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六十万事休
老张五十八岁那年,给自己办了一场“生前追悼会”。
亲友们尴尬地站在灵堂前,听着他念自己写的悼词。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直到三个月后,医生从他的胃里切出了一个鸡蛋大的肿瘤。
老张躺在病床上,笑着对哭成泪人的老伴说:
“你看,我就说活到六十岁够本了吧?”
老张决定办“生前追悼会”那天,正好是他五十八岁生日。
早上吃面的时候,他把这个想法跟老婆王秀兰说了。王秀兰筷子一摔:“你神经病啊?好好的日子不过,咒自己死?”
老张吸溜了一口面汤,慢悠悠地说:“怎么是咒自己死呢?这叫提前把事办了,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你看咱们小区老刘,说走就走,家里人连张像样的遗像都没找着,最后用的还是身份证上那张照片,跟通缉犯似的。”
王秀兰气得直翻白眼,但老张这人犟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结婚三十多年,她从没犟赢过他一回。最后她只能撂下一句:“要办你自己办,别拉上我。”
老张还真没拉上她。他自己联系了殡仪馆,租了个最小的告别厅,两千八,含花圈和哀乐。又自己写了悼词,打印了二十份请柬,挨个给亲戚朋友发过去。
请柬上写得明明白白:“张建国同志生前告别仪式,定于X月X日上午十时,在殡仪馆松鹤厅举行。不收礼金,不设宴席,备有薄茶点心,聊表心意。”
收到请柬的人,第一反应都是懵的。老张的表弟打电话过来:“哥,你咋了?得啥病了?晚期啊?”
老张说:“没病,好着呢。”
表弟更懵了:“那你办啥追悼会?”
老张说:“就是因为好着呢才办,等真死了再办,自己就看不见了。”
表弟沉默了三秒,把电话挂了。
那天早上,老张穿了件干干净净的藏青色中山装——那是他压箱底的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头发也专门去理发店修了,还刮了胡子,精神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十点钟,松鹤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有他大哥大嫂,有他表弟表妹,有他的老同事老赵,还有楼下棋友老孙。王秀兰没来,女儿也没来——女儿在上海打工,压根就没通知她。
老张站在花圈前面,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份自己写的悼词,开始念: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大家能来,我很感动。这说明我张建国这辈子人缘还行,没白活。”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了。老赵冲他喊:“老张,你到底是办丧事还是开座谈会?”
老张摆摆手:“别急,听我念完。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为了把几件事说清楚,省得以后你们瞎猜。”
他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页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我张建国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十八岁进厂当钳工,干了四十年,五级工退休。修过的机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出过一次质量事故。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二,我没攒下什么钱。退休工资四千二,够吃够喝。房子一套,七十八平,留给老伴住,等我闺女回来,她娘俩商量着办。存款不多,十二万,老伴拿着,别让谁惦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老张顿了顿,看了看来的人,“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嘀咕,说我是不是得了绝症瞒着大家。我在这儿说清楚:没有。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一口气上五楼不喘。”
“那你还办追悼会?”表妹忍不住问。
老张笑了:“因为我不想等到死了再让别人评价我。那时候我啥也听不见了,你们爱咋说咋说,说我好我也听不着,说我不好我也管不着。现在多好,我活着,你们有啥意见当面提,我还能改。”
底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老赵一边拍手一边摇头:“老张,你真是个奇葩。”
追悼会开了四十分钟就散了。老张把剩下的小点心打了包,给每个来的人都塞了一袋:“拿着,别浪费。殡仪馆的糕点,味道还行。”
大家伙儿哭笑不得地走了。
王秀兰晚上回来,问他办得咋样。老张说:“挺好,来了十四个人,比预想的多俩。”
王秀兰哼了一声:“你就作吧。”
三个月后,老张开始胃疼。
一开始他没当回事,以为吃坏了肚子,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疼得越来越厉害,晚上觉都睡不好。王秀兰逼着他去医院,他还不乐意:“花那冤枉钱干啥,过两天就好了。”
王秀兰急了:“你去不去?不去我跟你离婚。”
老张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做了个胃镜,大夫脸色不太好看,让他再做个加强CT。老张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硬:“大夫,你别吓唬我,我胆子小。”
CT结果出来那天,王秀兰跟着一起去的。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上面一个鸡蛋大的阴影说:“胃癌,中晚期。得尽快手术。”
王秀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老张倒是稳得住,问大夫:“切了能活多久?”
大夫说:“这个不好说,看术后恢复情况。五年生存率大概……”
“行了行了,”老张打断他,“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活到六十?”
大夫愣了一下:“理论上问题不大。”
“那就行。”老张一拍大腿,“六十够本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王秀兰当场就哭了:“你胡说什么呢!”
老张拍拍她肩膀:“哭啥?我早就说过了,现在的人别以为自己能活到九十,能活到六十多就不错了。你看看咱厂里那些老同事,老李五十六走的,肝癌;老周五十八走的,心梗;还有老刘,六十整,脑溢血。我才五十八,还没到平均数呢。”
“你放屁!”王秀兰骂他,“你还没死呢就给自己算账?”
“我这是提前把心理建设做好,省得到时候你哭哭啼啼的,我也跟着难受。”老张嬉皮笑脸的,“再说了,我不是办了追悼会嘛,遗言都交代完了,走也走得踏实。”
手术安排在两周后。老张住院那几天,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保险单全都翻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文件袋里,交给王秀兰。还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上面:“内有重要物品,请交于张小花同志(我闺女)和王秀兰同志共同保管。”
王秀兰气得把纸条撕了:“你当自己是国家干部呢?还‘同志’!”
老张嘿嘿笑:“这不是显得正式嘛。”
手术那天,老张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突然拉住王秀兰的手:“哎,有个事忘了交代。”
王秀兰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说。”
“我手机里那个拼多多,还有三十块钱优惠券没用呢,下个月过期。你记得帮我买了,买两双袜子也行。”
王秀兰一巴掌拍在他手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优惠券!”
老张被推进去了,还回头喊:“别忘了啊!三十块钱呢!”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王秀兰在门口坐着,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快流干了。闺女张小花从上海赶回来,陪着她妈一起哭。
结果手术挺成功,肿瘤切得干净,周围淋巴也没发现转移。老张被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嘴里嘟囔着:“大夫……我那优惠券……”
术后恢复那段时间,老张躺在病床上,成了整个科室的名人。隔壁床的老头问他:“听说你手术前还办了个追悼会?”
老张说:“对啊,挺好,提前把事儿办了,心里踏实。”
老头竖起大拇指:“牛逼。我也想办一个。”
老张说:“办!我支持你。不过你最好先问问你老婆同意不同意,我老婆到现在还跟我闹呢。”
王秀兰在旁边削苹果,头也不抬:“谁跟你闹了?我是懒得理你。”
老张冲隔壁床挤挤眼:“看见没?这就是爱情。”
出院那天,老张称了称体重,比手术前瘦了十五斤。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肚子小了,显得年轻。早知道生病能减肥,我早就病了。”
王秀兰恨不得拿拖鞋抽他。
回家之后,老张把那份悼词又翻出来了,拿红笔在上面改了几处。王秀兰问他又作什么妖,他说:“更新一下,把得胃癌这段加上。万一以后真死了,悼词得与时俱进。”
王秀兰这回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老张,你能不能消停点?”
老张把悼词叠好,塞进抽屉里,说:“秀兰啊,我不是不消停。我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五十八岁之前,天天想着攒钱、给闺女攒嫁妆、给孙子攒红包。结果呢?攒了一身病。”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一刀给我切明白了。六十岁之前,我得把自己想干的事都干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吃啥吃啥,想办追悼会就办追悼会。等到真走的那天,我啥遗憾没有,你也别哭哭啼啼的,把我写的悼词念一遍,完事。”
王秀兰瞪他:“你死了我还得给你念悼词?你自己念吧。”
老张哈哈大笑:“那我尽量晚点死,多念几年。”
后来老张还真活到了六十岁。生日那天,他没办酒席,就请了那天来参加追悼会的那十几个人,在楼下小饭馆吃了顿饭。席间他举杯致辞:“感谢各位去年参加我的生前追悼会,今年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们喝酒,说明那场会没白办,提前把病气冲走了。”
老赵说:“老张,你以后还办不办追悼会了?”
老张说:“办!以后每五年办一次,当成同学聚会。谁要是没来,就说明真死了。”
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散席的时候,老张喝得有点多,拉着王秀兰的手说:“秀兰啊,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活到六十就够本了。接下来每多活一天,都是老天爷白给的。咱别贪心,好好活着,哪天走了也不亏。”
王秀兰扶着他往家走,嘴上骂着“喝多了就胡说八道”,眼眶却红了。
第二天早上,老张照常六点起床,下楼遛弯,顺便去早市买了二斤豆角。回来的时候看见楼下老孙头在晒太阳,就凑过去聊了一会儿。老孙头问他:“老张,你那个追悼会的事儿,到底是真是假?”
老张说:“真的啊,录像都还在呢,回头给你看看。”
老孙头犹豫了半天,小声说:“那什么……我明年也五十八了,要不你帮我参谋参谋,这追悼会咋办?”
老张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我跟你说,头一条,悼词得自己写,不能让别人瞎编……”
远处传来王秀兰的喊声:“张建国!你又在那儿忽悠谁呢?赶紧上来吃饭!”
老张冲老孙头挤挤眼:“看见没?这就是老婆。管得宽,但离了她还真不行。”
老孙头嘿嘿笑了。
老张拎着豆角上楼,脚步轻快,嘴里哼着《智取威虎山》的调子:“今日里——痛饮庆功酒——”
王秀兰在楼道口堵着他:“你小点声!人家还以为你得瑟什么呢。”
老张说:“得瑟?我这叫劫后余生,喜不自禁。”
王秀兰白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豆角,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道里还飘着老张跑调的唱腔:“壮志未酬——誓不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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