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秋清晨,中庭银杏树下落满金黄。

六十二岁的顾建国穿着单薄的太极晨练服,正气定神闲地迈出一记沉稳的弓步,两掌画圆,舒展着连日住院微僵的筋骨。

刚下夜班的主治医生陆铭夹着病历夹匆匆穿过花园,抬眼的刹那,整个人骇然失色,手里的文件夹“啪”地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顾建国!你不要命了?”

陆铭近乎惊恐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厉声喝止,“全身骨头都脆成这样了,谁准你下床剧烈活动的?!”

这声失控的咆哮撕破了晨风。

顾建国递到半空的拳头猛地僵住,脸上的笑意寸寸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

第01章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两臂慢吞吞地抬平,顾建国呼出一口深秋清晨的白汽。

病房楼下的中庭花园里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脚底下的青石板泛着湿滑的薄霜。

顾建国把两只宽大的棉布袖子往上一挽,双掌在胸前画了个极圆的弧,右脚向外划出一记稳当的弓步。

这一招“野马分鬃”他打了三十年,在红星机械厂当钳工那会儿,全车间没人比他站得更稳。

“老顾,今天精神头不错啊!”

隔壁病房的老陈拄着拐杖走过来,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大清早又下来抻筋骨?”

顾建国收了势,气息微沉,喉咙深处立刻涌起一阵发甜的腥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角渗出的虚汗,笑得眼角纹路堆成一团:“在床上躺得骨头都发酥。大夫说了,多走动、多练气,这肺里的浊气才能散得快。”

“你倒是宽心,住进来都二十多天了。”

老陈摇摇头。

“害,多大点事儿,就是普通老毛病,轻度肺炎合并气肿。”

顾建国拍了拍单薄的胸膛,动作显得格外豪爽,“我家那个教书的儿子和开超市的闺女,非得小题大做,非把我按在这三甲医院的南区单间里住着。天天好汤好水伺候,我说要出院,俩孩子差点给我跪下。”

他嘴上埋怨着,脸上的褶子却全笑开了。

退休八年,老伴走得早,一儿一女如今都有出息,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底气。

回到呼吸科六楼602病房时,时针刚指到早晨六点半。

病房收拾得纤尘不染,床头柜上整齐摆着一只保温桶,旁边压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大众养生》杂志。

顾建国走过去,顺手把杂志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检验报告单。

抬头印着市中心医院的公章,诊断栏里盖着红色的椭圆印戳,白纸黑字写着“轻度间质性肺炎及局灶性感染”,最下方是建议卧床消炎、定期复查的医嘱。

顾建国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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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说自己身子骨硬朗,当年在厂里扛两百斤的钢胚都没眨过眼,哪能轻易垮掉。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顾建国连忙把杂志合上,规规矩矩地在床沿坐好,直起腰杆。

门被推开了,大女儿顾海燕手里提着刚在水房热好的保温壶,风风火火走进来。

她眼圈底下挂着两片浓重的青黑,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可一跨进病房门槛,嘴角便硬生生扯起一道极大的弧度。

“爸,又背着我下楼打拳了不是?”

顾海燕一边把热水壶放下,一边埋怨,“鞋底全是潮气。深秋的天,肺炎最怕受寒,您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好得很,胸口早就不闷了。”

顾建国朗声应道。

病房门虚掩着,门外的走廊角落隐约传来顾海峰压抑的声音。

二儿子顾海峰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灰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后背黏着大片干涸的汗渍,人瘦得两腮凹陷。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手机听筒,站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后,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定金不能退,合同已经签了,按违约条款走我也认……小芸那边我真的没办法,婚期必须往后推……求你了,再帮我抵押一周,钱今天下午必须打到账上!”

电话那头猛地挂断,盲音刺耳。

顾海峰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防火门铁板上,用力砸了两下,直到眼眶通红,才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整理好西装领口,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推门走入病房:“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你小子整天神出鬼没的。”

顾建国打量着儿子,眉头微皱,“学校骨干教师培训就那么忙?小芸呢?这都快一个月没见她来医院了,你们年底结婚的新房粉刷得怎么样了?通风可得做足半年,别舍不得开窗。”

顾海峰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

他面不改色地笑着:“放心吧爸,新房那边的漆全用最好的环保料,小芸最近带毕业班忙得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下班给您带老火汤。”

“那就好,人家闺女跟了你五年,不能亏待了人家。”

顾建国满意地点头。

顾海燕端过水杯,从床头柜底层拿出一盒印着“头孢拉定胶囊”的普通消炎药盒子。

“爸,把今早的消炎药吃了。”

顾海燕轻声说。

顾建国伸手去接,顾海燕却侧身避开了。

她背对着病床,借着饮水机庞大机身的遮挡,双手迅速拉开羽绒服内侧的隐形拉链。

她从贴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板没有任何标签说明、通体银灰色的进口硬铝药板,指尖轻微打着颤,用一柄细长的小镊子熟练地挑开封膜,将里面两颗米粒大小的白色药片抠了出来。

随后,她飞快拉开那盒普通的头孢胶囊包装盒,将两颗药片塞进了抗生素的塑料格里。

第02章

塑料格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两粒白色药片被掩在蓝白胶囊的阴影底下。

顾海燕迅速吸了口气,把羽绒服拉链严严实实拉到领口,转过身时,脸上已堆出挑不出毛病的笑:“爸,温水凉得正好,赶紧把这两颗顺下去。大夫说了,消炎就得按钟点来,差一刻钟药效都要打折扣。”

顾建国坐在床沿上,伸手接过玻璃杯,顺势把药片倒进掌心。

粗糙布满老茧的掌心里,那两粒药片显得极小,连丁点药粉沫子都没蹭出来。

“现在的西药越做越精巧,看着跟糖珠子似的。”

顾建国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没多犹豫,直接仰头扔进嘴里,灌了半大杯温水猛咽下去。

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药片滑入食道,他喉咙深处立刻泛起一阵火烧火燎的滞胀感,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顾建国握着水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只是咧开嘴,咂了咂舌头:“这消炎药半点苦味没有,比机械厂当年发的大黄苏打片强多了。”

顾海燕死死盯着父亲把水喝干,垂在围裙边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她赶紧接过空杯子,从保温桶里盛出一小碗粘稠的米汤递过去:“压一压,抗生素伤胃,多喝两口米汤垫着。”

顾海峰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父亲微微佝偻却极力挺直的背脊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侧口袋,指尖碰到里面厚厚一沓硬纸卡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峰,站那儿发什么愣?”

顾建国喝完米汤,抹了抹嘴角,把枕头边那套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换下,利落地套上自己带来的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走,陪我下楼去花园转两圈。这几天吃了药,我胸口那团闷气散了大半,正好去把落下的两趟拳补上。”

“爸,陆主任昨天查房还特意交代,让您卧床静养,少走动。”

顾海峰急步走过来,伸手想按住父亲的肩膀。

“大夫那是对着走不动道的老病号说的套话!”

顾建国一把挡开儿子的手,声调洪亮,中气十足,“我这就是普通支气管受凉,轻度感染,床头上彩印的诊断单写得明明白白,养生杂志里我也查过,多动动、多扩胸,肺叶子才能把脏气排干净。天天躺着,没病也躺出骨头酥了!”

他说着便大步朝门外走,脚步踩得瓷砖地面咚咚作响。

穿过走廊时,几个护士推着输液车迎面过来,顾建国甚至主动侧身让道,笑着跟相熟的护工打招呼:“瞧见没?今天呼吸畅快多了,再过三天,保准能办出院!”

顾海燕和顾海峰紧紧跟在半步之后,脸上的笑意僵得像层薄脆的白纸。

住院部楼下的中庭种着几排老银杏,秋风一刮,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顾建国挑了一处背风平整的青砖空地,站定,双脚微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起手摆出了陈氏太极的起势。

“野马分鬃,气沉丹田。”

顾建国自言自语念叨着口诀,双臂圆撑,左腿向前迈出半步,腰胯随之下沉。

就在左脚落地的刹那,一股钻心透骨的剧痛自胸腔深处炸开,如同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肋骨内壁。

那股痛意瞬间顺着脊柱直冲脑门,顾建国的身形猛地一晃,右腿膝盖不可遏制地打了个激灵。

站在三步外的顾海燕心口一揪,下意识往前抢了半步:“爸!”

“叫什么叫,踩着片烂树叶子滑了一下。”

顾建国头也没回,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句话。

他背对着一双儿女,面孔在晨光未透的阴影里彻底扭曲。

额角的冷汗瞬间顺着花白的鬓角滚落下来,他的上下牙关狠狠咬住舌尖,用舌肉传来的锐痛强行压制胸口翻江倒海的撕裂感。

咸腥的血沫迅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顾建国没有停下,反而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硬生生把这一记弓步推到底。

一口憋在喉咙口的腥甜被他强行咽回肚里,可嘴角没防住,溢出一丝极细的暗红。

他迅速借着抬袖擦汗的假动作,用运动服粗糙的内领狠狠抹过嘴角。

“行了行了,今天风大,打一套活活血就成。”

顾建国收势站定,转过身来时,已是满脸红光,甚至还笑呵呵地拍了拍胸口,“瞧见没?出了一身透汗,浑身骨头缝都轻快了。海峰,你那新房钥匙下周拿来,我过去帮你量量阳台尺寸,老钳工打的封窗架子,比外头包工头牢靠十倍。”

顾海燕快步走上前,强笑着拿出纸巾替父亲擦拭额头的虚汗。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父亲运动服的翻领时,目光倏地顿住了。

在那洗得褪色的纯棉内领深处,紧贴着锁骨窝的位置,赫然印着两道极淡的暗红色血痕,旁边还压着半圈深深的牙齿印记。

那血渍已经有些发暗,显然不是第一次渗出来的。

顾海燕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像被滚水烫过一般发紧,手里的纸巾几乎被她抠出一个洞。

“大姐,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趟学校交教案。”

顾海峰突然开口,打断了空气中近乎凝固的窒息感。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拉单肩公文包的拉链,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

拉链猛地卡住,顾海峰用力一扯,公文包侧面的夹层豁然大开。

啪嗒一声脆响。

一张硬质覆膜的名片顺着公文包滑落,掉在枯黄的银杏叶堆里。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盖着鲜红公章的单据,边角在深秋的冷风里扑簌簌地翻卷着。

顾建国眼尖,弯腰就要去捡:“这孩子,教案怎么还带公章的,做事总这么毛毛躁躁。”

顾海峰脸色大变,几乎是扑倒在地上,一把将那张单据死死扣在掌心底下。

可那张泛着亮光的硬质名片,却先一步被顾建国捏在了粗糙的指尖里。

名片正中央印着烫金的大字:安居金牌房产置换——资深房屋经纪人。

顾建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顿了两秒,又缓缓移向跪在地上面无血色的儿子,眉峰一点点拧紧:“海峰,你和小芸的新房不是刚在通气粉刷吗,你包里装这种急售中介的名片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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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顾海峰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指节死死压着那张折叠的单据,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深秋的穿堂风卷过医院中庭,泛黄的银杏叶在地面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干涩响动。

他极其僵硬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去拿回父亲粗糙手掌里的那张名片。

“爸,您真看岔了,这真不是我的事。这是我们实验中学高三年级组张老师的名片,他家老房子没有电梯,老人上下楼摔过一次,托我找熟人问问置换的行情,顺手塞在我包里的。”

顾海峰的声音发飘,喉咙干涩得直冒火星。

顾建国没有立刻松手,粗糙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名片上凸起的烫金字迹。

那是一张极硬的铜版纸,上面印着房产中介资深经纪人的字眼。

老人的目光像是一把磨钝了口的厚重钢锉,缓缓从名片上移开,沉沉地落在了儿子沾着灰土的膝盖上。

作为在红星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的七级钳工,他的眼睛敏锐得能辨析出几丝的公差,更何况是儿子眼神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慌与绝望。

“找熟人问行情,你慌成这副模样干什么?”

顾建国的嗓音沙哑低沉,手指依然死死捏着名片的一角,不肯放开。

“我这不是怕您多心,嫌我瞎折腾么。”

顾海峰喉结剧烈上下滑动,掌心用力向内收紧,迅速将扣在水泥地上的那张薄纸死死揉成一团,顺势塞进风衣内袋深处。

他的动作极为迅速,可那折叠的纸页边缘露出的深红印泥印章,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顾建国眼角余光里划过。

那是一张赫然印着定金收取确认字样的凭证,买受人一栏空空如也,唯独盖着一家资产处置公司的财务章。

顾海峰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尘土,强扯出一个笑容:“您现在住着院,我还在外面替别人瞎张罗闲事,我是怕您训我分不清轻重缓急。小芸那边昨天还给我发消息呢,说主卧的墙布颜色已经挑好了,下周工人们就能贴完通气。等过几天您这轻度肺炎彻底消了炎,出院正好去给我们的小家暖房,她天天催我呢。”

顾建国凝视着儿子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密密麻麻全是蛛网般的红血丝,唇角早已干裂起了一层泛白的死皮,下巴上泛青的胡茬显得整个人憔悴不堪。

老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那抹原本坚硬锋利的审视,在一瞬间软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沉痛。

他终于松开了手指,任由那张名片落回儿子掌心。

顾建国偏过头去,低低地干咳了两声,胸腔深处传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粗重杂音。

他拧紧眉头,将手揣进病号服的宽大袖管里:“分得清轻重就好。小芸是个本分踏实的好姑娘,跟着你谈了五年不容易。成家立业是天大的正经事,手头的安家钱得看紧了,千万别为了旁的事情耽误了你们一辈子的日子。”

“我知道的,爸。您赶紧回屋歇着吧,外面风凉,您这肺受不得呛。”

顾海峰虚扶着父亲瘦削的胳膊,只觉得隔着厚实的棉服,掌心底下的骨头依然棱角分明,硌得他掌心一阵发麻。

父亲年轻时扛得起几百斤钢件的宽厚身板,如今轻得像是一截被风干的空心枯木。

顾建国没有再多言,顺从地转过身,迈着看似稳当的步子慢慢朝住院部大门走去。

顾海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深夜十点,南区住院楼六层的呼吸科走廊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而持续的电流嗡鸣,空气里浮动着浓烈刺鼻的来苏水气味,夹杂着陈旧病号棉被散发出的衰败气息。

602病房的门轴没有润滑油,被极其小心地拉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细缝。

顾海燕轻手轻脚地从门内退了出来,反手带上门,眼圈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皮肤上。

门外的排椅上,顾海峰正弓着背蜷缩在那里,双手紧紧环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加厚保温袋。

袋口的拉链拉得严丝合缝,里面装着刚刚自费从特药药房取回来的注射制剂,以及顾海峰用闪电贱卖婚房扣减掉三十万亏空换来的昂贵特异性靶向药片。

“爸睡下了?”

顾海峰压低了嗓音,声音粗粝得像是沙石摩擦。

“刚把药吃下,合上眼了。”

顾海燕疲惫地靠在墙壁上,抬手抹了一把湿润的面颊,声音发抖,“身上虚汗出得吓人,枕巾湿透了半边。他不敢大翻身,一动后背肋骨就疼得直抽冷气,可他还咬着牙跟我笑,说普通肺炎发发汗是好事……小峰,小芸她妈……今天下午是不是又去学校找你了?”

顾海峰整个人猛然绷紧,抱着保温袋的手臂骨节泛出森然的白色。

他把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没有回答,只是剧烈地起伏着双肩。

那张被揉皱的退房定金协议与取消婚约的协议书,就死死贴在他被冷汗浸湿的胸膛内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突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皮鞋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突兀地回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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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危重监护室结束抢救的呼吸科主任陆铭,身上连白大褂都还没来得及换,手里夹着厚厚一叠病历记录夹,面色凝重地穿过光影交错的走廊。

抬眼看到排椅上面容惨淡的姐弟二人,陆铭的脚步猛地一顿,浓黑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们两个,到这边来。”

陆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多年从医不容置喙的威严。

姐弟俩心头狠狠一颤,顾海峰慌忙站起身,将保温袋掩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跟着陆铭走到了护士站旁侧僻静的处置室门外。

陆铭反手合上手里的金属文件夹,在寂静的走廊里激起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目光像两柄冰冷的手术刀,狠狠刮在顾海峰憔悴不堪的脸上:“我今天翻看住院部病程交接记录,听早班护士说,顾师傅今天大清早又跑到中庭银杏树底下打太极拳了?甚至还在那摆深弓步发力?”

顾海峰嘴唇颤抖,面色瞬间褪得惨白无血:“陆主任,我爸他……他一辈子干钳工,要强惯了。他说在床上躺久了骨头生锈,活动活动出出汗,胸口就不闷了……”

“胡闹!简直是在拿命胡闹!”

陆铭压着嗓门低声怒喝,额头的青筋因极度的愤怒而隐隐暴起,“你们做家属的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啊?之前闭门会诊我跟你们交代过多少遍!他是原发性肺腺癌晚期伴随全身多发性溶骨性破坏!他的胸骨、肋骨,早就被恶性肿瘤细胞啃得跟蜂窝煤一样酥烂脆弱!大范围扭腰、深呼吸憋气发力、下盘蹬地,哪怕只是一个动作幅度稍微大点的太极拳野马分鬃,那脆化的肋骨随时都可能当场折断!”

顾海燕吓得浑身一软,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砖上,双手死死攥住衣角,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一旦肋骨发生病理性骨折,骨头断茬会像匕首一样直接刺穿他的胸膜和肺叶大血管!”

陆铭眼底满是严厉与焦灼,指着602病房的方向厉声训斥,“那种大出血引发的急性休克,神仙下凡也抢救不过来!你们瞒着他病情,在知情书上签字要求保密,我可以尊重你们的家属意愿不跟老人明说,但你们必须把他死死按在床上!明天开始,连轮椅都不准推他下去,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陆主任您别生气,我们一定看死他,绝对不让他再乱动弹一下!”

顾海峰的泪水终于砸在地砖上,他拼命弯腰鞠躬,身躯战栗不止。

陆铭看着眼前这对几乎被现实压垮的年轻姐弟,眼底的严厉化作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排风口倒灌进来,吹乱了顾海峰散开的风衣下摆,露出了内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收据一角,上面红色的折价亏损印章在惨白光线下触目惊心。

陆铭眼神微微一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摇了摇头,转身朝着医生办公室快步走去。

顾海峰如同虚脱了一般,顺着冰冷的白墙缓缓瘫滑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哆哆嗦嗦地拉开保温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一板被银灰色硬铝封存的昂贵靶向药片,递给同样泣不成声的姐姐。

然而,就在几步之遥的602病房门后,黑暗正无声地翻涌着。

那两指宽的门缝阴影深处,一只布满厚厚老茧、青筋暴突的枯瘦手掌,正以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抠在门框的橡胶防撞条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退尽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

门后的黑暗里,顾建国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隔着那道薄薄的门缝,医生的话像是一柄烧红的重锤,每一字都精准地砸碎了他心头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胸骨被啃空、蜂窝煤、病理性骨折、刺穿胸膜、没救了……

原来那些所谓的消炎药,那些被姐姐借着饮水机遮挡偷偷换掉的药片,还有儿子那张偷偷藏起来的定金单子……

全都是真的。

他不是什么轻度肺炎,他是快要烂透了的死症。

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痉挛突然从胸腔最深处猛烈炸开,伴随着骨髓深处撕心裂肺的钻心剧痛,一口滚烫粘稠的浓血瞬间从咽喉深处涌了上来,直冲口腔。

顾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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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浓烈的血腥味即将喷涌而出的刹那,老人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猛地咬紧了牙关,牙齿硬生生刺破了舌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狠绝,将喉头涌上来的大口鲜血混着腥甜的唾液,死死憋在喉咙里,一点一点硬咽回了食道深处。

门外是女儿压抑的低泣和儿子颤抖的喘息。

门内,老人满头暴汗如注,死死抠着门框的指甲甚至因巨大的抓力而在胶条上刮出了深深的白痕。

他不能咳出声,他更不能倒下去。

他的一双儿女为了护住他残存的念想,已经连婚房和家底都彻底抛弃了。

如果他此刻推开门拆穿这层窗户纸,如果他当场瘫软咳血,顾海峰和顾海燕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心弦,会在今夜瞬间彻底崩断。

老人贴身穿的粗布棉袄内侧,还严严实实缝着他在一周前无意捡到的那张病理诊断副联。

他早该知道的,可他绝不能认。

顾建国在浓稠的黑暗中死死闭上眼,任由舌尖咬出的鲜血在齿缝间无声渗出,顺着嘴角滑落,在病号服领口内侧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他缓缓松开了抠在门框上的手指,借着无声的阴影,一步一步,极慢极稳地向病床挪退回去。

那张原本被医生宣判为死刑的面庞上,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决绝而苍凉的平静。

明天清晨,他依然得穿戴整齐,去中庭把那套拳打完。

第04章

次日清晨六点,浓重深秋的薄雾还笼罩在院区树梢。

顾建国轻手轻脚掩上六零二病房的房门,穿着洗得发白褪色的灰色工装,踩着满地金黄潮润的银杏落叶,独自走到了住院部中庭的小广场上。

胸口深处依然像是压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熟铁,闷胀、干涩,每一次扩胸都牵扯着后背骨缝隐隐抽痛。

但他将腰板挺得笔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了一口深秋冰凉刺鼻的晨气,沉肩坠肘,稳稳拉开了陈氏太极拳的起手式。

中庭长椅上坐着几个起早挂水的病友,见他动作舒展沉稳,纷纷投来赞许与羡慕的目光。

顾建国嘴角死死绷着笑意,故意将步子迈得极稳,摆出野马分鬃的发力招式。

只要他能站在这里气定神闲地打完一套拳,只要路过的医生护士能看见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病房里那两个熬得双眼通红、背着他偷偷抹泪的儿女,就不用背负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与重压。

刚通宵值守完重症监护室抢救的呼吸科主任陆铭脱了白大褂,手里卷着一叠厚厚的抢救交班记录,眼眶青黑、面容疲惫地从中庭石子路上快步穿过。

他原本正低头翻核着今日的病危名单,眼角余光却冷不丁扫到银杏树下那个正沉气做深弓步拉伸、胸廓剧烈起伏的老人。

顾建国屏住气息,刚要将浑身力道聚于丹田向前猛力推掌,身后突然炸开一声硬壳文件夹砸在青石板上的刺耳脆响。

紧接着,是陆铭近乎破音的暴怒大喝:“顾建国!你给我把手收了!你真以为自己得的只是普通肺炎?!”

那一声断喝犹如晴天霹雳,瞬间撕破了清晨中庭的静谧,四周晨练的病患与护工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朝后退开。

陆铭连地上的文件夹都顾不上捡,几步冲上草坪,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顾建国正欲向前推出去的双臂。

因为过度惊怒与后怕,这位见惯生死的主任医师指节泛出青白,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布满通宵熬出的猩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顾建国额角冒出的冷汗,咬牙切齿地压低喉咙:“家属签过保密知情书,求我绝不能在查房时向你吐露半个字,我答应过他们配合瞒着你!可你这是嫌自己命长,在中庭当众寻死!”

“陆主任……我就活络活络筋骨……天天按时吃着海燕拿来的消炎药,肺上那点小毛病眼看就快大好了……”

顾建国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在脸上挤出讨好的笑,试图抽回被死死钳制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