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那天上午,我坐在民政局走廊的塑料椅上,左手攥着结婚证,右手攥着身份证,兜里装着两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老陈站在三步开外的窗边,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着的烟。他盯着停车场里一辆面包车倒库,看了快三分钟,烟都没换手。

走廊里的暖气烧得足,我手心全是汗。

我们是九点进的门。窗口里头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翻了翻协议,又翻了翻我们的结婚证,抬头说:"财产分割这一栏写得不清楚,房子是共同财产,你们写的是'各归各',这个表述不规范。回去改清楚,注明具体分割方案,再来。"

老陈转身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心想:连民政局的人都不让这事办利索。

我今年四十一,老陈四十三。我们在县城老机械厂家属院住了十八年,儿子陈浩读高二。老陈是机械厂的质检员,我在镇上超市当理货员。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七千块。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老陈这人没毛病,不赌不嫖不喝大酒,但他是个闷葫芦,一天跟你说不了十句话。下了班回来,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靠,刷他那些钓鱼短视频。我跟他说话,他就三个字来回用——"嗯""行""知道了"。

矛盾的爆发点是腊月初十,我生日。

我提前一个礼拜就跟他提了:"十七那天我生日,你下班顺路买个蛋糕回来。"

他当时正用砂纸打磨一根鱼竿,头都没抬:"知道了。"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炒了四个菜——蒜薹炒肉、干煸豆角、西红柿鸡蛋、炖了个排骨汤。等他回来。六点半没回,七点没回,七点半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蛋糕呢?我问。

他拍了一下脑门:"我给忘了。"

我说我提前一个礼拜跟你说的。

他说:"我记岔了,以为是十八。"

我没说话,把菜端上桌。他坐下来吃了两口,说:"别生气,明天我补一个。"

我说不用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在卧室坐着,把他这十八年忘掉的事一件一件往回想。结婚纪念日忘过三次,我发烧让他买药他买错牌子,儿子家长会他记错时间迟到四十分钟。

还有一次我搬重东西闪了腰,在家躺了两天,他第三天问我:"你好了吧?今天你做饭。"

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后来几天我们冷战,他也没道歉,就当事情没发生过。腊月十五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了,拍在饭桌上。

老陈正在吃面,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协议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更火的话:"你要离就离吧。"

他不挽留,不解释,不吵架,不问为什么。就这五个字。

我说行,那就腊月十七,去民政局。

儿子那天不在家,住校。我没跟他商量。我觉得这是我和老陈的事,孩子大了不用管。

到了十七号上午,到了民政局,人家说协议不合格,让回去改。我本来想当场重新写一份,老陈已经转身出去了。我只好跟出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他。他站在窗边,也不走,也不回来,就那么杵着。

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芸打来的。

李芸是我初中同学,三年前离的婚。她前姓王,是个开货车的,常年跑长途不在家,两口子感情淡了。后来李芸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姓刘,比她大两岁,有房有车有门面。

李芸觉得遇对了人,铁了心离了。当时我劝过她,她说你不懂,你老公好歹在家,我那个一个月回来住两天,跟守活寡一样。

李芸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她打电话来,我接了。

她第一句话的声音就不对:"敏子,你现在忙不忙?"

我说我在民政局。

她愣了一下:"你干嘛去民政局?"

我说我来办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芸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法,一抽一抽的。

"敏子,你别离。"

我以为她在心疼我,刚想说我已经想好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这三年,过得不像人。"

李芸跟我说了将近二十分钟。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一句都没插。

她跟老刘过了两年多。老刘的店面写的是他前妻的名字,当初离婚时房子和门面都判给了前妻,老刘净身出户。李芸搬过去以后才知道,他们住的那套房子是老刘前妻的,老刘只是暂时住着,前妻随时可能让他搬。

老刘的钱,李芸一分也管不着。每个月给她两千块当家用,买完菜就剩不下多少。李芸想买件过年的羽绒服,老刘问:"上个月不是买了一件?"李芸说上个月那件是去年买的。老刘说:"去年买的也是新的。"

老刘的儿子上初中,对李芸始终不叫妈,叫"喂"或者"那个谁"。有一回李芸说了那孩子两句,说他写完作业别玩手机了,孩子直接摔门走了,晚饭没吃。

老刘回来不但没替她说话,反而说:"他亲妈刚走没两年,孩子有情绪正常,你别跟他计较。"

李芸说:"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不花钱的保姆,还得自己贴买菜钱。"

她说她前夫虽然不着家,但每个月工资卡是给她的,她花多少从来不用报。老刘不一样,老刘每一分钱都攥得死死的,两千块家用月底还要跟她对账。

"我以前嫌我那个不顾家,现在这个倒是天天在家,可天天在家盯着我。我炒个菜多了他说浪费,少了他儿子说我没给他吃好。我想出去打个工,他说他丢不起那个人。我整天待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芸在电话那头哭着说:"敏子,你别觉得换个人就好了。跟谁过都一样。不,不是都一样,有时候还不如原来那个。"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举在耳边,手机屏幕暗了,我不知道。

走廊里就我一个人。老陈还站在窗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那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立起来,后脑勺的头发又长了,支棱着。他四十三了,背有点开始驼。我忽然想起他三十一岁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老陈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二年起就在我的柜子里。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准时到账。他从来没问过钱花哪了。儿子的学费、补课费、家里的水电费、我的社保、平时买菜的开销,全是从那张卡里走。他不问,不管,不查。有一回卡里只剩三百块,他都不知道,还是我跟他说的。

我们家那套房子,七十平,老家属院,是结婚第二年我俩一块凑的首付,贷款十五年还清的。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那房子旧,暖气片漏水我拿胶布缠过,厨房的瓷砖掉了两块我用胶粘回去的。但那是我名字写在上面的房子。

还有儿子。陈浩从小跟他爸亲。高一那年冬天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我在超市请不了假,是老陈背着儿子跑了三条街到县医院。

他当时穿着秋衣秋裤就冲出去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冻得嘴唇发青,儿子挂上点滴了,他还问我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我说你不冷吗,他说刚才不觉得。

这些事,我坐在民政局的塑料椅上,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不是老陈多好。是他就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他忘了我生日,是他蠢。但他回来时手里拎了一兜橘子。

那橘子,是我前两天随口说了一句"今年的橘子该上市了,想吃酸的"。

他记不住生日,记住了橘子。

我在走廊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老陈一直站在窗边,中间挪了一次位置,大概站累了靠在墙上。他没回头看我,我也没喊他。

一个钟头以后,我从包里把那两张离婚协议掏出来,对折了两下,撕了。纸很厚,不太好撕,我撕得歪歪扭扭的,碎纸片攥在手里,有点硌。

我站起来,走到老陈身后,说了一句:"回去吧。"

他没动。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

"改协议?"他问。

"不办了。"

他慢慢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他没问我为什么,没说别的,就说了俩字:"走吧。"

出了民政院的门,腊月的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我骑电瓶车,他骑那辆破摩托。两辆车从民政局门口往东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我也停下来。

他从摩托下来,走到路边的小超市门口,进去了。两分钟出来,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我跟前,把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兜橘子。

"超市就剩这种了,小的。"他说,"你不是说想吃酸的。"

我拎着那袋橘子,骑在电瓶车上,风很大,眼睛被吹得发酸。我说:"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老陈吃了三盘,我吃了两盘。吃完他去洗碗,我在客厅坐着,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后来李芸又找过我几回。她想过再离,又怕离了之后更差。我说你别再折腾了,好好跟老刘把日子过明白。她问我:"你怎么现在想通了?"

我说我差点办了,后来在民政局走廊坐了一个钟头,想通了。

她说:"你老公怎么说?"

我说他什么也没说,给我买了一兜橘子。

李芸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老陈在院子里修他那根鱼竿,砂纸磨一下停一下。他抬头看见我,说了句:"晾衣架松了,你喊我我来紧。"

我说知道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老陈还是那个老陈,嘴笨,不会说好听话,记性差,一根筋。但他的工资卡在我柜子里,房产证上有我名字,儿子管他叫爸。

锅底哪有不黑的。别人家的光鲜你没在人家屋里住过,你不知道人家的饭好不好咽。我现在想明白了——老陈当不了浪漫伴侣,就当合伙养家的搭子。活我干一半他干一半,钱我管,儿子归我俩。搭伙过日子,不寒碜。

腊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院子里就暗了。老陈把鱼竿收了,冲楼上喊了一嗓子:"饭做了没?"

"做了,下来吃。"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咚咚响。门一开,腊月的风跟着灌进来,他说:"今天真冷。"

我把饺子端上桌,他去洗手,水龙头哗啦响。

这就是我的日子。不是多好,但也没到过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