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张姐今年四十三,黑红脸膛,手指头粗得像小胡萝卜,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泥。前儿个晌午我蹲她家门口啃西瓜,她端着盆鸡食路过,撂下一句“男人一年到头不在家,女人不走歪路才稀奇”,差点没把我嘴里那口瓜瓤子呛进气管。她瞅我瞪眼的样子,倒乐了:“你别觉着刺耳,我这是把实话说秃噜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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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家那口子在南边工地上绑钢筋,一年就两趟归程——年根底下和麦子黄梢的时候。结婚二十载,她一个人把俩孩子从猫崽子大拉扯到比灶台高,公婆病榻前端汤送药直到送走,六亩承包地春种秋收全是她一个人张罗,院里还扑腾着十几只芦花鸡。用她的话说,白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想喝口热水都得趁鸡啄食的空档,可一到黑天,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蚂蚁打架。

“早先还隔三差五通个电话,后来俩人都疲沓了。他在工棚里累得跟死狗似的,我这边忙完倒头就睡,有啥可唠的?说鸡下了几个蛋?说玉米该追肥了?说了他还能顺着电话线爬回来搭把手?”张姐说话跟割麦子似的,一茬接一茬不带拐弯。

最让她寒心的是前年腊月,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自己蹬着三轮车去镇上卫生所挂吊瓶,路上雪粒子打得脸生疼,车轱辘一滑连人带车翻沟里了。她坐在半尺厚的雪窝子里嚎了足有半个钟头,起来拍拍棉裤上的冰碴子还得接着蹬车。“那会儿我就寻思,我要这男人是当摆设呢?就图过年那几天让孩子管他叫爹?”老话说“远水解不了近渴”,这话搁婚姻里,比秤砣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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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风言风语不是没有。邻村跑运输的老赵,隔三差五从她地头过,捎瓶酱油带袋盐,话里话外透着热乎气。张姐不藏着掖着,说有那么一恍惚的工夫,心口确实像被热毛巾敷了一下:“倒不是稀罕老赵那个人,是这日子寡淡得太久了,冷不丁有人递个笑脸,你那心哪,就跟冻土见了春阳似的,不由自主想化一化。”可到最后她也没迈那一步——怕孩子在学校被人戳脊梁骨,怕村口情报站那帮老太太的唾沫星子把她家门槛淹了,更怕半夜醒来自己瞧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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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掰扯掰扯,这么常年两地分着,他在外头啥光景我摸不着,我在家遭的罪他也瞧不见。两口子活脱脱成了铁轨的两根轨——并排躺着,永远碰不着头。要不出点岔子,拿啥撑?拿良心?”张姐嘬了口烟屁股,“良心这东西,饥荒年月它不顶粮,数九寒天它不顶柴,你说它顶啥?”

这话糙得跟砂纸似的,可你细琢磨,理儿一点不歪。咱们平常站道德高坡上数落人容易,可谁又扒开过那些裂缝的婚姻看看里头啥光景?分居两地的夫妻,就像一盏没人添油的马灯,风一吹,灭不灭全看造化。人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伴儿,这跟饿了要扒饭、困了要合眼一样天经地义。当陪伴成了年节才有的稀罕物,孤独倒成了家常便饭,那份所谓的忠诚,可不就成了拿牙咬着的苦役?牙口再好,能咬几年?

不过张姐到底是个明白人,她说:“真走出那一步,屁事不顶,还把一锅粥搅得更糊。”今年开春她直接给男人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卷铺盖回来在县城找个营生,要么她锁了院门跟去工地给食堂帮厨。俩人电话里吵得鸡飞狗跳,哭湿了半条枕巾,末了男人松了口,说下月结了工钱就家来。

你看这事闹的,婚姻里最瘆人的压根儿不是穷得叮当响,也不是累得直不起腰,是俩人活成了两座隔着海的孤岛,还巴望着对方抻着脖子跟你隔空喊话——这不扯呢么。张姐跟我倒这些苦水,哪是给偷情找台阶下?她是替那些被距离磨秃噜皮的夫妻们,扯着嗓子喊了句“疼”。

对了,你们村有没有这种常年牛郎织女的?要我说,婚姻这杆秤上,陪伴和钞票,哪头轻哪头沉?您诸位给评评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