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西安长安区郭杜街道曹家堡的考古工地上,你有没有想过,脚底下这层黄土,叠了两千多年的生死?
2022 年 8 月,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进驻工地那天 , 在围挡外伫立许久。探铲扎进土层,提上来的土块落在脚边,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古潏河支流沿岸,秦杜县的核心地带,地下埋藏着什么,当时谁都说不准。
待到 2024 年 10 月,勘探数据整理完毕,这片区域共探明古代遗迹两千八百二十三处,陆续清理墓葬三千余座。墓地中间,一条西北至东南走向的古河道横穿而过,大量墓葬沿着河道两岸排布。古人择墓靠近水系,和今人安家优先选水源,本质是一样的道理。
三十多座马坑、车马坑集中分布在一处,这么大规模的秦人殉葬车马集群,在西安南郊以往的考古里从未见到。探铲一次次向下钻探,一点点掀开尘封的过往。这片土地之下,长眠着多少古人,藏着多少不见于史书的往事,没有捷径,只能靠着一铲一铲,慢慢挖出来。
这片墓地的年代从春秋一直绵延到明清,前后跨越两千余年。遗存主体是战国到秦代墓葬,共计两千三百多座,占到总数七成以上。墓葬主要分为竖穴土坑、竖穴土洞、斜坡墓道土洞与砖室墓四种形制。春秋墓葬数量不多,战国墓葬最多,汉、魏晋、隋唐、明清墓葬数量依次变少。
不同时代的人,都相中这条古河道旁的土地安葬。岁月层层堆积,遗迹在黄土里相互叠压,形成清晰的地层序列。考古工作者依照地层划分编号,一座墓葬对应一段时代,一层黄土对应一群先民。蹲在探方边缘向下望去,土层深浅交错,层与层之间分明的界线,如同黄土之上镌刻下的时间标尺。
二十五座大型竖穴土坑墓里发现殉人遗存,人骨安置在二层台或是壁龛之中,是典型的秦式殉葬风俗。两座大墓清理出一套五鼎四簋青铜礼器,对照周代礼制,五鼎属于大夫等级,由此判断墓主人是秦国大夫级别的贵族。不少陶器的器底、器壁上,还留存着清晰的 “ 杜 ” 字戳印陶文。
史料记载秦武公 “ 初县杜 ” ,正式设立秦杜县,这批陶文就是这处县级建制真实存在的直接证据。此前西安南郊潘家庄、茅坡村秦墓,曾出土 “ 杜亭 ”“ 杜市 ” 陶文,曹家堡新发现的戳印,进一步夯实了秦杜县的地域范围与存续年代。史书短短一行文字,在地下化作陶片上的印记。纸面记载永远代替不了泥土里的实物,这枚枚陶文,把秦杜县这个名字,从典籍之中,实实在在落到了黄土里面。
K2车马坑一共探明七组车马遗迹,现场只清理出三组,出土十具马骨。车厢表层还残存有红漆,局部保留红漆回纹,红底搭配黑彩,纹样依旧可以辨识。车轴、马头、车厢各处都装配青铜车马饰件,样式和礼县圆顶山、凤翔孙家南头秦车马坑出土器物高度相近。
三处遗址串联,勾勒出秦文化从陇东、宝鸡往长安传播的路径,车马东迁,礼制与制车技艺也随之向东扩散。两千多年的封土隔绝空气与水汽,漆皮才得以留存,色彩没有完全消褪。我隔着展柜玻璃见过漆皮残片,暗红底色蒙着黄土,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它一碰就碎的质地。
这片墓地累计出土文物四千余件(组)。其中一面镂空蟠螭纹铜镜,出自战国秦墓,在西安尚属首次发现。镜背蟠螭纹采用镂空铸造,这种工艺在同期秦镜当中十分罕见。一只战国铜壶内部留存有液体,检测出醇类成分,直接将西安地区酒类实物遗存提早到战国阶段。此前固原、咸阳秦墓都发现过战国酒液,曹家堡这件,是西安南郊的首例。
汉墓出土木梳与谷物标本,关中黄土里有机质文物能够完好保存,得益于密闭墓室与合适的地下水位。一座唐墓的铜盒中,安放着摩利支天铜像,还有纸质《佛说摩利支天救护身命经》。这份经文,是近些年国内墓葬出土为数不多保存完整的纸质写经,也印证盛唐密宗在长安近郊的传播轨迹。
这次发掘,直接将西安南郊秦文化的源头推到春秋中期。过去学界普遍认定,秦人涉足这片区域不会早于战国,如今完整的遗存序列被整体向前修正。从春秋贵族、战国秦国大夫,再到普通平民,一直延续到汉唐寻常百姓,层层遗迹拼出长安南郊两千多年人群风貌与葬俗演变的完整剖面。 成片殉人墓和车马坑,为探究秦人殉葬礼制提供了实物样本,理顺早期秦文化由陇东挺进关中腹地的迁徙扩张线索。彩绘漆车遗存也印证战国秦高超的髹漆技艺,这种红黑搭配的装饰风格,在同时期中原并不多见。
三千多座墓葬,出土器物多是陶器、铜器,能直接读的文字资料却寥寥无几。陶文上的 “ 杜 ” 字,只能佐证秦杜县的存在,却无法记下墓主是谁、经历过什么,也说不清他们的死因。殉人遗存被归入秦代葬俗,可这些逝者没有碑刻,没留下属于自己的任何记述,学界一般将其视作人牲或是奴婢。但这个定性并非绝对,结论往往取决于研究者的判断角度。
作为逛过不少考古工地的游客, 我常有这样的感受 , 大众看待考古,目光总落在珍奇器物上,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留意那些无名者的平民墓葬。曹家堡遗址最触动我的,并非青铜礼器或是镂空铜镜,而是这片土地上堆叠的三千多座墓葬。两千年来,一代又一代人,选择在同一条古河道旁长眠。秦杜县的陶文印记,记录的不只是贵族的荣光,更是一座县域日常运转的细碎痕迹。一排排秦人车马坑,也不单单是礼制的象征符号。
西安这座城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地上是现在的长安,地下是一层一层的旧长安。你走在郭杜的街道上,脚底下十米深的地方,战国的秦人刚下葬完往回填土,汉代的人扛着锄头从边上过,唐代的僧人念着经往家走。这些人没见过面,被土层隔开,又被土层连在一起。我们去看考古工地,看的不是土坑里的骨头和陶片,是两千多年里,一群又一群人在同一块土地上活着、死去,留下的那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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