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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薪日下午,周诚正向客户核对交付时间,手机在桌边接连震动。屏幕上都是父亲的语音,他把手机扣过去,刚说到下周验收,第三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客户停下笔看他。周诚只好低声说了句抱歉,点开最新那条。周建国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出来:“生活费呢?理疗仪还差两千,今天就转。”

周诚把音量按到最低,回了文字:这个月的三千五已经转过,理疗仪先别买。他重新抬头,客户却正在看表,原本要逐项确认的交付清单只核到了第二页。

会议还没结束,前台电话打到主管那里。主管看了周诚一眼,起身出去。不到一分钟,他回来叫我接着讲清单,让周诚马上下楼。

周建国站在前台,手机举得很高,正对着接待姑娘说:“我儿子把亲爹拉黑了。你们公司管不管?”他身后是办公区的玻璃门,几个等电梯的人都停住了。

周诚走过去,把父亲的手机按低:“我没拉黑你,刚才在见客户。有什么事到楼下说。”周建国不动,追问他为什么不接语音,还说要找领导评评理。

前台姑娘正准备联系保安,周诚看见了,先向她道歉。他没有碰父亲的胳膊,只挡在玻璃门前,重复说:“这里不能进去。你跟我下楼,我听你说。”

周建国拨通刘秀兰的电话,直接开了免提。刘秀兰一听见周诚的声音就说:“你爸跑这一趟容易吗?他膝盖疼,理疗仪是给他用的。”

“妈,我这个月转了三千五,昨晚也跟你说过。”周诚伸手关掉免提,把手机还给父亲,“别在我公司说家里的事,先下楼。”

周建国脸色发沉:“你怕丢人,就把钱给了。我拿着钱马上走。”

周诚看了一眼玻璃门内的会议室,说:“今天不转。你要是还想在这儿吵,我也只能站在这儿陪你。”

这句话让周建国愣了一下。过去只要他在电话里提高嗓门,周诚总会先转钱,再说以后怎么办。这次周诚按了下行电梯,父亲骂着他不孝,还是跟了进去。

楼下有一排长椅。周建国不坐,拿出一张理疗仪的宣传图让儿子看,说店里今天有折扣,晚了就恢复原价。

周诚问他有没有问过医生能不能用,周建国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妈跟人都说好了,不能叫她空手回去。”他又翻出银行余额,屏幕上只剩几十块,“你让我这几天吃什么?”

周诚打开自己的转账记录,把本月三千五那笔给他看:“饭钱就在你们账户里。理疗仪先不买;真要看膝盖,我陪你去医院。买菜和药的钱不够,单子发我。”

周建国盯着他:“那就是不肯给现金了?”周诚说是。父亲把宣传图折起来,临走前丢下一句:“你妈今晚还等着我把东西带回去,你自己跟她说。”

我下楼时,周建国刚拦到一辆出租车。周诚站在路边,领带松了一半,手里还握着没签完的交付清单。我提醒他客户在等,他才转身跟我回去。

会议室里已经换了人。主管让另一位同事接手客户,周诚负责整理先前的资料。客户没有再跟他谈后面的时间表,只把修改意见留给了接手的人。

散会后,主管把周诚叫进小会议室,说客户需要一个能随时在场的人,这次项目负责人先由别人做。周诚问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主管说要看这单交付得怎么样。

我们原本约好下班去看他新租的房子。中介下午还发来消息,催他确定搬家日期。周诚坐在工位上算了很久,给中介回电话,说自己不租了,订金按约定扣。

他告诉我,那间房离公司只要二十分钟,床和桌子都量过尺寸。说完又问我,客厅能不能借他放两箱东西,等他找好便宜的住处就搬走。

我说可以,晚上陪他回旧住处收拾。那屋子下周到期,地上已经摆了两个纸箱,里面是洗好的被套和几本书;原本预备装进新房的东西,如今又得挑出来寄存。

周诚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记着攒搬家钱的进度。

九千六百元的目标早已划满,下面却是几笔后来补上的支出:父亲看诊、家里换热水器、母亲说的临时周转。

“原本够搬了。”他把纸折好,“每回都想着先把眼前这件事解决,结果又来下一件。现在新房不租了,订金不能退,连这个月的房租也补不上。”

我帮他搬箱子时,在书里夹出一张食堂小票。上面写着同事姓名和欠款,连着好几天的午餐都是同一个人先刷卡。

周诚把小票抽回去,说发薪后本想还,今天还没顾上。

“你今天发工资,卡里总还有饭钱吧?”我问。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扣掉房租、信用卡最低还款和下午那笔订金损失,剩下的钱只够他撑到下次发薪。

我想起他开会前没吃午饭。他说同事的饭卡也不能再借了,明天会把那几顿钱还上,自己带面包。两个纸箱并排放在电梯里,占了大半个位置。

到我家后,他先给刘秀兰发消息,说理疗仪暂时别订,周末他送米菜过去,父亲的膝盖如果还疼,他陪着去看。消息发出很久,没有回复。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给接手项目的同事传资料。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名一份份变灰,最后只剩他没来得及核对的那两页清单。

临睡前,刘秀兰终于回了一句:你爸回来没吃晚饭。周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转账入口上。我把灯关了一半,他把手机锁屏,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第二天早上,周诚先把欠同事的午饭钱还了,午休才去超市。他按父母平常的用量买了米、鸡蛋、青菜和肉,另外把水电费缴到月底,收据一并装进袋子里。

我开车送他过去。路上他接到刘秀兰的电话,她一听说买了菜,先问能不能退掉:“你爸牙口不好,菜市场买的新鲜,超市这些又贵又不合口味。你折成钱给我就行。”

周诚看着后座的袋子,说:“先吃这一批。下次你列单子,我照着买。”

刘秀兰说他做事越来越像给外人送礼,话说到一半,听见周建国在旁边问他带没带那两千。

周诚没接这个问题,告诉她二十分钟后到。刘秀兰还想问,他已经把电话挂了,转头请我先别替他说话。他怕自己一急,又用付款把争执收尾。

父母住的楼没有电梯。我们把东西提上三楼,周建国开门时先看了看周诚空着的另一只手,才侧身让我们进屋。客厅电视开着,桌上摆着一碗隔夜面。

刘秀兰从厨房出来,翻了一下袋子,挑出两把青菜:“你爸不吃这个。肉也买得太瘦,炖起来柴。”她让周诚把小票拿出来,说下午自己去退换。

周诚把小票给她,指了指另一张收据:“水电已经缴了,米和鸡蛋留下。肉你不喜欢,我明天换一种。家里缺什么,你现在写给我。”

刘秀兰把小票放回桌上:“我自己去买,省得你跑。你每月那三千五照转,另外的也给我,我会安排。”

周建国在一旁接话,说儿子还没成家,手里攥钱没有用。

周诚拉过椅子坐下,问他们上个月转去的生活费还剩多少。刘秀兰说买药、买菜都花了,又说理疗仪订金差两千,店员等着她回复。

“把订单给我看,我直接问店里能不能先验货。”周诚说。刘秀兰拿手机的动作停住,解释是熟人介绍的店,没有网上订单,转给她就能拿回来。

周诚没再催。他把父亲上次看诊的单子从袋里找出来,问膝盖这几天有没有肿。

周建国说没肿,只是走路酸,又把话绕回那两千:“你妈都开口了,你还要查她?”

刘秀兰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回消息时,屏幕停在转账页面,收款人显示周航,金额栏已经填好。周诚坐得近,伸手指了一下:“这是给谁的钱?”

刘秀兰慌忙把屏幕朝自己转,周诚没有去抢,只说:“刚才你说店员在等。店员叫周航?”屋里安静下来,连电视里播的天气预报都听得清。

周建国走过来,伸手替妻子夺回手机,挡在周诚面前:“你翻你妈手机做什么?”刘秀兰把手机握紧,过了一会儿才说,理疗仪确实还没下单。

她说周航这阵子手头紧,项目需要周转,等有了收入就会还。前几次她从生活费里匀给小儿子,怕周诚不肯,这回才借理疗仪的名头要钱。

周诚问她一共匀了多少。刘秀兰翻出最近的转账记录,手指划过几笔,又停在一笔没有备注的转账上。

她没有给出总数,只承认钱是分几次给的,家里因此不够买菜。

“你弟还没站稳,你怎么能先松手?”刘秀兰说。周诚看着桌上的米袋:“我昨天把新租的房子退了,订金也没了。我攒的九千六,早被家里几次救急花光。”

刘秀兰知道他一直想搬,却不知道房子已经退掉。她张了张嘴,先问他是不是在怪父母。周诚说,他要知道生活费到底进了谁的口袋,才知道下个月该怎么给。

“项目要周转,让周航自己跟我说。”周诚当场拨了弟弟的号码。第一遍没人接,他发消息问钱用在哪里,等了几分钟,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响到自动挂断。

周建国说年轻人忙,不可能随时接哥哥的电话。他承认知道妻子帮了周航,却坚持那只是借款:“等他挣到钱,自然会还你妈。”

“那你们吃饭的钱呢?”周诚问。周建国指着米菜,说眼前有吃的了,家里总不能因为小儿子一时困难就把他推出去。

说完,他又问周诚下月的三千五是不是也要停。

周诚说基本生活会管,但钱不能再混着用。他以后照家里需要买米菜、缴必要费用,缺药就拿单子;周航的项目,要周航自己说明白。

刘秀兰把两把青菜放进冰箱,关门时用力过猛,菜叶夹在门缝里。她没有再提退货,只说下回别买这么多,一家两口吃不完会烂。

周建国没碰那些东西,坐回电视前,说年轻人把账算到爹妈头上,传出去让人笑话。

周诚把父亲的看诊单留在桌上,请他定个时间去复诊,父亲说腿还没坏到要儿子领着走。

我想起我们楼下停车场在招白天值守的人,告诉周建国班次固定,有椅子坐,主要登记进出车辆。负责人我认识,若他愿意,我可以先问清工资和要求。

周建国抬头看我:“站门口给人抬杆?这附近熟人来来往往,我这张脸往哪儿放?”他嫌工资少,也说自己还没老到靠儿子朋友找轻活。

我说只是给他一个选择,没有替他报名。周诚顺着话问父亲有没有别的打算,周建国说等周航的项目做起来,会给家里安排,叫哥哥别总想着省那点菜钱。

客厅柜上有两条烟,是周诚前几天买来准备留下的。他走过去把袋子提起,周建国问他连烟也要拿回去,周诚说家里缺的是饭菜,这笔钱现在不能花。

他把看诊单往父亲那边推了推:“你去看膝盖,我付检查费。烟我拿走。”周建国没有接单子,等他走到门口才说,以后家里出了事,别指望他开口求儿子。

下楼时,周诚手机亮了一下。他以为是周航,拿出来却是姨妈的语音,说周建国气得血压高了,周末大家吃顿饭,把话说开。

语音里还有一句,父母把儿子养大,给钱哪能像报销一样一项项查。周诚听完,把姨妈的消息留着,先给刘秀兰发了菜和药可以直接告诉他的文字。

回去路上,周航仍没回电话。周诚把烟放在后座,问我停车场还招不招人。我说还招。他记下负责人的号码,说父亲若改主意,自己去问就好。

周末那顿饭定在姨妈家。周诚在楼下买了熟食和水果,我提醒他姨妈已经做饭,他说父亲不爱吃清蒸鱼,买点能配饭的,免得母亲坐在那里替谁都圆场。

进门时,周建国正同两个亲戚说话。见周诚提着袋子,他只让他放厨房,转头继续讲自己到公司找儿子,却连两千块都没要到。

刘秀兰在灶边切菜,看见我们,低声问周诚这几天睡在哪儿。周诚说暂住我那儿,旧住处下周退。她拿刀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叫他把盘子端出去。

桌上坐着姨妈、姨父、表弟和一位舅舅。姨妈先给周建国夹肉,又给刘秀兰盛汤,说两口子年纪渐长,儿子做事不能太硬,家里钱周转不开就该坐下商量。

周诚把带来的饭菜拆开,先给刘秀兰盛好饭,放到她手边。她说自己还在忙,他就替她把火关小,等她坐下,才把自己的椅子拉开。

姨妈看着他:“你这不是也知道心疼你妈吗?钱直接给她,让她自己安排,何必闹到一家人都难看。”她把盘里的鱼腹夹给刘秀兰,示意周诚接话。

“上个月三千五照给了,另外要的两千说买理疗仪,实际没买。”

周诚说完没有继续争,拿起桌边的纸巾擦了擦手,“现在家里米菜和必要费用我送,差的部分我们可以一项项补。”

周建国把筷子搁下:“你又要把你妈的事摆到饭桌上?”周诚看向姨妈,说父母若有生活缺口,自己会出该出的一份;

周航需要钱,也请在座的人听听他要做什么。

舅舅劝他别把兄弟算得太清,说当哥哥的多帮几回,弟弟站稳了会记着好。周诚没有顶嘴,只接住姨妈刚才那句“家里周转不开”:

“要是大家觉得周航的项目也该由家里托着,谁愿意每月接一笔?数额和时间今天说定,我照着自己那份做。”

姨父拿起茶壶给每个人添水,说自家刚给孩子交完学费。舅舅说做生意的钱没法按月算,他偶尔帮一点可以,固定承担不合适。

姨妈把筷子放回碗边:“我是叫你们和好,不是来分摊账的。”她替刘秀兰把汤碗往前推了推,没再劝周诚把现金交给母亲。

刘秀兰捧着碗,说自己原本以为周航借一点就够,没想到要一次又一次。她看了周建国一眼,停住话头,转而问周诚送来的鸡蛋还能吃几天。

“够到下周。我下周再来。”周诚回答。姨妈看着一桌没人接的话,把话题转到表弟找工作的事,问他不是跟朋友看了新项目吗。

表弟像等着有人问,放下手机说:“就是航哥带我看的那个。他已经跟着做了一阵,认识的人多,等我进去也有人带。我爸老说他折腾,我看他挺有出息。”

周建国脸色好了一些,告诉舅舅,周航这回找的是正经路子,表弟年轻,跟着见见世面也好。他答应过下周带表弟去交钱,免得孩子自己去被人怠慢。

周诚问表弟,见过项目卖的东西没有。表弟说看过介绍册,有几种家用器材和保健用品,主讲人讲得很热闹;具体怎么卖,进去后有人教。

“进去要先交三万资格费。”表弟说,“交了才算新加入的人,才有培训和货。我手里差一点,爸说等吃完饭再商量。”

姨父刚端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下,问他是不是三万块买货。表弟说有货,也有资格,自己还没拿到合同,周航说现场会有人解释。

周建国皱眉,问表弟怎么在饭桌上先讲钱:“小航说带你去看看,又没逼你交。”表弟说自己确实想去,周建国已经答应陪他,怕哥哥听了又要说弟弟。

周诚没有接那句“哥哥”。他问表弟,三万交给谁,退不退,卖不出货怎么办。表弟答不上来,只说周航提过,带新的人进去也会有一份收入。

舅舅立刻让表弟把手机拿来,看周航发过的地址。表弟翻出聊天记录,里面只有见面时间、地点和一张会场照片,关于退费的问题,周航让他到现场问负责人。

刘秀兰听见“三万”,把筷子放平:“他跟我说项目要周转,没说叫家里人交资格费。”周建国仍说生意总要本钱,却也向表弟要过手机,把地址看了一遍。

姨妈问周诚是不是早知道这个数。周诚说今天才从表弟口中听到;母亲转给周航的钱去了哪里,周航还没答复。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拨了弟弟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这回周航接了,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周诚没开免提,只问他下周是不是带表弟交三万资格费。

周航沉默片刻,说表弟是自己愿意了解,哥哥别替人做决定。

周诚说:“表弟可以自己决定。你把合同、收款方和退费办法发给他,最好今天发。”周航说资料都在会场,电话里讲不清,随即问母亲是不是也在旁边。

刘秀兰伸手要手机,周诚交给她。她问小儿子,上回转过去的钱是不是也交了这个资格费。周航只说钱用在项目上,让她别当着亲戚问,晚上再谈。

电话断了。刘秀兰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表弟想解释自己不是向她借钱,姨父却先让他暂时别凑那三万,至少看清合同再说。

周建国不服气,问是不是因为大儿子一句话,大家就把小儿子当成骗子。周诚说自己没见过现场,也没替周航下结论;

他要去看一次,周建国答应带表弟去,就一起去。

表弟马上说可以,他本来就希望有人陪着看。舅舅说他也去,但只负责接送,不会替儿子交钱。姨妈没再劝周诚给父母现金,拿起勺子给每人添了点汤。

饭后,周建国仍坐在原位,反复看表弟手机上的会场地址。周诚把剩下的熟食装进盒里,交给刘秀兰,让她晚饭热透了再吃。

刘秀兰接过盒子,叫住他,问他下周送菜前能不能先发张清单给她挑。周诚说可以,又问父亲的膝盖是否约好复诊。她摇头,说周建国还不肯去。

周诚没有当着亲戚再劝父亲。他把医院的挂号方法发到母亲手机上,告诉她父亲愿意去时通知他;然后把表弟发来的会场位置存好。

走出姨妈家,表弟追到楼梯口,说自己原本差点把借来的钱先转给周航,好让他替自己留名额。他把那条催款消息给周诚看,问去现场后能不能帮他听懂合同。

“能。”周诚说,“钱先留在你手里。”表弟点头,回屋叫父亲陪他去还那笔临时借款。我和周诚下楼时,他手机里仍没有周航发来的合同。

车开到路口,主管的消息来了:客户已确认由另一位同事带完这单,周诚负责现有资料收尾。他回了收到,随后打开日历,把下周去会场的时间标上。

去会场那天早上,周诚把手机日历里的地址发给我。我开车接上他,又在姨妈家楼下等表弟和周建国。表弟上车时只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纸和笔。

周建国坐在副驾驶,说周航已经安排人接待,让我们别一进去就问些扫兴的话。

周诚答应先听介绍,仍请表弟记住上次说好的事:看明白合同之前,三万块留在自己手里。

表弟摸了摸外套口袋,没说话。周建国回头看他:“卡在我这儿,丢不了。到地方要真合适,我陪你办。”表弟说了声知道,低头翻起周航发来的会场照片。

车开出市区,沿着一排物流园走了很久。所谓驻地在一栋旧仓库楼上,门口贴着醒目的招募海报,却看不到运货车辆;楼下值班的人让我们直接上二楼。

周航在楼梯口等着,西装熨得很平。他先叫爸,又拍了拍表弟肩膀,才对周诚说:“你肯来看看就好。今天人多,我让王哥单独跟你们讲。”

王哥把我们领进一间摆着塑料椅的房间,墙上挂满合影。他指着其中几张,说有人去年还在送外卖,今年已经开店买车,跟对人做事,起步快得很。

表弟翻开文件袋,问家用器材主要卖给谁。王哥笑着说消费者很多,从年轻人到老人都有,先把模式听懂,客户自然会来。

周诚接着问,有没有正在履行的订单可看。

“做销售,靠的是人脉。”王哥把桌上的宣传册推过来,“你们先加入,学会讲产品,就知道订单从哪儿来。”

册子里有器材图片和建议售价,客户名称那一栏却是空的。

我问货在哪里,能不能看一下。王哥带我们到走廊尽头,打开一扇门。屋里摆着一张演示桌,几台样机接着电,桌角放着印有品牌的空纸箱。

周诚请他看一下库存和发货记录。王哥说仓库在别处,这里只是培训点;至于发货记录涉及其他会员隐私,不能随便给外人看。他把门关上,催我们去听主讲。

大房间里坐着二十来个人。台上的人讲完自己如何翻身,就让大家写下三位愿意一起做的熟人姓名,再说交了资格费,推荐新人成功也会有收入。

表弟举手问,若一个人都不推荐,只卖产品能不能回本。主讲人说当然可以,却立刻拿起话筒讲起团队带人的速度,没给出一台器材卖出后能拿多少。

周建国听见台上夸周航是本期积极学员,坐得直了些。他低声对表弟说:“你看,你航哥在这儿有人认。”表弟没接话,在纸上把刚才的问题又写了一遍。

中场休息,周诚带表弟出了房间,让他去问工作人员能不能看销售合同。表弟回来时脸色发白:工作人员说先缴费才给完整资料,没缴费的人只能拿介绍册。

周航跟出来,解释资料要防同行抄走。他说表弟既然已经来,就别在门口犹豫;今天交钱,还能赶上下午的培训。

周诚问收款方是谁,周航说由公司财务统一收。

“是哪家公司?收据上写什么?”周诚问。周航指着走廊里的牌子,让他别像审人一样说话,办手续时自然能看见。

他伸手想带表弟回去,表弟却往后退了一步。

周建国把儿子拉到旁边:“他只是想帮你表弟少走弯路。三万又不是转给周航个人,你非要搅黄?”他随即拿出表弟的银行卡,说自己陪着去窗口问清楚。

表弟看见那张卡,才想起早上交给周建国保管,一直没拿回来。他伸出手:“叔,把卡先给我。我还没决定交钱。”

周建国把卡捏在两指间:“我还能替你乱花?”表弟说相信他,但钱是自己借来准备周转的,今晚就得还回去;他要先听明白,卡该由自己拿着。

走廊里有人朝这边看。周建国脸上挂不住,把卡塞回表弟掌心,催他别摆出受了委屈的样子。表弟把卡放进文件袋内层,拉上拉链。

王哥听见动静,拿着两杯水过来,说先占名额也行,下午再补资料。他问表弟是不是怕家里人不支持,又笑着说做决定太慢,机会就会被别人拿走。

表弟把水放在窗台上:“我今天不交。”王哥脸上的笑淡了,转头对周航说,既然带来的人没准备好,就别占着下午的位置。

周航把王哥送回房间,回来时握着门把,半晌没松开。周建国还在劝表弟,说先回家商量也行,不必把话说死,又怪周诚见不得弟弟翻身。

周诚没有再劝表弟。他指着演示室说:“库存和真实订单,回去自己再查。你今天把钱留住,没人能替你做主。”

表弟点头,给父亲发消息说自己不交资格费,并把银行卡拿回来了。舅舅很快回了一句,让他先回家。表弟收起手机,顺着楼梯往下走。

周航横在楼梯口,让表弟等等,说资料不是不给看,只是王哥今天忙。他又转向周诚:“哥,你把人带走,我这个月的考核怎么办?”

周诚看着挡在楼梯口的弟弟:“你先跟我们走。后面的事坐下来谈,别再拉家里人交钱。”授课房间里传来掌声,周航回头看了一眼,仍挡着表弟的去路。

“我投进去的钱还没拿回来,今天少一个人就少一次机会。”周航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留我一条活路?别当着爸的面把我最后这点办法也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