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秋江风如刀,顾学礼摘下鹿皮手套,颤巍巍把掌心贴向那截漆黑沉重的橹身。
陈守江站在船头,正要提醒这乌木老料吃水深,却见这位见惯奇珍的藏家浑身剧烈一颤,像被滚水冷不丁烫着了皮肉。
橹身上没有半点干涩的木纹,反倒泛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温润。
顾学礼猛地缩回手,死死盯着湿漉漉的黑橹,眼底翻涌着极度的骇然。
他一把攥住陈守江的胳膊,声音抖得变了调:
“你划了它整整十四年……你难道真不知道,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死木头?!”
第01章
清江上的秋风一刮,水汽就硬得像碎石子,顺着袖管往骨头缝里钻。
我光着双手握住橹把,双脚微分,借着腰劲往前一推。
沉重的黑橹切开打着旋儿的浊水,荡开两道齐整的白浪。
橹身入水无声,既不漂,也不发飘。
四十七斤的分量压在手心,不是木料那种干涩的粗粝,反而细腻油润得像握着一条冻硬的大青鱼脊梁骨。
换作寻常杂木或者杉木橹,在清江这条怪水里泡上三个月,早该吃透了泥沙,泛出一层黏糊糊的绿苔,甚至钻出指甲盖大小的蛀孔。
但这根黑橹,我在江里整整摇了十四年。
十四年来,它连一片青苔都没挂过。
江边的老渔民都说这是绝了种的阴沉乌木,是千年前沉在江底给水神压舱的宝物。
早年有人出过两万块想收去雕茶盘,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东西是我在二零一零年秋天,花光身上整整一千块钱,从清江老船坞一个快要咽气的老匠人手里买下的。
那年头,一千块钱是我拉渡加捞柴整整一个半月的全部嚼谷。
我老婆走得早,家里只有六岁的陈青禾等着交秋季杂费。
可那天,在满是烂木渣和铁锈味的废弃船坞背阴处,那个自称姓沈的老木匠,用一双烂得露出紫红色减压斑块的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裤脚。
他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每一次剧烈咳嗽,嗓子眼里都带出一股极浓重的深江腥泥味。
“一千块……给你。”
沈老头指着泥水里浸着的那截黑物,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拿了它,你得发个毒誓。”
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只想给他找口热水。
沈老头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指甲几乎抠进我的肉里:“第一,这根橹,绝对不能离水过夜!靠岸了就沉在舱底水槽里,沾不到生水,它会毁掉!第二,划它的时候,掌心绝不能戴手套,哪怕冬天结冰,也得用肉皮贴着划!”
他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要是有一条做不到,或者你把它转手卖给别人……守江,你全家都要遭江煞。”
老船坞常年聚集着重病的外乡流浪匠人,今天倒下,明天卷个破席子就扔了,没人追究他们打哪儿来。
我见他实在可怜,又被那双绝望的眼睛盯得发毛,咬了咬牙,真把怀里那一沓毛了边的钞票全掏了出来,换下了那截黑漆漆、沉得吓人的木头。
等我借了板车把沈老头送到镇卫生所,回头再去看,那间破柴房里只剩下一滩发黑的带泥血水,人早就不知所踪。
打那以后,这根橹就架在了我的小舢板上。
沈老头的规矩怪得没边,可我这人本分,既然发了誓,十四年来就没敢违背过。
每天收船,我都依言把橹沉进舱底引流活水的泥槽;哪怕腊月寒冬,江风吹得皮开肉绽,我也总是赤着一双手握上去。
说来也怪,零下几度的天气里,江水冷得刺骨,这根黑漆漆的橹把被手掌捂上一刻钟后,非但不冰手,掌心贴合的地方反而会泛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微温,像是有什么极微弱的热气在皮肉底下缓慢地回流。
靠着这根怪橹,我在清江最险的九道湾拉渡、撒网,一手把陈青禾拉扯大。
青禾有出息,去年从省城水产学院毕业,考回了县水务环境监测站,成了整天在江边测水质的外勤员。
日子眼看着安稳下来,我本以为这根橹会跟我一样,平平淡淡地老死在清江的浑水里。
可今天一早,江面起了大雾。
天还没亮透,码头石阶上就走下来一个穿着灰色毛呢大衣的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脚上是一双走山路专用的防滑皮靴,手里拄着一根银柄手杖,身后还跟着个提着笨重金属手提箱的年轻随从。
他在雾气弥漫的渡口站了很久,不看别人崭新的柴油挂桨铁皮船,单单把目光落在我这条斑驳的旧木舢板上。
“老哥,包船去下河滩的死人湾,走一趟给两千。”
老人走到船头,声音沉稳温和,带着省城那边的口音。
清江水急滩险,死人湾更是暗礁密布,一般人听到这个名字都要绕着走。
我停下手里的活计,打量了他两眼:“那个滩下头全是大头礁,柴油机都不敢开进去,大雾天过去容易触底。”
“我知道。”
老人微微一笑,抬手取下皮手套,露出一双修长、指节格外宽大的手,眼神却越过我的肩膀,直勾勾落在了船尾横架着的那根漆黑长橹上,“只要你这根橹下水,水下有什么暗流暗礁,它都过得去。”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外乡老头连船都没上,怎么一眼就看准了我手里的橹?
“鄙人顾学礼。”
老人在晃荡的跳板上稳稳站住,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目光依旧锁在黑橹泛着微光的水线上,“在省城做了三十年木器营生,今天这一趟,就是冲着老哥你手里的东西来的。”
江风呼啸而过,吹散了一团晨雾。
顾学礼不等我应声,已然迈步踏上了湿滑的船板,右手直接朝着那根浸在水里十四年从不腐坏的黑橹抓了过去。
第02章
我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按在橹柄上,侧过身子,将那根黑漆漆的旧橹挡在身后。
“客官,江上有江上的规矩。”
我盯着顾学礼伸过来的手,嗓子有些发沉,“客不掌艄,手不碰橹。你要过江就进舱坐稳,要是冲着别的来的,趁跳板没撤,请回吧。”
顾学礼的手指悬在半空,离黑橹不过半寸。
他没恼,收回手搓了搓指腹,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精光:“老哥脾气挺硬。行,规矩我懂。”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旁边的干鱼篓上。
信封没封口,露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少说有两三千块。
“去死人湾,走水路绕进黑石矶,到了地方我再加一倍。”
顾学礼扶着船篷矮身钻了进去,坐在中舱的竹篾小马扎上,目光却穿过晃动的帘布,始终盯在船尾,“放心,我就是个收老旧木器的,清江水下的好料子我收了三十年,死人湾当年沉过不少老货,今天起大雾,正好去探探水情。”
钱给得太重,去的地方太险。
十四年前沈老头咽气前,也是死死抠着我的手腕,说这根橹能保我在死人湾平安打捞三十年,但绝不能让心怀鬼胎的人摸去。
可眼下青禾在县水务站实习转正要交培训费,家里那两间破瓦房每到梅雨季就漏个不停。
我压下心头的疑虑,把信封揣进贴身口袋,抓起挂在船帮上的竹篙,单臂发力一点石堤。
舢板轻巧地滑开,荡出三尺白浪,掉头扎进了清江浓重冰凉的晨雾中。
江风扑面,雾气湿冷刺骨。
两岸的青峰很快被灰白色的浓雾吞没,目力所及不过两丈远,水面泛着浑黄的漩涡,咕嘟咕嘟冒着白沫。
这一段水情极恶,底下全是犬牙交错的大头暗礁,外地的大机动船哪怕装了声呐也不敢在雾天闯进来。
我光着双手,双脚微分,沉腰踏在摇晃的船尾跳板上。
粗粝的掌心贴上泛着乌润光泽的橹柄,原本冰冷刺骨的江水浸着橹板,可顺着木纹传到手心里的,却依然是那股微不可察、似有若无的温润。
就好像握着的不是一根死沉的木头,而是一条在深水里缓缓呼吸的大鱼脊梁。
船行到半途,水流突然变得湍急异常。
前方的江面上毫无征兆地翻起一道白线,浑浊的水泡底下,隐隐透出一团巨大的青黑色阴影。
是死人湾最凶的大头礁“鬼见愁”。
平时枯水期这块礁石露出一半,眼下秋汛水涨,它恰好没在水皮下一尺深的地方,像一把横在江心的钝刀。
水流顺着礁石两侧撕扯出两个方向相反的暗涌,稍有不慎,船底就会被硬生生顶穿撕裂。
我正打算全力扳橹向左抢风,掌心里握着的黑橹,却突然毫无预兆地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撞击的震荡。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低频颤动,像是有什么细小的脉搏在橹身内部猛地跳动了两下。
震颤顺着我掌心的老茧一路传到小臂,紧接着,整根沉重的长橹竟自发地向右侧生生拧了半寸,硬生生借着水底暗流的力道,将船尾往左边一顶。
这股反常的暗劲来得又快又急,我整条右臂肌肉瞬间绷紧,本能地顺着那股颤动的走势猛力一推。
咔嚓!
船舷贴着尖锐的青黑礁石险险滑过,激起一片尺高的白色水花,溅得舱板噼啪作响。
船身剧烈晃了一下,随即稳稳滑入平缓的深水旋涡中。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气息粗重地稳住身形。
十四年了,每次走险滩,这根橹总会在最要命的关头生出这种怪力,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多年摇橹练出来的肌肉水感,可刚才那一瞬的颤动,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还没等我喘过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顾学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出了船舱,脚下的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竹跳板上险些滑倒,可他连扶都没扶船帮,整个人死死扑到船尾。
老头脸上的从容和温和彻底消失了,呼吸急促得像拉响的破风箱。
他那双宽大苍老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因为极度用力而不住地发抖,死死盯住刚从漩涡中拔出、表面水珠正飞速滑落且不见半点青苔污垢的黑橹。
“刚才水下没打舵,不是你在转弯……”
顾学礼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猛然抬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狂热,“它在避礁!老哥,你手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金丝楠,也不是死木头!”
第03章
江风灌进喉咙,带着深秋特有的腥冷,我握着橹把的手掌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顾先生,您眼花了。”
我定了定神,喉头有些发紧,“我在江上摇了十四年,这就是根老料子,当年清江老船坞沈老头卖给我的,统共就值一千块钱。”
顾学礼像是根本没听见我的话。
他一步跨到橹架旁,右手连手套都没戴,就那么直直地贴向漆黑的橹颈。
老人掌心的皮肉在贴上橹身的一刹那,整条手臂猛地绷紧,青筋顺着手背凸起,像是一下子被水下的什么东西咬住了。
“没有年轮导管,也没有木质纤维……”
顾学礼鼻翼剧烈扇动,指腹顺着湿润的黑色表皮一寸寸向下重重滑压,“阴沉木下水百年也是木胎,木胎必硬、必死、必腐!可这东西有弹性……老天爷,它居然吃你的体温……”
他猛地加大了手劲,干瘪的拇指死死按进橹颈最粗壮的一段。
那处原本漆黑如墨的硬壳,在他的大力挤压下,竟然凹陷下去半个指甲盖深,随后像活人皮肉回弹一般,无声无息地恢复了原状。
顾学礼整个人趴在船尾,颤抖的鼻尖几乎贴在水线上,我亲眼看到他用指甲划过橹身微凹处时,那道白痕在眨眼间被渗出的暗色油润液体彻底抹平,不留半点伤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