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有冰

巴特尔决定打井这事,在村里人看来纯属犯浑。

乌拉特草原的七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可谁家吃水不是去村头的老井排队?那口机井是八年前打的,八十米深,出水哗哗的,就是水碱大了点,泡茶不香。巴特尔偏说老井水“涩得拉嗓子”,非要自家院里另打一口。

“你当打井是挖土豆呢?”邻居张六十蹲在墙根底下,看他往手扶拖拉机上装钻杆,“人家打井队都说了,咱们这地界,得打够六十米才见水。”

巴特尔不吭声,把媳妇烙的发面饼往兜里一揣,发动了拖拉机。雇来的打井师傅姓李,河北人,干这行二十多年了,晒得跟块黑炭似的。两人在院子东南角画了个圈,李师傅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搓手:“开干。”

头两天钻得顺当。黄土层,松软,一天下了六米。巴特尔每天跟着清土,一锹一锹把挖出来的土往院角堆,堆得小山似的。到第三天傍晚,钻杆下到九米深的时候,李师傅突然停了机器。

“巴老板,你过来瞅瞅。”

巴特尔凑过去,看见钻头上沾着些碎冰碴子,指甲盖大小,在夕阳底下反着光。他伸手捏了一块,凉得激骨头,眨眼就在手心化成一汪水。

“咋回事?这季节哪来的冰?”

李师傅皱着眉往井眼里瞅:“邪门了。我打了半辈子井,三伏天挖出冰来的,头一回见。”

巴特尔没当回事:“兴许是往年冻的,底下没化透。”

“九米深冻不透?”李师傅直摇头,“你这地界又不是西伯利亚。”

两人接着往下钻。十米,十一米,十二米——每提一次钻,带出来的冰碴子就更多,到最后钻头上直接糊着一层冰壳子,得拿铁锹磕才能磕下来。更怪的是,井眼底下呼呼往上冒凉气,站在边儿上跟开了冰箱门似的。

村里人闻讯都来看热闹。张六十趴在井口拿手电往下照,光柱打下去,底下白花花的,真像铺了一层雪。

“巴特尔,你家祖上是不是埋了冰窖?”有人起哄。

巴特尔他娘七十多了,拄着拐棍颤巍巍走过来,往井口探了一眼,脸唰地白了。老太太一把拽住儿子袖子,压低声音说:“别挖了,底下有东西。”

“有啥东西?”

“你姥姥跟我说过,”老太太声音发飘,“早年间草原上闹白灾,冻死过一整群羊,牧民把羊赶进土坑里填土埋了。那地方,冻土能存几十年不化。”

巴特尔哭笑不得:“娘,那是羊又不是妖怪,冻着就冻着呗。”

他娘拿拐棍杵他:“你不听老人言!你姥姥说的那地方,就在咱家老宅基底下!”说完气呼呼走了。

李师傅也犯嘀咕,可巴特尔来劲儿了。加钱,接着干。他就不信了,自家院子里还能挖出个冰川来?

往下又走了两米,十五米深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李师傅照常提钻,钻杆刚升到地面,井眼里突然“噗”地喷出一股白气,跟干冰似的,贴着地皮淌出去老远,院子里愣是降了七八度。紧接着,井底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什么冻了老多年的东西在翻身。

李师傅脸都绿了,扔了钻杆就往后退:“巴老板,这活儿我不干了!加多少钱也不干!你这底下指定有毛病!”

巴特尔还没来得及拦,井眼里“哗啦”一声,涌上来一大坨东西——碎冰裹着黑土,中间隐约能看见几根白森森的骨头棒子,细长细长的,一看就不是牛羊的。

李师傅嗷一嗓子窜出去三丈远,翻墙跑了。

巴特尔也头皮发麻。他蹲下来拿树枝拨拉那堆冰碴子,骨头旁边还带出来个东西,铜的,拳头大小,绿锈斑斑,像是个铃铛。拿起来一摇,里头哗啦响,倒出来几粒小石子,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一闻——烟草味儿。

他脑子“嗡”地一下。

村里九十多岁的刘爷爷被人搀来了,老头眯着眼看了看那铃铛,又看了看那骨头,长叹一声:“找着了。”

“找着啥了?”

“你太爷爷。”刘爷爷拿拐棍敲地,“民国二十二年,你太爷爷赶车去后草地换粮食,回来遇上白毛风,连人带车带骡子,捂在雪里就没出来。后来化雪了,人找着了,就地埋的。你爷临死前还念叨,说没给你太爷爷迁坟,不知道具体埋哪儿了。”

巴特尔捧着那铜铃铛,手有点抖。他记得小时候他爷给他讲过,太爷爷的骡子脖子上就系这么个铜铃,走起来叮当响,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他娘在一旁抹眼泪:“我说别挖吧,你偏不听。把你太爷爷翻出来了,你让他老人家安生不安生?”

巴特尔蹲在井口边上,瞅着底下那层白花花的冻土,半天没吭声。凉气还在往上冒,可这会儿他不觉得瘆人了。内蒙古这地界,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冻土能存住东西——羊群、老物件,还有八十多年前没来得及回家的人。

当天晚上,他把井填了。没全填,留了半米深的坑,把铜铃铛搁里头,又倒了一瓶闷倒驴,点了三根烟插在土堆上。

“太爷爷,”他蹲在那儿说,“您先搁这儿住着。等开春了,我给您迁到公墓去,跟我爷挨着。这院子往后不打井了,我天天给您上香。”

张六十第二天问他:“那井真不出水?”

“出啥水,”巴特尔摆摆手,“底下全是冻土,化不了。”

张六十不信:“那你填它干啥?”

巴特尔没搭理他,转身回屋了。只是打那以后,他家院角多了个小土包,逢年过节就摆点供品。村里小孩都绕着走,只有野猫愿意去趴着——那地方凉快,大夏天跟开了空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