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石牛坡，乌当区百宜镇百宜红军烈士陵园的碑顶红星刺破晨光，风过松林，簌簌作响。像九十余年前的枪炮声，远了，又近了。
1935年春，长征途中的百宜阻击战在这里打响；2026年，恰逢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跨越近一个世纪，伟大长征精神的火种从未熄灭，在百宜镇的山乡村寨间代代相传，串联起一段段军民相守、守护传承、振兴发展的动人故事。
烽火里的军民
1935年4月5日，百宜阻击战打响。
这是中央红军“佯攻贵阳、转进云南”战略的关键一仗。彭德怀率红三军团三个团在百宜一线阻击国民党中央军三个团，掩护中央纵队南下。
百宜街上，村民刘明先家的老木房是当年的战斗指挥部。
“听老一辈说，那天晚上，堂屋的马灯亮了一夜。”10月14日，刘明先家邻居李小平在接受采访时指尖叩着木门板，“彭德怀就站在方桌旁，地图铺了满桌，马灯芯挑了三回，电报稿叠了小半尺。天刚蒙蒙亮，外面山头上的枪就响了。”
约15平方公里的战场，四架敌机低空俯冲，炸弹掀翻泥土。
红军依托山地层层阻击，鏖战六个小时，敌军始终没能跨过百宜一线。下午4时，红军交替掩护撤出战场，百姓主动带路，主力直奔百宜镇拐九村宋家渡。
仗打完了，百姓的事才刚开始。国民党严令：敢收殓红军尸体，枪毙。
拐比村村民韦新今年53岁，他的爷爷韦明芳，正是当年冒着杀头风险，和村民唐聋子、罗兰哥等一道深夜掩埋红军烈士的乡亲之一。
“祖辈传下来，那天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韦新回忆，当年爷爷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不敢点灯，不敢出声，草叶割脸都不敢抬手挡。摸到烈士的手，冰凉。背到山坳，手刨土，指甲都磨出血。”
没有墓碑，不敢哭出声。埋完，三个人对着土堆，深深磕了三个头。不敢留名，就说等世道太平了，再来接他们。
同样用命守护的，还有一面墙。百宜镇红旗村腊鲊寨，村民邓丙寅家的碾房墙上，红军写下一行大字：红军绝对不杀敌方投诚官兵。邓丙寅的孙女邓惠芳说，这是后来写上去的，以前的土房子因年久失修拆掉了，原来的字被切割下来存放在陈列馆里。
“我听父亲说，爷爷当时被保长抓去乡公所打了一天。”邓惠芳指着墙上的字迹，“回来的时候，背上都是血印，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标语还在不在？”国民党士兵逼他刮，他磨磨蹭蹭，只擦墙，不擦字。保长告发他，他挨了毒打，回来照样抱来木柴，把整面墙盖得严严实实。
“1993年，邓惠芳的爷爷临终前，还攥着后人的手，就一句话——那字是红军写的，守好。”这一守，就是祖孙三代，九十年。
青山间的传承
从1973年起，百宜的红军烈士先后被三次迁葬，从盐行边、青杠坡，到石关井、石牛坡，最终安放在沙坝村基昌坝的百宜红军烈士陵园。
“最揪心的是青杠坡那次迁葬。”陵园管理员顾友亮拿着扫帚，停在台阶上，“听说，当年挖开的时候，烈士的骨头还散着，脚上绑着烂草鞋，有的骨头上还嵌着弹片。捡骨的时候，大家都轻手轻脚，怕惊扰了他们。”
如今的陵园，是贵州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省级国防教育基地、年均接待35000人次。
“每天扫几遍台阶，碑面擦得见人影。”顾友亮是个“90后”，来管理陵园已经四年，“红军的故事深深震撼了我们，我们会讲好这段历史，让红色精神被更多人看见。”
陵园陈列馆里，讲解员李婷正给研学团讲那场阻击战：“很多人不知道，红军打完阻击，还留了两支部队，各两百人，在偏坡、永乐一带佯攻，继续造成‘打贵阳’的架势。主力就趁这个空，抢渡宋家渡，进了龙里。”这就是“边走边卫”的战术——把最难的阻击留给自己，把生路让给主力。
同样把生路让给红军的，还有拐九村村民张文英。当年，他给红军带路回来，在家门口撞见了病重的红军战士钟仕洪。
“曾祖父二话不说，背起人就往家藏。”张文英的曾孙张万发带着记者来到猫耳洞山崖边，往下指着崖壁上的岩洞，“听说白军要来清乡，当晚他就背着人，抓着藤条，爬了半里悬崖，把人藏进这个洞里”。
岩洞在悬崖半腰，山羊都难爬。“每天天不亮，曾祖父就装一竹筒稀饭，挎着草药，爬到崖顶，用绳子把饭吊下去。半个月，天天如此。绳子磨得手心全是茧。”直到战士痊愈，这事张文英没跟外人提过半个字。
红土地上的新生
当年红军在山里寻出路，今天沙坝村人在红土地上找新路。2025年，沙坝村入选全国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
“搞项目，最难啃的就是闲置农房盘活。”沙坝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汪聚丹晒得黝黑，裤腿沾着泥，“有的老人住了一辈子，不愿改造。我们挨家挨户跑，讲政策，算收益，有的人家跑了十几趟，才磨下来。”
有人问他，沙坝最该学红军什么？
汪聚丹脱口而出：“把最难的留给自己。红军当年打阻击是这样，我们现在搞发展，也得这样。”
最终，村里盘活13栋闲置农房发展旅居民宿，明年开始对外接待游客。此外，村里还引进企业发展多彩稻花鱼项目，今年已试验了4亩水田养殖稻花鱼。
“红色+康养+民俗”的路子跑通了。2021年，红旗村村民郭青带着务工多年攒下的积蓄回到村里创业，开了一家名为“家雨福”的民宿。
刚开始，郭青改造了14个房间用于接待避暑游客。没想到第一年就有海南、上海等地的游客慕名而来，房间销售一空。“好多游客来了必到百宜红军烈士陵园瞻仰，聆听红军在百宜的故事。”郭青说，这几年，民宿客房增加到30间，还提供饭食，年年夏天爆满，每年营业额超100万元以上。
产业也在山里扎了根。沙坝村产业带头人张德远说，他家种植了300亩黄金梨，就在百宜红军烈士陵园旁边，依靠红色研学的流量，每年都不够卖，“我还带动周边农户种植黄金梨4000多亩，每年支付工人工资50多万元。”
“目前，沙坝村已成功打造2条‘红色研学’精品线路，累计接待研学人数超20万，年接待游客增至18万人次。”汪聚丹说。
当年红军走出来的突围路，如今成了百姓的致富路。
骨子里的火种
青杠坡的松涛，卷着九十余年的山风，落在百宜红军烈士陵园的碑顶。
韦新站在苍松之下讲述那段历史时，眼里泛起泪光。“爷爷从小就给我们讲红军途经百宜的故事，一直到2015年他100岁过世时，还在告诫我们，红军是农民的队伍，要坚定不移跟党走。”
当年那场黑夜里的无声安葬，是韦明芳守了一辈子的心头事。他很少对外人提及那晚的艰险细节，却总在家里跟后辈念叨，红军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队伍，这份情义不能丢。韦新总记得爷爷讲起这段往事时的神情，眉头皱得像山坳里的沟壑，语气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笃定。
这一记，就刻进了一家三代的血脉里。受伟大长征精神感召，韦新一家三代人先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爷爷那一辈起，红色精神就深植在家族的基因里了，我们感到非常自豪。”
如今，在百宜小学工作的韦新一有闲暇就给孩子们讲青杠坡的故事。课堂上、树荫下，他把爷爷传下来的往事，讲给一拨又一拨孩子听，就想把红军不畏艰险、不惧牺牲、艰苦奋斗、爱国救民的精神，守好、传下去。
一家的火种，正在全镇蔓延成燎原的光。
“红军把血与汗洒在了百宜的土地上，留下了最宝贵的精神财富。”百宜镇组织委员、宣传委员周绘敏说，如今的百宜红军烈士陵园长期免费向公众开放，敬献花篮、默哀致敬、英烈事迹讲解、红色研学、国防教育课堂……各类主题活动贯穿全年。
更长的传承路，正在山乡间铺展。周绘敏介绍，镇上正在组建一支由党员、学生组成的红色宣讲队伍，完成系统培训后就上岗，把百宜的红色故事讲得更响、传得更远。下一步，全镇还将以百宜红军烈士陵园为核心，串起拐比、拐九、红旗、沙坝等红色村寨，打磨更鲜活的红色教育课程，开展形式多样的红色文化活动。
从邓丙寅三代人守一面墙，到众乡亲冒死护一抔忠骨；从张文英冒死救一个红军，到“90后”顾友亮常年守一园英烈；从韦新接下父辈的宣讲板凳，到更多党员、学生加入宣传队伍；从汪聚丹带着全村闯新路，到张德运领着村民发展产业……
当年红军打阻击，是为了让大部队走得通、走得远。今天百宜人守初心、闯新路，是为了让日子过得好、走得稳。
路不一样了，但往前走的那股劲，不会变。
记者 王锋 杨丰源 黎荣/文 覃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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