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编辑 冬晓】
2026年9月16日,纽约州法院收到了一份民事诉讼。被告人那一栏里,洋洋洒洒地列了一大串:康奈尔大学、Chi Phi兄弟会全国组织及其分会、7名在校或已毕业的兄弟会成员、Delta Delta Delta姐妹会、一家本地酒吧还有若干人。
原告化名简·多伊(注:在英文中,简·多伊和约翰·多伊分别用于代指女性和男性的无名氏),指控内容是:2024年10月19日至20日凌晨,原告在Chi Phi兄弟会会所内,被下药、灌酒,在丧失行为能力的状态下,遭到7名以上男性长达数小时的性侵。康奈尔大学不仅在当时未能保护她,而且在事后追责时也没能尽到应尽的责任。
诉状提交后第9天,《康奈尔每日太阳报》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把那7个人的名字登了出来。当天的头版标题只有这么几个字——“康奈尔大学不会,我们会”。
涉案的7人
10月初,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任命州总检察长莱蒂希娅·詹姆斯为特别检察官。在地方检察院对该案的刑事调查因各种原因搁置两年后,终于迎来了重启。一场席卷全美的风暴就此形成,康奈尔大学的校长迈克尔·科特利科夫不得不面对教师评议会的不信任动议,伊萨卡市也立即暂停了与康奈尔大学有关活动的许可。
一起骇人听闻的校园性侵案,在长达两年的沉默后,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对常春藤盟校制度性失能的公开审问。
噩梦之夜
2024年10月19日,晚上八点半,简·多伊在Tri-Delta(即Delta Delta Delta)姐妹会宿舍喝下了一定量的伏特加,随后她决定和姐妹们继续去穆尼斯酒吧参加社交活动。虽然当时她未满21岁(按照美国法律,21岁以下的人被禁止饮酒),酒吧的工作人员也在她的手上做了年龄的记号,但她仍在当晚的活动中拿到了酒。事后,酒吧否认说当晚是姐妹会包场,他们不会为手上有标记的人供应任何酒水。
当晚11点左右,简·多伊和姐妹们离开了这家酒吧,随后又在另一家酒吧短暂停留了一会儿。此时的她已经喝下大量酒精饮品,但她独自一人走一英里半的路,前往Chi Phi兄弟会的所在地。之前半个月,她和一位名叫马修·英格尔斯的年轻男子在社交软件上聊得极为投缘,而他正是Chi Phi兄弟会的成员。简·多伊是为了见他才动身前往Chi Phi兄弟会。
Chi Phi兄弟会当时也在举行派对,看到简·多伊的到来,英格尔斯非常高兴,并给了她一罐啤酒。随后,在她说自己已经明显醉酒的状态下,英格尔斯提议她和自己、以及另一个兄弟会成员,三个人一起来一场小小的狂欢。简·多伊后来表示,她当时已经醉得无法同意,而英格尔斯仍将她带上了楼。他们进入了一个房间,乔纳森·纽厄尔就等里面。
纽厄尔先是拿出了一些大麻和酒水,接着又拿出了氯胺酮,也就是俗称的K粉。两人在简·多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状态下,给从未接触过毒品的她吸食了毒品,接着便发生了关系。
当晚余下时间发生的事情,诉状写得很非常具体,但在这里只做个简述。在简·多伊已经对英格尔斯和纽厄尔的部分行为表示抗拒的情况下,第三个人吉利奥·洛佩斯走进了房间,和纽厄尔一起在她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对她进行了性侵。
事情随即走向了失控,凌晨1点42分,纽厄尔拿起手机,在Chi Phi兄弟会的聊天组群里发布了一条消息,告诉群里的所有人楼上有个女的可以“免费使用”。在一张附在诉状里的聊天截图中可以看到,一个标注为“斯科特·诺里斯”的账号回复:“免费……”。另一个标注为“斯科特·克雷奇马尔”的账号接着聊了下去。
兄弟会成员之间的聊天截图,内容令人作呕 《康奈尔每日太阳报》
更多人蜂拥而至上了楼。简·多伊抓过被子试图盖住自己,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诉状里写道,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办法离开这个“满是掠食性兄弟会成员的房间”。那7个人:英格尔斯、纽厄尔、温斯顿·李、洛佩斯、萨拉比亚、诺里斯、克雷奇马尔不仅把毒品倒在她的身上吸食,其中英格尔斯和李还把她带去了时任Chi Phi兄弟会分会主席奥拉齐奥·佩蒂托的办公室,在那里再次强迫她发生了关系,并给她吸食了更多毒品。
暴行一直到凌晨5点45分。简·多伊回忆说,那时的她已经完全失去行为能力。等她恢复意识时,已经是10月20日的白天。
由于受到酒精和毒品的影响,简·多伊在一段时间内都精神恍惚,意识受损,记忆出现空白,尽管她发现自己的臀部有大片淤青,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10月20日她因为尿路感染去校医院就诊。当时她对医生说,自己是在“被强迫”的情况下感染的,但医生并没有放在心上,因此也没有做性侵的取证。
一周后,校园里流言四起,说兄弟会的男生们一起轮奸了一个女孩。简·多伊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而且这帮人还把她当做是炫耀的资本。愤怒之下,她去找英格尔斯和李对峙,但都没有用,二人不是狡辩就是推卸责任。
11月8日,简·多伊向康奈尔大学警察局报案。同一天,Chi Phi兄弟会分会被暂停运营,七名被告也被临时停学。11月14日到15日,校园警察对她进行了两天的询问,询问记录足足有120页。她明确地告诉对方:“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我被强奸了。”
然而,离奇的是,汤普金斯县地方检察官马修·范·豪滕并没有拿到这120页的询问记录,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只有6页的摘要,简·多伊在上面签了字,附上了聊天截图。地方检察官看完后决定不提交大陪审团。他后来在2026年9月的声明里自我辩解称:多伊在2024年11月的宣誓陈述中“未声称她被违背意愿下药或遭到轮奸”,相反,她把吸食毒品和进行性行都为描述为“自愿、有意识和同意的”。他还写道,陈述里没有证据表明她明确表示她不同意,“每当她要求停止性行为时,性行为就停止了”。
2025年1月14日,康奈尔大学按照《美国教育修正案》启动了调查。整个5月,至少召开了12场听证会。调查人员问了兄弟会群聊里的50多号人,还有32个证人。他们确认:事发那周,Chi Phi兄弟会里的确有人吸食氯胺酮,而在简·多伊被指控遭性侵的前一天,有一名成兄弟会员在楼里吸食了过量的氯胺酮。七人之一的纽厄尔曾向一名女性证人恳求,希望她能告诉调查人员简·多伊是在说谎,而这名证人最后的表述是,简·多伊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真的,她遭受了非自愿的性行为。
康奈尔大学对这7人的处理结果是,两人被开除,两人被停学,两人被认定没有过错可以继续学业,还有一人当时已经毕业,因此在三年内被禁止进入校园,而Chi Phi兄弟会则将他们永久除名。被开除的两人中,一个是英格尔斯,调查小组说他当晚“为了自身利益和取悦他人,愿意操纵、利用和危害简·多伊”。另一个则是发了那条“免费”消息的纽厄尔。这些处罚由于是学校做出的,而非司法机关,因此显得不痛不痒:停学、纪律察看、学习性骚扰材料、写反思论文、禁止联系简·多伊。
事后,简·多伊尝试继续在康奈尔大学完成学业,但如此痛苦的遭遇让她不得不放弃,最终退学,消失在公众视野。
风波再起
时间来到2026年10月,当初涉案的7个人,如今的境遇大不相同。
据CNN拿到的大学网络研讨会录音,其中两人仍在康奈尔大学上课,吉利奥·洛佩斯是其中之一。他的律师安德鲁·米尔滕伯格说,洛佩斯当时只是被校方被停学一学年,且为他辩称,洛佩斯和多伊的接触是双方自愿的。他在公开采访里把自己的当事人描述成“来自良好家庭的大好青年”,事件发生后他在校园里被其他愤怒的学生骚扰了好几周,“他应该有机会在不受恐吓、骚扰、威胁或恐惧的情况下完成学业”。
而斯科特·克雷奇马尔的律师杰里米·萨兰德给《太阳报》的声明则更为强硬:“我们完全否认针对斯科特·克雷奇马尔的指控。考虑到我们掌握的文件——包括她本人的话、其他方的陈述以及证明这些指控不实的科学证据——这些指控的提出就令人失望。”
还有一名被告的律师说,他当事人在房间里待了“不到20分钟”,“没有看到她处于胁迫或裸体状态,他自己没有参与任何的性行为,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触碰原告,更没有吸食氯胺酮”。
在简·多伊发起民事诉讼之后,刑事调查也跟上,2026年9月28日,汤普金斯县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宣布重启调查。第二天,州长凯西·霍楚尔呼吁独立审查康奈尔大学的应对措施是否合理。10月1日,她又雷厉风行地任命州总检察长莱蒂希娅·詹姆斯为特别检察官,授权其起诉调查中产生的任何罪行、向大陪审团提交证据。霍楚尔说,她对范·豪滕,也就是前地方检察官的“公正监督调查的能力失去了信心”。
尽管声势浩大,但刑事追责面临的是一场极其严峻的考验。这是因为在纽约州的法律里有一条“自愿致醉”的逻辑。如果受害者是自己摄入了毒品或酒精,检察官就很难证明“缺乏同意”,通俗点说,就是你如果自己喝酒、吸毒把自己弄得神志不清,那你就要自己承担此后可能发生的风险。之前的地区检察官范·豪滕在2024年的声明没有明确引用这个术语,但他使用的语言描述高度吻合。因此州参议员莉亚·韦伯已经在推进一项提案:只要能证明“一个人理应知道原告失去行为能力且无法同意”,就可以定罪,不管原告是怎么失去行为能力的。
事发的Chi Phi兄弟会会所 美联社
民事这边,简·多伊状告康奈尔大学过失监管、违约、违反州人权法和教育法、过失造成精神痛苦,Tri-Delta姐妹会实体过失和违约,Chi Phi过失监管,以及告7名学生性侵、性暴力、故意造成精神痛苦。而她在当晚去过的第一家酒吧也被状告违反纽约的dram shop法,这是美国的一种民事责任法律规则,要求向明显醉酒或未成年的顾客售酒的商家,为该顾客之后遭到的伤害承担赔偿责任。
康奈尔否认自己没调查、没惩罚,它们支持把案件提交大陪审团,同时不接受“未惩罚相关人员”的说法。此外校方还宣布,前司法部副部长萨莉·耶茨将领导独立审查,以确认康奈尔大学“如何预防和应对校园内的性骚扰、性侵犯和相关不当行为”,包括“是否遵循了政策和程序”。
然而,事件仍在发酵。伊萨卡市议会以9比1的票数通过决议,暂停发放与康奈尔大学及其学生组织相关的新活动许可到11月初。适用范围包括兄弟会、姐妹会、与学生组织相关的校外住房的派对,不包括言论自由与和平集会。
而在康奈尔大学的教师评议会里,约40名成员支持对校长迈克尔·科特利科夫的不信任决议。科特利科夫在2024年简·多伊报案时担任临时校长。教员阿里亚娜·金甚至在公开场合敦促他辞职。
谁点燃了那颗火星
这起案件进入公众视野的路径很耐人寻味。
9月18日,《康奈尔每日太阳报》率先报道了诉状内容。9月26日,记者塞雷斯·库斯巴在研究了相关政策之后,直接把这7个人的姓名公之于众。
之后,舆论迅速分裂成两派。
一边是对简·多伊的声援。10月5日,康奈尔大学的学生、教职员工、社区成员在Ho Plaza举行集会。10月7日,学生发起七小时静坐活动,象征简·多伊被指控遭受性侵的七个小时。大一学生玛吉·雅各布松对CNN说:“我想向行政部门明确表示,我们学生对学校的反应感到不满。”高年级学生玛德琳·盖奇则直言说,目前学生们对行政部门的信任“非常低”,并且“随着案件更多细节的揭露,这种信任度正在不断下降”。
康奈尔大学的学生在举行静坐活动 《康奈尔每日太阳报》
而另一边则是对简·多伊威胁和暴力。这些人认为,案件已经过去了两年,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翻炒出来,且有这么多媒体同时跟进,其背后肯定有高人在指点。简·多伊的律师托马斯·朱弗拉告诉CNN,简·多伊收到了多次死亡威胁,有人打电话说“开枪射杀她、她的母亲还有她的父亲”。10月6日,多伊的家被报假警,有人打911说“简·多伊的房子里有人在杀人”,
案件引发的政治震动也随之显现。
霍楚尔任命詹姆斯为特别检察官后,一名被告的律师米尔滕伯格向纽约州最高法院提交动议,要求撤销任命,理由是詹姆斯此前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支持过简·多伊。
今日,连总统特朗普都在白宫被问到此案,他说说:“我对这个不太了解。但康奈尔大学是一所好学校,我相信他们会做正确的事。”而此前,特朗普政府与康奈尔大学达成6000万美元协议,恢复联邦资金的供给,结束对学校的调查。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同时批评了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对詹姆斯的任命,而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是纽约州第一个女性州长,是一位民主党人。稍早前的9月,她叫停全州超大型数据中心建设1年,成为全美首个出台该类限制的州政府,曾引发特朗普政府的强烈反对。因而有评论担忧,外界对于康奈尔大学7人性侵案刑事调查的关注,很可能被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所绑架,成为某种选票议题。
自诩为独立媒体人的迈克尔·特雷西于10月2日在社交平台发帖,试图公开简·多伊的真实姓名,虽然他很快自行删帖,已经造成了广泛传播。此举直接导致简·多伊遭遇人肉搜索和死亡威胁,甚至有3名无辜女性被牵连进来。
为此,“我是简·多伊”运动开始发酵。很多人表示“我是简·多伊”,并用这个标签分享自己被性侵或性骚扰的经历。RAINN总裁斯科特·伯科威茨说,过去一周国家性侵热线呼叫量上涨了73%,周一单日呼叫量是正常水平的两倍多,“许多打电话的人表示,是简·多伊的案件启发了他们”。
还有明天
美国兄弟会的有毒文化这几年已经成了老生常谈的话题,在此次案件中,诸多被披露的细节具有相当的说服力。
事发前一周内,兄弟会中已经有人在吸食氯胺酮。在简·多伊遭受性侵的前一天,一名兄弟会成员过量吸食毒品。兄弟会成员的群聊变成了召集性侵的工具,群成员用粗俗语言讨论一个“免费”的机会。一名被告在校园听证会上承认是自己发了那条消息,但他坚称自己只是“顺着其他人的话说”。这不是什么无心知错,而是兄弟会文化中最有毒的那一部分,性行为是一种集体娱乐,女性身体是可分享的资源。那晚发生的事情是一种服从性测试,要想融入这个群体里,你就要这么做,哪怕那是错的,是违法犯罪的。
规章制度也是千疮百孔,联邦隐私法禁止校方披露个别学生的纪律处分,结果却导致阻止其他学生了解它,阻止了目击者站出来,所谓的保密,最后只是保护了学校的声誉。这造成的结果是:简·多伊在2024年11月报的案,直到2026年9月她提起民事诉讼和媒体披露姓名起,案件才进入公共视野。康奈尔大学的校长科特利科夫对《纽约时报》说,他是在多伊提起诉讼后才知道她退学了,而简·多伊自2025年2月起没再踏入校园。
康奈尔大学学生会通过决议关闭Chi Phi兄弟会分会 《康奈尔每日太阳报》
截至2026年10月,特别检察官詹姆斯的调查还在进行。大陪审团是否受理、是否起诉、以什么罪名起诉,都不确定。民事诉讼的进展取决于证据开示和庭审安排。7名被告里两人还在校园,两人的律师公开否认指控,一人的律师说当事人是“受害者”。而康奈尔大学的独立审查由萨莉·耶茨领导,范围限于“预防和应对”的政策与程序,不涉及个别学生的责任认定。
简·多伊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可怕的、令人深感不安的。这两年来,我仍然没日没夜承受着它带来的煎熬。……我对学生社区缺乏支持深感失望,我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够痛苦了,但那种痛苦因在我最需要同情、支持和关怀的时候遭到批评和排斥而加剧了。”
教师评议会的不信任投票还在议程表上,纽约州的刑事调查仍在继续。
七名被告,没有人被逮捕,没有人被审判。而简·多伊则离开了校园,遭受着陌生人的死亡威胁。
这就是全球顶尖大学里,正在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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