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退休那年七十三岁,老伴走了,儿女在外地,他一个人住在老小区三楼。

邻居们都知道他的习惯:晚上九点半洗漱,十点整关灯。有人劝他,老年人觉少,不用这么刻板。他只笑笑,说这不是刻板,是跟自己商量好的事。

十点熄灯,但陈医生从不上床就睡。他先在床边坐一会儿,把一天里记得的事在心里过一遍:早上买了什么菜,楼下小孩骑车摔了没哭,六楼的水管又漏了。过完了,才躺下。

那天晚上,他刚躺下,听见楼下有动静——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在楼道里走,又停住了。

陈医生坐起来,没开灯,摸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声控灯灭着,只隐约有个矮矮的影子蹲在二楼半的台阶上。

他开了门,灯亮了。是楼下王家的孩子,小学四年级,抱着书包蹲在那儿,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孩子不说话,把脸埋进胳膊里。陈医生也不催,回屋拿了件外套出来,披在孩子身上,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才闷闷地说,爸妈又吵架了,摔了碗,他不想回家。

陈医生"嗯"了一声,说:"那你先在我这儿坐会儿。"

他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出来。孩子接过去,小口小口喝。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钟在走。

"陈爷爷,你怎么还不睡?"

"睡了,又起来了。"

"你每天十点就睡,我们班同学都知道。"

陈医生笑了:"十点睡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但规矩是给平常日子的。今天不算平常日子。"

孩子低头想了想,说:"那我爸妈吵架,也不算平常日子吗?"

"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但对你来说,今天不好过,这就够了。"

后来孩子的妈妈找下来,眼睛也是肿的,看见孩子,愣了一下,又看看陈医生,说了声"麻烦您了"。孩子把外套还回去,跟着妈妈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陈医生摆摆手,回屋,关灯。

这一次躺下,他没再想白天的事。他想的是那杯牛奶有没有太烫,孩子喝的时候有没有皱眉。

第二天,他还是九点半洗漱,十点关灯。

楼道里的灯,也还是有人走动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