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伦
重阳节过后的第二天,便是父亲的生辰。那时我在北京服役,军务在身,不能回乡为父亲贺寿。每年中秋节一过,我便写一封家书,汇去钱款,请父亲自己添置衣物,备些可口饭菜食品庆生。年年只能这般遥寄思念。
唯有1990年,恰逢父亲六十“整寿”。六十岁称“花甲”,意味着走完一轮甲子,在农村是件大事。花甲大寿,既是父亲走完一整轮甲子岁月的人生里程碑,也是全家最值得郑重庆贺的暖心时刻。这一天不只是普通的生日,更是我们兄妹七人向父亲半生辛劳表达感恩、帮他卸下大半辈子养家履职重担的重要节点;从此父亲不必再为子女生计、家中琐事苦苦硬扛,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第二场青春”,意义特殊。我打定主意,一定要抽身赶回豫东平原黄泛区故土王家堂,陪家人一同为父亲祝寿。
九月初十,父亲六十大寿这天,我从北京回到了王家堂。为父亲贺寿,我围绕“尽孝、尊老、睦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备下一份寿礼,也给母亲准备了一份。里面有北京糕点、烟酒、瓜果、茶糖、衣物,还有一副父亲最喜爱的紫光檀木象棋。送寿礼,是给足父亲“面子”和“里子”:所谓面子,是在乡邻面前,让众人看见儿子的孝心,懂得礼数,让父亲脸上有光;在那个年代,孝心便是老人最看重的体面。而里子,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父亲知道儿子心里惦念着他,物质上也能受用。
第二件是摆几桌寿宴。办寿宴,是为父亲“立威”与“聚气”:宴请家族至亲、家人和父亲的老友,是凝聚家族亲情最好的机缘。借着寿宴,族人、亲友、全家老小围坐一堂,把平日里羞于出口的感谢当面讲给父亲,让他真切感受到,几十年的付出,都被族人、亲友、家人记在心底。满座族人、亲友、儿孙齐聚,彰显家族人丁兴旺、后继有人。这份热闹,于父亲而言胜过任何珍物,也为整个家族添了光彩。
第三件是请一场电影。特意请来乡村放映队,为乡亲们放映露天电影,与乡邻同乐,把一份孝心,变成全村人与邻村人的喜事。1990年的农村,露天电影就是最高规格的“全村福利”。这场电影不单是放给自家人看,而是邀约全村、邻村乡亲共赏;把喜气分享给乡里乡亲,这般大方之举,何乐而不为。
简单来说:寿礼是送给父亲母亲的,寿宴是献给家族家人的,电影是赠予乡邻乡亲的。
要说最有意义的,还是这场电影。那一晚,王家堂的晒场之上,全村、邻村男女老少齐聚,热闹不亚于过年。这场电影拉近了邻里情谊,也将父亲的寿辰,化作十里乡邻共同的欢乐记忆。乡亲们记住的,不只是银幕光影,更是我们家这份待人的情义。
在那个年代,村里放一场露天电影,便是最盛大的节日,是平淡岁月里最甜美的期盼。乡亲们听说我从北京归来,专门花钱从县城租影片,请大伙看电影,消息顺着乡间小路随风传开,十里八乡早早便知晓此事。
那天,王家堂的晒场成了最热闹的广场。两根粗高的檩条早早竖起来,一块洁白宽阔的幕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宛如一块静待光影落笔的画布。放映机安置在幕布一侧,黑色机身泛着幽幽光泽,长长的电线在秋色里延展,连着那台发出“突突”声响的发电机,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上演的光影奇迹。
夕阳西下,夜幕缓缓降临。乡亲们忙完秋收农活,卸下一身疲惫,扶老携幼陆续赶来。大人们自带板凳、马扎,有人干脆在幕布前铺一张草席;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马驹,围着放映机来回奔跑,在人群里嬉闹穿梭,手里挥舞刚摘下的狗尾巴草,或是举着纸折的飞机、手枪,模仿银幕上的英雄。晚到的人只能站在幕布后方,看反向的影像,纵然画面颠倒,却别有一番趣味,总能惹得孩子们阵阵欢笑。
放映机的光柱刺破沉沉夜色,扬起空中细碎的浮尘。电影开场前,德高望重的老队长站到放映机前,拿起话筒,浑厚乡音带着豫东土地独有的温厚:“乡亲们:这些天正赶上秋收大忙,地里玉米、谷子、高粱、豆子、花生都收进了家,棉花也快要摘完,今年家家户户收成不错,日子有盼头,大家伙心里高兴。今天红强专门从北京回来,为他父亲国亮过六十大寿,请电影贺寿,邀请全村和邻村乡亲一同看电影、一同乐呵乐呵。红强有孝心,国亮有福气,乡亲们也沾沾喜气。今晚放两部片子,一部是《开国大典》,一部是豫剧《抬花轿》。今夜,大家暂且放下农活,安心看电影,祝国亮生日快乐!”
掌声轰然四起,回荡在秋夜的晒场上,飘向露天电影场的夜空。
放映机“哒哒哒”转动起来,一束明亮光柱划破漆黑夜空,无数小飞虫在光束里翩跹飞舞,光影投落在洁白幕布之上,故事就此徐徐展开。方才喧闹的场地骤然安静,乡亲们屏息专注,目光紧紧追随着银幕画面,随剧情起伏,时而凝神静气,时而会心一笑,时而为银幕上的英雄鼓掌,时而为悲情情节落泪。
银幕的光影落在父亲满是笑意的脸上。父亲乳名贵生,民国十九年,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降生。那年早秋,一场滂沱大雨淹没了庄稼;彼时蒋、冯、阎中原大战烽烟四起,周口、淮阳、西华一带都是主战场。远方战火不息,而在这片乡野之间,襁褓中的父亲,是爷爷奶奶于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期盼。
我常听父亲说起过往的苦难。1938年花园口决堤,滔天黄水吞噬王家堂家园,一家七口被迫背井离乡,踏上漫长的逃荒之路。一路乞讨,辗转西华、商水、上蔡、正阳,最终落脚汝南官庄。镇东门每天那一锅稀薄的舍粥,漫长无望的排队等候,是少年时的父亲刻入骨髓的求生记忆。饥荒年月,年幼的弟弟没能活下来,嫂子失散,从此杳无音讯,骨肉分离的伤痛,伴他一生。
苦难接踵而至。我二伯参加汝南县游击大队,两度身陷险境,获救后随军南下,后来横渡长江,征战大西南;我大伯险些被抓壮丁,凭逃荒流民的身份侥幸躲过抓丁,常年在外打长工糊口。1947年正月,爷爷染上伤寒中风,家中四处借钱求医,终究没能留住性命,长眠于官庄。十六七岁的父亲早早扛起家里生计,陪着奶奶向邻里借麦磨面,蒸馒头沿街叫卖,在饥寒交迫里苦苦支撑两年有余。1949年夏天,奶奶与父亲母子二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小车,风餐露宿七八日,跋涉三百余里,回到满目疮痍的王家堂,搭起一间草庵子,暂且安身。
山河更迭,乱世终成过往。新中国成立,世道渐趋安稳,父亲得以继续读高小,后来考上淮阳师范,走上讲台,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当年爷爷奶奶为他取名“贵生”,便是在洪水与兵戈之中许下心愿——愿这个孩子能珍贵地活下去。历经六十年风雨沧桑,当年的心愿终得圆满。
银幕之上炮火纷飞,风云激荡。银幕上演的故事,于旁人是遥远的历史,于父亲,是亲身走过的岁月。我坐在一旁静静望着他,他时而凝思凝望银幕,时而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漫起的泪花。几位一同长大的老友轻轻拍着父亲肩膀,感慨万千:“国亮,还记得当年咱们逃荒的光景吗?路上挖野菜、啃树皮,能讨一口饭吃便是福气,谁能想到一晃六十年,咱们能安稳坐在咱自家晒场上看电影,办这样体面的大寿!”
父亲转头望向老友,轻叹一声,面带笑意:“是啊,那时候只求能活下来。多少结伴逃荒的伙伴没能回到故土,咱们能活到今天,亲眼看见年年五谷丰登,后辈不用再颠沛讨饭,真是不容易。”
旁边另一位儿时伙伴跟着感慨:“当年黄水漫过咱村,咱们住在漏雨的草房里,吃了上顿愁下顿,哪里敢想今天这般光景。你儿子专程从北京回来贺寿,还请乡亲们一同看电影,你真是好福气!”
乡亲们纷纷笑着对父亲说:“你儿子孝顺,你有福气啊。”听着一句句暖心话,父亲笑得合不拢嘴。
电影中场换片,母亲挨着父亲坐下,夜风轻轻拂过晒场。
母亲轻声说道:“你还记得你和咱妈刚回王家堂,住一间坑屋草庵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敢盼如今这般好日子,秋收满仓,儿孙争气。”
父亲望向满场观影说笑的乡邻,眼底盛满温柔笑意,缓缓答道:“是啊,当年逃荒在外,每日只求一碗舍粥保命,逃荒回来后也是煎熬了很久,哪里敢想会有今天的好光景?”
一位教过书的老人对父亲说:“还是红强想得周全,连放两部片子,一部《开国大典》,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回望往昔风雨;一部《抬花轿》,讨个喜乐吉利。不忘旧日苦难,也愿全村阖家欢喜啊!”
父亲轻轻向这位老人与母亲颔首,一声轻叹藏尽半生感慨:“这份好日子来之不易。当年一同逃荒的许多乡亲,没能熬过灾荒战乱。如今国泰民安,儿孙懂事,便是咱们最大的福气!”
那一晚,父亲满心欢喜,整个村庄都浸在浓浓的喜气之中。
银幕上,无数先辈舍身拼搏,换来新生家国;银幕之下,坐着我的父亲,一位黄泛区的普通百姓,历尽万般苦难,终于迎来安稳幸福的晚年。流离的苦楚、亲人永别的悲伤、绝境求生的艰难,一幕幕在心里翻涌。心底百感交集:有怀念,怀念永远长眠于苦难岁月的亲人;有庆幸,庆幸自己在洪水兵戈之中死里逃生;更有深深的感恩,感恩山河改天换地,寻常百姓不再颠沛逃亡,才有机会读书立业,安享岁月。
曾经,活下去便是奢望。当年那个在官庄集镇苦苦等候一碗稀粥的少年,何曾想到数十年之后,能安稳坐在故土晒场上观看这场专为自己寿辰放映的电影,花甲寿辰,儿孙绕膝。家国的新生,亦是无数普通人家的新生。一人花甲寿辰,映照出这片土地,从灾荒流离走向五谷丰登的漫漫征程。
“贵生”,珍贵的生命。六十年风雨沧桑,这片饱受黄水蹂躏的豫东大地,早已褪去旧日疮痍。旁人看银幕,看的是宏大的家国故事;可我知道,父亲看见的,是他跌宕坎坷的一生,是千千万万黄泛区百姓共同经历的苦难与重生。
待《开国大典》落幕,欢快的豫剧《抬花轿》锣鼓骤然响起,婉转唱腔飘荡在秋夜的王家堂上空。秋风裹着秋收谷物的香气,这个为父亲庆贺花甲寿辰的夜晚,喜乐绵长,永远镌刻在我的家族记忆深处。
2026年10月18日重阳节定稿于北京书斋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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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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