和单位确认请假。”许敏打开手机,把课程通知和车票给她看,“我不想再等一个谁都方便的时候。”
桂兰认出那门烘焙课程。许敏两年前把招生页夹在冰箱上,后来纸被油烟熏黄,连她自己都不再提了。如今屏幕上写着报到日期和已付款。
“你走了,建国怎么办?宁宁晚上回来,谁管她?”桂兰问完便听见卧室门响。建国拿着车钥匙出来,显然已在里面听了半天。
“都不容易。”他看了看母亲,又看妻子,“先吃饭吧,有事晚上再商量。”
许敏没有坐下:“我下周出发。宁宁的晚饭、家长群通知、周末洗校服,从今天起你接手。你现在说,能不能接?”
建国的车钥匙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她都上初中了,自己能做不少事。”
“她能做的让她做。剩下的呢?”许敏把宁宁的课表推到他面前,“周三她上完课晚,你得去接。上周的家长签字,也是她自己提醒你的。”
建国看了眼课表,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课程两周。回来以后,我还想找事做。”许敏说,“我没答应两周过后,所有事又归我。”
桂兰听出这话不是一时赌气。她收回看着建国的目光:“你们两口子商量。我住在这儿,碍了你们的事,我走。”
她拿起手机拨给陈建明。电话响了两声,小儿子就接了:“妈?这么早,吃饭没有?重阳我正想去看你呢。”
桂兰刻意把声音放得平稳:“你嫂子要出门进修。我想到你那里住几天,行不行?”
“当然行啊!”建明答得痛快,“我今天下班就去接你。豆豆天天念叨奶奶,赵芸也正好忙着店里的事。你来了,我们都高兴。”
他说得暖和,桂兰胸口那股气才稍稍顺下来。她看了许敏一眼,把手机声音调大:“听见了吧?有人愿意接我。”
许敏把饭盒盖上,没有接这句话。建国却凑过来问电话那头几点到,仿佛接走母亲这件事定下来,家里的争执也能跟着结束。
挂了电话,桂兰回屋收拾。箱子里除了外套还有她常用的枕巾,叠得整整齐齐。她想把枕巾扔回床上,手停了一会儿,还是合上了箱盖。
许敏站在门外:“妈,你那套房子一直空着。要是你哪天想回去住,我陪你去看看水电。”
“我还没老到要你替我安排退路。”桂兰拉开抽屉,摸出老房子的钥匙,塞进随身包里。钥匙碰到药盒,发出一声脆响。
中午前,建国请了半天假回来搬箱子。桂兰原想让他替自己说句留下的话,可他只问箱子重不重,又把手机上的宁宁课表放大,一项项记进日历。
宁宁放学后发来语音,说食堂的豆浆太甜,明天想换粥。建国对着屏幕问许敏怎么改订餐,许敏指了入口,让他自己点。
桂兰听见他反复核对日期,终于没有出声。
傍晚建明开车到了楼下,先接过行李,又伸手扶桂兰上车:“妈,你早该来我那儿住住。我给你买了爱吃的桂花糕。”
桂兰回头望了一眼。许敏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车票和课程资料;建国站在她身边,正低头研究家长群发来的通知。
没有人追着车跑,也没有人喊她明早回来做饭。
车开出小区时,桂兰从包里摸到老房子的钥匙。她本想告诉建明自己只是住几天,建明却忙着说豆豆见了奶奶准高兴。
她把钥匙放回去,问起了孩子今年上哪所幼儿园。
建明家在城东,车停进小区时天已黑了。豆豆趴在阳台玻璃上挥手,桂兰隔着楼下的花坛也认出了他,心里那点别扭淡了些。
赵芸开门接过桂兰的包:“妈,路上累了吧?先喝水。”她身上还穿着门店的工作服,胸前的工牌没摘,灶上有一锅刚热好的汤。
桂兰见她忙,立刻卷起袖口:“我来盛饭。豆豆是不是饿了?”
“饭菜都好了。”赵芸把碗递给豆豆,“您先坐。建明说您今天到,我没来得及把地方收拾得更宽敞。”
饭后,建明把行李推进阳台。那是客厅外隔出的一小块地方,装着推拉门,一边立着衣柜,一边放了张窄床。豆豆的旧积木箱堆在床尾。
桂兰把箱子竖起来,笑着说:“有床就行。我在老家还睡过折叠铺呢。你们房子小,我知道。”
赵芸蹲下把积木箱挪走,又试了试窗户的锁扣:“晚上风大,这里有暖风机。要是冷,您一定说。”
“不冷,我带了外套。”桂兰打开箱子,拿出洗漱包和药盒。许敏替她装的薄衫压在最上面,厚毛衣还留在大儿子家的柜子里。
建明接了个工作电话,到楼道里去了。赵芸拿来一张卡,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这是豆豆的接送卡。老师认卡,下午五点十分之前到侧门就好。”
桂兰捏起卡,照片里的豆豆还留着去年剪的短发:“先放我这儿?明天你们两个都抽不开身?”
“明天我去门店试岗,得跟晚班。”赵芸说,“以后如果定下来,我一周有四五天要到九点。建明说跟您讲好了,您会帮我们带到我排班稳定。”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客厅里传来豆豆搭积木的声音。桂兰把卡平放回桌上:“他跟我说,过来住几天,看看豆豆。”
赵芸的手停在窗锁上:“他说您愿意住半年。还说您在建国家带了十年,换到这儿,正好也陪陪豆豆。”
桂兰抬眼看她。赵芸先看了看那只不大的行李箱,问:“那您怎么只带了薄衣服?重阳过后天就凉了。”
“我以为是串门。”桂兰说完,忽然想起电话里建明那句‘正好忙着店里的事’。他没有请她接孩子,也没有说过半年。
赵芸把工牌摘下来:“我先前就问过他,您愿不愿意。他说您亲口答应了。我才跟店长说能参加试岗。”
桂兰想说照看一个孩子有什么难,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试岗我不拦着。但半年这事,我没点头。”
“我也不该拿张卡就让您接。”赵芸把卡收回手里,“我等建明进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建明通完电话回来,见两人坐在阳台边,先笑道:“怎么都在这儿?妈,床还行吧?过两天我买个厚被子。”
赵芸把接送卡放到他面前:“你告诉我妈愿意住半年,告诉妈只是住几天。哪句是她答应过的?”
建明的笑僵了一下:“一家人,先住着嘛。时间上别算那么死。妈疼豆豆,豆豆也喜欢奶奶。”
桂兰看着儿子:“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替我答应?”
“妈,你别跟许敏在家说气话似的。”建明拉了把椅子,“赵芸这机会难得。您在我这儿住着,白天又没别的事,接一下孩子,能有多累?”
豆豆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客厅跑来,扑到桂兰膝前:“奶奶,我今天学会拼消防车了!”桂兰扶住他,让他去拿作品,没有当着孩子继续争。
等豆豆回屋,赵芸说:“我争这个岗位,是因为工资能涨,排班也能提前知道。我愿意工作,可豆豆不是只归我一个人接。”
建明转向她:“我有工作,下午跑客户。你总不能让我把客户都推了。”
“明天下午你有几个?”赵芸问。
建明拿起手机翻日历,翻了半天才说:“明天没有约死的。可往后说不准。”
桂兰听着,心里有些难堪。她到这里才几个小时,若立刻说自己回老房子,像是在赌气;可若应下半年,就不是住几天了,往后的日子还得围着接孩子转。
许敏那边刚放开的担子,不过换了个地方背。
她走到桌边,把接送卡推给建明:“明天你去接一次。时间、门、老师,你自己认。等你做过了,再谈以后怎么排。”
建明皱眉:“妈都在这儿,我接一回有什么用?”
“有用。”桂兰说,“你说接孩子容易,那你就去。赵芸要试岗,明天我在家等你们回来,不替你到门口。”
赵芸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幼儿园通知在这儿。我明早出门前会告诉豆豆是爸爸接,免得他等错人。”
建明没接纸,去厨房倒了杯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杯子回来,把通知上的时间拍进手机:“行,明天我去。晚饭呢?”
“冰箱有菜,我早上写个简单菜单。”赵芸说,“你平常也做过面条,能做。”
桂兰听见儿子答应,才把衣物放进阳台的小衣柜。豆豆抱着拼好的消防车来敲门,要她看会不会亮灯。她陪他按了一次开关,没有再问接送卡放在哪里。
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桂兰摸了摸薄被,又把外套盖在腿上。客厅传来建明和赵芸低声商量明天谁几点出门,商量到一半,建明说要设两个闹钟。
桂兰摸出老房子的钥匙,放在枕边。明天她仍会在这个家里,可幼儿园那道侧门,得先由建明自己找到。
第二天一早,赵芸给豆豆穿鞋时说:“今天爸爸来接你。你在教室等老师叫,别自己往外跑。”豆豆抬头问:“奶奶不去吗?”
“奶奶在家等你。”桂兰把他的帽子戴正。豆豆想了一会儿,点头说要把新画的消防车带回来给她看。
建明端着粥从厨房出来:“五点十分之前到侧门,我记住了。”
赵芸把纸条贴在冰箱上,除了接园时间,还写着番茄炒蛋、焯青菜和电饭煲里有米。她把接送卡交给建明,赶去门店报到。
建明上午在外面跑了两趟,午饭时才想起问幼儿园侧门在哪条街。
桂兰正要说自己可以先去看看,又把话咽下,指着赵芸发来的定位:“按这个走,门上写着接送通道。”
“我先过去,不会迟到。”建明吃完饭就把车钥匙装进口袋。出门前,他又回来拿接送卡,摸遍外套才发现卡夹在昨天那张通知里。
桂兰站在阳台门口,看他把纸和卡一起揣好。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电饭煲和菜都在,却没人问她下午几点出发。
四点四十,建明发消息说到早了。照片里是一扇挂着彩旗的大门。桂兰认出定位上的侧门在后面,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句:“保安让我绕过去。”
过了十几分钟,豆豆从侧门跑出来,拽住建明的手就往里拉:“爸爸,我的水杯忘在储物柜了。不是教室那个,是小熊后面第三个。”
建明跟着孩子进去,先找错了一排。老师认出接送卡,带他们找到柜子,还提醒豆豆换下的外套要带回家洗。
建明把水杯和外套都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合上。
桂兰在家看着手机,建明迟迟没发出园的消息。她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鞋,想了想,又把鞋放回原位,给豆豆倒好一杯温水。
五点半,门锁响了。豆豆抱着纸冲进来:“奶奶,爸爸找到我的柜子了!我还教他从哪条路走,路边有只石头小猫。”
建明跟在后面,额角有汗:“门口停不了车,我们走了半条街。下回我知道从南边那个口进。”他把接送卡挂在玄关挂钩上,先让豆豆洗手。
桂兰接过画,消防车的梯子一直画到了纸边。她夸豆豆涂得好,余光看见建明已经打开冰箱,在找赵芸写的番茄。
“妈,你歇着,我弄。”建明说得很快,像怕她不信。他切了一个番茄,又从柜里摸出三颗鸡蛋。
桂兰原本只是进去拿盘子,见他拿刀的姿势别扭,伸手要接:“我来切吧,几下就完。”
建明把番茄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试试。赵芸说这顿饭我做。”
刀碰在砧板上,番茄块有大有小。桂兰看得着急,索性把盘子送到桌上,陪豆豆洗画画时沾脏的手。
过一会儿,厨房传来油锅响。建明喊:“妈,先放蛋还是番茄?”
桂兰朝冰箱指了指:“菜单写着呢。”
他走过去看,发现赵芸在纸条上画了两个小箭头:先炒蛋盛出,再下番茄,最后合到一起。建明照做,第一锅火开得大,蛋边上焦了一点。
青菜焯久了,软塌塌地盛进碗里。建明看着桌上的两盘菜,问要不要再点一份外卖,豆豆已经拿筷子夹起一块鸡蛋:“这个是爸爸做的吗?”
“是。”建明说,“有点焦。”
“我喜欢脆的边。”豆豆咬了一口,又指着画讲今天班里怎么搭了纸箱消防站,谁当司机,谁装作被困在楼上。
平时要催着吃饭的孩子,这一顿边讲边把饭吃完了。
桂兰把那碗青菜挪近自己。菜不脆,饭也比她蒸的硬一些,但豆豆没有哭着找妈妈,建明也没把锅留在灶上等人收。
八点多,赵芸回家,看见豆豆正带建明认画上的每一个人。她放下包,先问孩子今天有没有等急,再问建明接园走的是哪道门。
“侧门。南边绕进去近,水杯在第三个柜子。”建明把卡从挂钩上拿给她看,“老师说下周有亲子活动,通知在书包前袋,我等会儿填。”
赵芸笑了一下:“我今天试岗很顺。店长让我明天继续跟晚班,月底会定正式岗位。”
建明也跟着笑,问她累不累。赵芸说站了一整天,脚酸,却把流程都记下来了;再练几回,她有把握。
桂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心里松了些。原来不用她接手,豆豆也能接回来,饭也能做。她以为今天摸清了路,往后总能慢慢做顺。
赵芸去洗手时,建明的手机响了。客户约他下周三傍晚见面,他走到窗边应下,挂断后才想起那天赵芸也可能排晚班。
“下周三我也许能调。”赵芸从洗手间出来,“但正式岗位要固定跟晚班,豆豆从园里出来到我回家,中间总得有人接。”
建明看向桂兰,话还没出口,桂兰先说:“今天你接得很好。下周三怎么排,你们先看各自的班表。”
“我跑客户的时间不固定。”建明把手机放下,“妈住在这儿,偶尔搭把手,总可以吧?”
“偶尔可以问她愿不愿意。”赵芸说,“固定晚班一周四五次,不能叫偶尔。你要是能换固定早班,下午就能接豆豆。”
建明抬起头:“换早班,每月要少八百块浮动津贴。你升主管是涨工资,我这边却要先少一截。”
屋里静了一会儿。桂兰第一次听见这八百元,也看见儿子把数字算得清楚。昨天他说她白天没别的事时,没有提过这笔要由谁承担的账。
赵芸拿出试岗排班表:“我的岗位还没定,你的班也没换。今晚先把下周三说好,别等到那天再让妈出门。”
建明翻出客户电话,给对方发消息问能不能改到上午。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可以,他把约见时间记下来,又在日历里标上接豆豆。
桂兰没有替他夸口能接往后每一天。豆豆拉她去看画,她便坐在灯下听;桌上剩的碗筷,是建明起身收进水槽的。
睡前,赵芸把明天的晚班时间写在纸条上,递给建明看。建明这回先接过笔,问清幼儿园几点关门,才在自己的日历里空出下午。
第二天清早,桂兰听见建明在厨房找接送卡。卡挂在玄关,他取下来放进钱包,又对着冰箱上的纸条看了一遍时间。
赵芸已经换好工作服,正给豆豆装水杯。建明问她今天几点到店,两人各报了时间,把下午接园的事定下,才叫孩子起床。
豆豆揉着眼睛出来,没问奶奶送不送,只问爸爸今天会不会走昨天那条有石头小猫的路。建明答应带他再看一眼。
桂兰坐在桌边剥鸡蛋,手里刚好有三颗。她下意识想问要不要给建明带午饭,见他已经从冰箱拿了面包,便把鸡蛋放回盘里。
建明送完孩子折回来,坐下算账:“妈,昨天那每月八百块,您也听见了。固定早班一换,我跑客户的时间也少。赵芸刚试岗,工资还没涨呢。”
桂兰给他盛了碗粥:“你想怎么安排,跟赵芸商量。八百块是你们家的账,我不能替你们定。”
“我没让您掏钱。”建明把勺子搁下,“您退休了,白天能接豆豆,我先不换班。等赵芸岗位稳了,再看怎么调。”
“你说的‘先’,要到哪天?”桂兰问。
建明笑着去拿咸菜:“一家人,哪有把日子写死的?妈,您在哥哥家帮了十年,到我这儿住些日子,总不能接一回孩子就不肯了吧。”
桂兰没有动筷子。她想起许敏把行李箱推到她面前时,自己也是拿那十年说事,仿佛做过的活能换来别人继续让步。
“我可以帮几次,得先问我哪天方便。”她把碗往建明面前推了推,“半年、等岗位稳定,这些话别替我答应。我也不能替赵芸答应不要那个岗位。”
建明皱起眉:“您现在怎么说话跟赵芸一个样?以前在哥哥家,宁宁生病,您不也是说走就走?”
桂兰记得那些下午。她去学校接宁宁,许敏在单位补请假单,晚上赶回来陪孩子去医院。那时她常劝许敏,孩子小,多担待几年就过去了。
“那时候我也这样劝过许敏。”桂兰说,“她不想请假,我还说她工作可以往后放。她的工作不是我能替她往后放的,你们的也不是。”
建明看了眼表,没再争。他起身收碗,临出门留下一句:“我跟主管问问早班,但这事没那么好办。”
桂兰把桌子擦净,走进阳台。小床上铺着昨晚借来的被子,衣柜里只有几件薄衣服。她拿起老房子的钥匙,想着哪天该去把厚毛衣取来。
重阳那天,两个儿子都打来电话。建国问她吃得好不好,建明下班买了糕,赵芸切开分给豆豆。豆豆把最大的一块送到她面前,她便留下来吃了晚饭。
接下来的几天,建明按先前排好的时间接了两次豆豆。遇上客户约在傍晚,他提前给赵芸打电话,两人改过一次班。
桂兰也在他们开口问过之后,替他们接了一回。
那天她在幼儿园侧门等豆豆,孩子一出门就问:“明天还是爸爸吗?”桂兰说得看明天谁有空。豆豆点点头,把手放进她手里。
她原以为建明接过两次,接园就会像拿钥匙出门一样顺手。可他每天的客户约见都在变,赵芸的试岗晚班也一天接一天,两人饭后总要对着手机挪时间。
周五晚上,赵芸把下周排班拍在家庭群里。她有四个晚班,问建明哪几天能早走。建明盯着表格,把其中两个日期圈出来,另外两个始终没落笔。
桂兰在旁边择菜,听见他小声说:“妈那两天不是没事吗?”
赵芸说:“你先问她。她上次帮了一回,没说往后都能接。”
建明抬头,正好对上桂兰的目光。桂兰放下手里的菜:“下周一我能帮你接。周四我要去老房子看看,不能应。另一天下午,你们自己商量。”
“老房子什么时候看不行?”建明脱口而出,见母亲脸色变了,又放缓声音,“我只是怕豆豆没人接。”
“那就今天把周四安排好。”桂兰把菜放进篮里,“总比到周四下午才怕强。”
赵芸翻自己的班表,提出周四早上与同事换半天。建明说那天下午客户还没约定,明天也可以问主管能否早走。他们各自在手机上留了提醒。
周六上午,桂兰接到建国的电话。电话那头有车站广播声,他说单位临时派他明天出差,两天后回来。
“许敏明天去进修,宁宁谁管?”桂兰握紧手机。两年前夹在冰箱上的招生页,已经换成了明天出发的车票。报到日期,建国也是早就知道的。
“我想过了,让她晚两天去。要不,妈你回来住几晚。”建国说,“进修不差这两天,我这趟是客户临时点名。”
桂兰望向客厅。豆豆正等建明陪他拼积木,赵芸要去试岗。建明这边的接送还得按班表排,许敏那边的车票却已经买好了。
建国说的两个办法,又得有人改掉自己的安排。她问:“你跟许敏说过了吗?”
“说了,她不高兴,正在收行李。”建国压低声音,“妈,你去劝劝她。她听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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