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把付款码推到周岚面前,说:“八百块预留款,中午前不到账,房间就给下一位看房的人。”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打开手机银行。
第一张卡显示余额不足。她以为选错了卡,又换了一张,付款页面仍旧弹出同样的提示。房东把手机收回去,指了指她手里的腾退通知。
“月底就得搬?那你更该早点定。”房东说,“我也要给人回话,最多等到中午。”
周岚问:“先交五十行吗?剩下的我今天补齐。”房东摇头,说还有人约了下午来看,五十块不能替她留一间屋子。
我拿起手机,想先替她付。周岚按住我的手,拨通儿子的电话:“陈浩,我早上刚转给你的钱,能不能退一点给我?”
电话里静了一瞬,传来陈浩的声音:“你不是今天刚发工资吗?”周岚攥着腾退通知,半天没有出声。
我和她在同一组干活。今早工资到账时,她还在工位上接过陈浩的电话,听他说房贷扣款要提前准备。她应了一声,就低头操作了转账。
“我不是要全拿回来。”周岚终于开口,“先退八百。我看中一间房,房东只留到中午。”
“你们单位宿舍不是还能住?”陈浩问。周岚说月底必须腾空,又补上一句:“我知道你那边也紧,方便的话……”
房东抬起手腕看表。她手机上还挂着另一个看房人的消息,问周岚能不能尽快决定。我轻声提醒周岚:“过了中午,这间房就没了。”
周岚把手机握紧了些,对着话筒重新说:“我现在就要交钱。八百,今天请你退给我。”
陈浩没有立刻转。他先问房子在哪儿、一个月租多少,又问她是不是能在单位多住几天。“你先把这些弄清楚,我再看该不该退。”
周岚的脸一点点红了。她把地址和房东报的租金告诉他,连去公交站要走几分钟都解释了。早上是她给他转钱;
眼下要拿回八百,却连自己住在哪里都得先解释清楚。
房东听见地址,说:“就是这间,你刚才都看过了。要是还得商量,我先去接下一位。”她把付款码从桌上拿走。
周岚站起来,挡在房东要走的方向,声音比刚才稳:“房子我定。陈浩,早上的钱还在你卡里,对不对?”
“在,下午才准备转进还贷的账户。”陈浩答完,又问,“你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周岚看向我。我这才明白,两张卡付不出钱,并非她把零钱忘在另一处。她说:“没有能动的。你先转回来,别让我在这儿等。”
陈浩说了句“知道了”,电话断了。周岚盯着屏幕,房东也站在门边等。几分钟里,楼道有人拖着行李箱上来,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转账提醒终于跳出来,八百元。周岚立刻扫了付款码,房东确认到账,把下午的看房消息取消,又写下收款凭据交给她。
房东说钥匙可以等她搬来再拿,月底前把入住日期定好。周岚收好凭据,跟着我下楼时脚步仍慢,像怕刚付的钱会再从卡里退走。
走出楼门,她先给陈浩发消息:“耽误你安排了。”打完又停住,问我:“我是不是说得太硬?他刚工作没几年,钱也不是白来的。”
我说:“你把自己付房租的钱要回来,不用替我解释。”周岚没再发那句话,只把输入框里的字逐个删掉。
她曾在我刚进单位时替我顶过好几次夜班,我想还这份情。但她刚才拦住了我,我也把自己的付款页面关掉,陪她走回厂区。
午休前,班组长把离岗交接表送来,提醒她月底宿舍也得一起交还。业务缩减的通知上周就下了,周岚已经在名单里,今天是她最后一次按原岗位领工资。
“补偿有书面确认,发放还要等交接。”班组长说,“宿舍钥匙别忘了月底前还。”周岚接过表,把租房凭据夹进去,先去食堂排队。
她买了最便宜的一份饭,坐下后却没怎么动筷子。我问她早上那笔转账是不是临时给陈浩的,她摇头:“每个月都给,一千五,帮他补房贷。”
工资是六千五。她在餐巾纸背面写了三行:自己吃住、通勤和日常必要开销三千;弟弟周强还旧债,两千;陈浩房贷,一千五。
三行数字加起来,正好六千五。周岚把纸翻过去,说她以前住单位宿舍,房费低,遇到东西坏了就从自己的三千里挤一挤。
“总有下个月发工资。”她说。可现在宿舍要腾,租房先得拿出钱;离岗之后,下个月也不会再有这份工资。
我问她有没有另外存过应急的钱。她打开银行页面给我看,存款账户空着,另一张卡也只剩零头,刚付的八百是眼下唯一腾出来的整笔钱。
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出去都丢人。十九年工龄,四十五岁,连房间的预留款都得向儿子讨。”她把饭盒推远了些。
我说今天至少把房间定下了。她却先想到陈浩:“他会不会觉得,我当妈的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早上才给他钱,转眼就往回要。”
她说这些年陈浩要用钱,通常只说一声;周强喊旧债催得急,她也先转。轮到自己找房,她竟把地址、租金和路程都报了一遍,才等到退款。
陈浩发来一条消息,问房东有没有收据。周岚把凭据拍给他,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将照片收进手机:“这是我租的房,不用他替我核。”
下午开工时,周强的消息接连进来。他发来一张催款截图,说这个月的两千别忘了,债主又在催,还加了一句“姐,你最清楚我当年怎么欠下的”。
周岚原本想回“工资今天到了”。她看见夹在交接表里的租房凭据,改成:“这个月的钱先不转。我得核实你说的那笔旧债。”
周强很快打来电话。她没有接,先把截图放大,记下收款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等班上的机器停稳,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下班路上,她问我明天能不能陪她坐一会儿:“我一直以为那是没还完的旧账。要是问明白,心里也踏实。”
我答应陪她,但没替她下判断。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宿舍楼,开始算月底搬家要请哪一天假。
第二天午休,周岚带着周强那张截图坐到我旁边。她把备注里“旧债尾款”四个字指给我看,说周强以前确实借过钱,未必是在骗她。
她先给收款人发消息,说明自己是周强的姐姐,只想核实截图上的借款是不是多年前那笔。对方回了一个电话,说他只讲自己经手的事。
周岚按下免提,报出截图上的收款人姓名和日期。对方确认账号是他的,却说:“这笔是三天前借的,不是你说的旧账。”
周岚追问:“会不会是把以前欠的钱重新写了一张单子?”对方说没有,他三天前才第一次把钱借给周强,以前周强欠谁,他不知道。
她请对方把对应的借款日期发过来。消息到达时,她把两张截图并排看了一遍,周强发来的“旧债尾款”仍在上面。
“谢谢,我不替他承诺还款。”周岚挂了电话。她没有马上骂周强,先把手机放平,问我会不会有另一个同名的人。
我指给她看两张图里相同的账号尾号。她看了一会儿,拨周强的电话,让他自己解释这三天的日期。
周强一接就说债主催得凶,叫她先把钱转了再说。周岚打断他:“我联系过截图上的人。他说这笔钱是三天前借给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车间窗外有人推着周转箱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一下又一下。周岚没有替他找理由。
“以前欠的那笔也没还完。”周强终于说,“我后来又周转了几次,记在一块儿,不还是债?”
周岚问他“周转”去了哪里。他先说做点小买卖,等她让他讲具体买了什么、卖给谁,他的声音一下变高:“你现在查我账?”
“你每个月拿我两千,说是在还以前的债。”周岚说,“新借的钱是拿去做什么,我得知道。”
周强喘着气,低声说自己又赌了。他说刚开始只想把旧账赢回来,输了才借新的;只要再有点本钱,赢回来就能一次还清。
周岚抓着桌沿:“上次你说不碰了。”周强回她:“我也不想这样。你现在停那两千,前面帮我的不就都白搭了?”
她没有顺着这句话算过去花了多少,只问:“截图为什么写旧债尾款?”周强说她要是看到新借的,肯定不肯给,写成旧债她才会放心。
周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贴回去:“是我信你,才一直给。这个月开始,固定转账停了。”
周强立刻说可以让她直接转给收款人,不经他的手。她看着刚收到的借款日期,说:“我不替你还这笔新借的钱。你自己跟借款人说。”
“我是你弟!”他的声音大得隔桌都听得见。周岚把音量调低,只说:“我听见了。钱不会转。”她按掉电话,指尖仍压在屏幕上。
她把手机里设好的每月转账提醒取消,原本弹出的备注是“强,旧债”。删除确认出现时,她停了一会儿,才点下去。
周强紧跟着发来一串消息,说先还了眼前这笔,他保证以后不碰。周岚的安慰写到一半,又想起他刚才亲口说的:写成旧债,她才会放心给钱。
她将那句安慰删掉,回复:“你自己联系借款人,说清楚你打算怎么还。”发完,她把手机放在饭盒旁,没有再补一句保证。
下午交接资料时,周强的电话又打来。屏幕亮着,她照常核对手里的清单,让铃声一直响到结束。
同事看见来电名字,问她是不是家里有急事。周岚说:“是我弟弟催钱。我已经回过他了。”她把手机翻面,继续把领用工具的数量写完。
班组长来收清单,提醒离岗补偿的书面数额已经确认,但要等月底交接完才发。周岚点头,把通知收进自己的文件袋,没有在电话里跟周强提这件事。
到了傍晚,周强改发语音,语气软下来:“姐,我知道我错了。债主说今天等不到钱,就会来找我。你先帮一回,咱们以后慢慢算。”
周岚听完,没有立刻删。她给截图上的收款人回拨,对方确认今天约了周强见面,催他还款,没有请她代付。
收款人又问她是不是要替弟弟还。周岚答:“不是。我只确认他转给我的话。”对方说剩下的让周强自己联系,就挂了。
周岚把这段通话告诉周强。他回了一句“你连外人都信,不信我”,再没解释为什么让她以为债主会来找她。
回宿舍的路上,她去看早上订好的出租房附近有没有公交站。她拿着纸记下首班车时间,算搬走后上班还来不来得及。
月底之后她也许已经离岗,这趟车未必再坐得上。她仍把时间记好,说接下来找工作,总得先知道从哪里出门方便。
走到宿舍楼下,陈浩打来电话,问她房间定得怎样。他听说预留款已经交了,松了口气,说周末可以开车帮她搬东西。
周岚谢了他,问上午退回的八百会不会影响这月还贷。陈浩说自己能调一下,又问她以后是不是每月还照旧给一千五。
她望着手里的公交时刻表,说离岗后收入没着落,得先把住处和生活费算清楚。陈浩沉默了一下,问:“补偿不是快发了吗?”
“还没到账。”周岚说。陈浩说他知道,只是先问问,随即把话题转回周末搬家的车。她答应把时间定下来再告诉他。
挂断后,周岚给自己写了两行提醒:先交月底该付的租金,再留出没有工资时的日常开销。她没把那笔尚未到账的钱写进任何人的名字后面。
晚上周强又打来电话,这次她等铃声停了才看消息。他说自己明天会到单位门口,当面把事情讲清楚。
周岚坐在宿舍的床边,回他:“你可以讲,但我不会替你借钱,也不会替你还新债。”发出去后,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准备第二天的交接。
第三天下班前,周强已经站在单位门口。几个同事推车出来,他故意把声音抬高:“我姐都快拿补偿了,现在说不认亲就不认亲。”
周岚从门卫室旁走出去,看见同事停了脚,脸一下涨红。她抓住周强的袖子:“你跟我到旁边说,别堵着门。”
周强跟她走了两步,却举起手机,让路过的人都能听见:“我欠钱是我不对,可你以前答应帮我还,现在突然不管了,叫我怎么办?”
周岚低声说她从来没答应替他还新借的钱。他反问:“我每个月收的两千不是你转的?现在倒要把每一笔分清楚了?”
我从车间出来时,周强正朝我走。他说我跟周岚关系好,应该知道她的补偿足够帮他过这一关,随后打开收款页面,要把账号报给我。
“你借我一点也行。”他说,“等我姐的钱到了就还你。她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我来讲。”
周岚本来还往僻静处拉他,听见这句,立刻松开手。她走回来挡在我前面:“别给她账号,也别借钱给你。”
周强说:“这么多同事看着,你连让我把话讲完都不肯?”周岚转身对我和旁边的人说:“他这次新借的钱,我没有答应替他还。谁也别按我的名义借给他。”
门口安静了片刻。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说我不会转。刚才停下脚的同事也推车走了,周强准备好的账号再没有人接着听。
他仍盯着周岚:“你敢说之前没帮我瞒过?我问你要钱,你哪次不是给?”
“帮过,也替你跟家里说过旧债还没清。”周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昨天才知道你又赌,还把三天前借的钱写成旧债。今天这笔,我不背书。”
周强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说借款人正在催。他没有否认新借的日期,只说她当众讲出来,以后别指望他再认这个姐姐。
周岚说:“你要联系谁还钱,自己去联系。别再找我同事。”她站在门卫室旁等他离开,直到他走过路口才拿起包。
她的手还在发抖。门卫递来她落在台上的文件袋,她接过,道了谢,把补偿通知的边角重新塞好。
一辆车停在路边,陈浩拎着两盒热饭下来。他说顺路来接她,看见周强远远走开,问是不是又来吵钱的事。
周岚说刚处理完,暂时不想讲。陈浩把饭递给她:“先吃,等会儿凉了。”她坐在路边长椅上,揭开饭盒,闻见熟悉的番茄炒蛋,肩膀慢慢放松。
陈浩替她拧开水,问下午交接顺不顺。周岚说资料交出去一部分,月底还得清点宿舍。儿子说周末开车来,纸箱他也能找。
她吃了几口,问陈浩自己吃过没有。他说和许宁吃过了,饭是许宁提醒他打包的。“她以为你今天还在忙找房,叫我别空着手来。”
周岚笑了一下,给许宁发消息道谢。陈浩等她把饭盒盖上,才说:“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你离岗那笔补偿,单位确认是多少?”
周岚看着他。陈浩解释自己听她提过会有补偿,最近贷款压力大,想先把后面的安排算好。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单位的书面确认,指给他看:离岗补偿十二万三千五百元,交接完成后发放,目前还没有到账。月底宿舍要交,往后这份工资也没了;
她自己的房租和没有工资时的日常开销,都得靠这笔钱安排。
陈浩看了一眼,说:“那先拿十万给我提前还贷吧。月供降下来,你也不用再每月补那一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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