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休书
1996年腊月,鲁南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被叫到堂屋的时候,赵家老小已经坐齐了。公公赵德贵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婆婆刘桂英站在他旁边,嘴角往下撇着,像含着一颗咽不下去的酸杏。前夫赵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背对着我,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堂屋里烧着炉子,煤球是赵建国前一天刚从镇上拉回来的,火苗舔着炉盖,屋里暖烘烘的。但我从迈进门槛那一刻起,后脊梁就开始发凉。
“秀兰,你进赵家门四年了。”赵德贵开口,嗓子像砂纸磨铁,“四年,连个崽都怀不上。赵家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掐进掌心里。四年了。嫁过来第二年,婆婆就开始熬各种黑乎乎的中药,苦得我喝完就吐,吐完接着喝。第三年,赵建国带我去县医院查过一回,医生说是输卵管不通,得治,得花钱。赵德贵听完把缴费单往地上一摔,说治什么治,治了也不一定能生,白糟蹋钱。
从那以后,“不下蛋的母鸡”就成了我在赵家的名字。
“这是休书。”赵德贵把那张纸推到桌子边沿,“你按个手印。陪嫁的那床被子你带走,其余的赵家的东西,一样不准拿。”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概是赵建国他二叔的手笔,上面写着“赵门李氏,四年无出,合族议决,休回娘家,永无瓜葛”。我的名字叫李秀兰,但在那张纸上,我连名字都没有,只是“赵门李氏”四个字。
“建国。”我叫了他一声。
赵建国的肩膀动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回头。刘桂英替他答了话:“叫建国也没用。这事儿是赵家全族定的,不是建国一个人的意思。你识相点,别闹得难看。”
我没闹。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赵德贵把医院缴费单摔在地上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容不下我了。我只是没想到,四年夫妻,赵建国连回头看我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我按了手印。回屋收拾东西的时候,刘桂英跟进来盯着,像防贼。我把陪嫁的那床红缎子被面叠好,夹在胳肢窝里。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桃木梳子,是我娘给我的,我伸手去拿,刘桂英咳了一声:“梳子也是赵家的。”
我把手缩回来。抱着那床被子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雪还在下。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站在堂屋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嫁给他四年,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爹端屎端尿,给他妹妹凑过嫁妆钱。四年换了一床被子。
从赵庄回李庄,走小路八里地。雪把田埂盖平了,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跤。到娘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娘开的门。她看见我抱着被子站在雪地里,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去了。我爹坐在灶前烤火,看了我一眼,把脸别过去了。我嫂子在里屋哄孩子,门关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铺了一层稻草,盖着那床红缎子被面。稻草扎得后脖颈痒,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半夜进来了一趟,往我旁边搁了半块凉馒头,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秀兰,这就是女人的命。你忍忍,过两年风头过去了,再找个人家。”
我没吃那半块馒头。我盯着房顶上那条裂了缝的房梁,想了整整一夜。我想的不是赵建国,也不是赵德贵,我想的是县医院那个女大夫说的话。她说输卵管不通能治,做个手术通开就行,花不了多少钱。赵德贵把缴费单摔了,但我记住了那个数字。三百多块钱。三百多块钱,在赵家人眼里,比我这个人值钱。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认这个命。
第二章 陈木匠
李庄和赵庄中间隔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个卖杂货的代销店。开春之后我就在代销店帮工,一个月挣八十块钱。八十块钱不多,但够我买点私人物品,不用看我嫂子的脸色。我嫂子话里话外嫌我在娘家白吃饭,我娘夹在中间为难。我爹干脆当没我这个人,吃饭的时候把碗往我这边推一推就算招呼了。
代销店的老板娘姓孙,四十来岁,嘴碎但心不坏。她跟我娘是远房表亲,收留我帮工也是看在这层关系上。三月底的一天,隔壁村一个姓陈的木匠来店里买钉子,孙老板娘跟他搭话,说陈师傅你今年活多不多,忙不过来就找个帮手呗。那木匠看了我一眼,说不找帮手,找了还得管饭。
他走后孙老板娘跟我说,这人叫陈广生,陈庄的,手艺好,人老实,就是穷。三十一了还没娶上媳妇,家里就三间土坯房,一个老娘瘫在床上。前两年有人给他说过一门亲,女方要三千彩礼,他拿不出来,黄了。
我没往心里去。一个被休的女人,一个娶不起媳妇的木匠,在别人嘴里凑成一对,不过是闲人的玩笑。
四月里,陈广生又来代销店,这回买了两包烟。孙老板娘不在,我给他拿的。他掏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李庄那个秀兰?我说是。他嗯了一声,把烟揣兜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你以前在赵庄,赵建国家的?”
我又说是。
“他家那套组合柜,我打的。”他顿了顿,“用料不实在,赵德贵抠,买的是次等板子。榫头没吃住劲,过两年就得散架。”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个。但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柜台后面发了半天呆。赵家的组合柜是我嫁过去那年打的,刘桂英逢人就夸那柜子气派,村里好几个媳妇看了都眼热。原来那柜子用了次等板子,榫头都没吃住劲。赵家过日子,处处都是这种“次等板子”——表面光鲜,里头一戳就穿。
过了几天,陈广生又来了一趟。这回是专门来找我的。他站在柜台外面,搓着手,好像比我还紧张,憋了半天,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我娘瘫了三年,我得找个女人帮我照看家里。你的事我听说了,赵家不是人。你要是愿意,咱俩搭伙过日子。我挣的钱都交给你管,不让你白干。”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花里胡哨的话。但他有一个细节打动了我。他说“我挣的钱都交给你管”,而不是“我养你”。在1996年的鲁南农村,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说“钱交给你管”,这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我说我可能生不了孩子。他说:“我有手艺,饿不死。孩子的事看命。命里没有,不强求。”
我问他为什么不嫌我。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你被赵家赶出来,不是你的错。鸡不下蛋怪鸡,地不长苗怪地,这不讲理。人又不是鸡。”
我嫁给了陈广生。没有彩礼,没有酒席,没有红嫁衣。我娘给我缝了一床新被子,算是唯一的陪嫁。我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句话,但我出门那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抽烟,烟抽完了没起身,又卷了一根。我走到他跟前叫了声爹,他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别在人家跟前犯倔。
陈庄比李庄还偏,陈广生家的三间土坯房在村最东头,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豁了个口子,鸡能从豁口跑到隔壁去。屋里更寒碜,一张床,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灶台是泥糊的,锅盖缺了个角。他娘躺在里屋,瘦得像一把干柴,见了我,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陈广生说她在问我是谁,他说我是秀兰,往后就是咱家的人了。
当天晚上陈广生给我煮了一碗面。白水煮挂面,滴了两滴酱油,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把碗端到我面前,说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先凑合吃,等我下个月结了工钱,给你买斤肉。
我端着那碗面,想起在赵家四年,刘桂英每次煮鸡蛋都只煮赵建国和他爹的,我没份。有一回我实在馋了,趁厨房没人偷着煮了一个,被刘桂英撞见,她站在院子里骂了半个钟头,说我馋嘴懒做,赵家养不起这样的媳妇。陈广生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娶了媳妇,第一顿饭得有个蛋。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陈广生坐在旁边搓麻绳,也不催我。外头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瓦片上,屋里漏了两处,他拿两个盆接着,叮叮咚咚的。我觉得这日子能过。
第三章 刨花和闲话
跟陈广生过日子,是从学推刨子开始的。
他出去给人打家具,我跟着打下手。拉大锯、递工具、熬胶、打磨,什么活都干。他一开始不让,说你手上磨出泡来别怨我。我说我在赵家挑水劈柴四年,手上早没嫩肉了。他就不吭声了,递给我一块砂纸,让我打磨柜门。
木匠活是苦活。90年代中期,鲁南农村打家具还是纯手工,电锯电刨子刚开始有人用,但陈广生舍不得买,一套手工工具用了十几年,刨子磨得锃亮。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墨斗弹线,大锯开料,推刨子一下一下地推,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薄得透光,落在地上卷成一个个小卷。我最喜欢看刨花。木头不一样,刨花也不一样。梧桐木的刨花白生生的,软;槐木的刨花发黄,硬,一折就断。
陈广生教我看木头。他说梧桐长得快,木头软,打柜子行,打床不行,睡两年就塌。槐木硬,但容易裂,得阴干透了才能用。榆木最好,木纹像铜钱,打出来的家具结实,传辈。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榆木板子,眼睛里有光。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不穷。他有手艺,懂木头,知道什么材料用在什么地方。赵德贵家的组合柜用次等板子糊弄人,陈广生打一套榆木桌椅,榫卯咬得死死的,不用一颗钉子。他挣的是辛苦钱,但每一分都实在。
麻烦是从嫁过来第二个月开始的。
赵庄和陈庄隔得不远,十里八乡都沾亲带故。我改嫁陈木匠的事,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周围几个村。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嚼得变了味。有人说李秀兰被赵家休了不到两个月就找了下家,早就不干净了。有人说陈木匠捡了个破鞋还当宝,穷得叮当响还养个不下蛋的女人,图啥。还有人说赵建国说了,秀兰那样的女人,谁娶谁倒霉。
这些话是孙老板娘来陈庄赶集的时候捎给我的。她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说完拍拍我的手,说秀兰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嘴碎,过阵子就消停了。
我嘴上说没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广生躺在我旁边,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看见我眼睛肿着,啥也没问,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半新的解放鞋搁在我脚边,说:“今天跟我去镇上拉板子,路不好走,穿这个。”
那天去镇上的路上,他走在我前头,拉着一辆借来的地排车。走到赵庄地界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赵建国他娘刘桂英。她跟几个妇女站在路边说话,看见我和陈广生,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哟,这不是秀兰吗?嫁了木匠就是不一样,都坐上地排车了。”
那几个妇女捂着嘴笑。陈广生拉着车没停,也没看她们。我低着头走,脸烧得厉害。刘桂英在后面又撂了一句:“陈木匠,你可看好了,这女人连个崽都生不出来,别到时候白搭了饭钱。”
陈广生把车把一撂,停住了。
我以为他要跟刘桂英吵。他没有。他转过身,看着刘桂英,声音不高不低:“赵家婶子,秀兰在我家吃得不多,一顿一碗面,我管得起。不劳你操心。”
然后他拉起车接着走。刘桂英在后面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小跑着跟上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挡话。在赵家四年,赵建国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赵德贵骂我不下蛋的时候,他蹲在门槛上抽烟;刘桂英骂我馋嘴的时候,他低头扒饭。陈广生只用了两句话,就把刘桂英的嘴堵上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他说谢谢。他正蹲在院子里磨刨刃,头也没抬:“谢啥。你是我媳妇,我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话。”
过了一阵子,他接了一套活,给隔壁大王庄的王老三家打嫁妆。王老三家的闺女要出嫁,打一套柜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四把椅子。陈广生带着我干了半个月。我拉锯、递凿子、打磨、上漆,手上磨出一层新茧,原来赵家磨的茧子褪了,这是陈家的茧子。
交活那天,王老三围着柜子转了三圈,打开柜门看了看榫头,又趴下去看床底下的撑子,站起来拍了拍陈广生的肩膀,说:“广生,你这手艺,赵庄那个赵德贵家的柜子跟你比,那叫柴火。”
陈广生笑了笑,没接话。王老三把工钱数给他,又额外塞了二十,说给你媳妇扯件衣裳,跟你干半个月,手上全是口子。
那天回去的路上,陈广生把多出的二十块钱递给我。我说你拿着。他说给你的就是给你的,自己攒着,别都给家里花了。我把那二十块钱叠好,压在枕头底下。那是我嫁到陈庄之后第一笔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钱。
第四章 三个孩子
1997年秋天,我发现自己怀上了。
那天早上我蹲在灶前烧火,闻见油味就犯恶心,干呕了两声。陈广生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刨子,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秀兰,你是不是……”
我说可能。
他当天就把活推了,借了辆自行车驮我去镇卫生院。大夫把了脉,说有了,快两个月了。陈广生站在诊室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把刨子往地上一放,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眼睛。我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啥也没说,扶着我上了自行车后座,一路上骑得比驴还慢,遇到个土坷垃都要下来推着走。
第二年开春,我生了老大,是个闺女。陈广生给他娘报喜的时候,老太太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闺女好”。陈广生给她起名叫陈燕,说燕子是候鸟,飞到哪都能活,好养活。
刘桂英听说我生了闺女,专门绕到陈庄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说:“我说什么来着,换块地也长不出好庄稼,头胎就是个闺女。”陈广生端着盆水泼在门口,差点泼到她鞋上。刘桂英骂骂咧咧走了,从此没再来过。
但陈广生对他闺女疼得不行。每天收工回来,先洗手再抱孩子,抱着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燕子燕子飞飞,给爹叼个馍馍回回。”陈燕三岁的时候就能蹲在他旁边看他刨木头,不哭不闹,抓起刨花往头上戴,说爹你看我像不像新娘子。陈广生说像,我闺女最俊。
1999年冬天,我又怀上了。这回生了个儿子,陈广生给他起名叫陈磊。儿子满月那天,他破天荒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隔壁邻居探头出来看,说陈木匠你家有啥喜事。他说生了个带把的。邻居说那得请客。他说请,下个月结了工钱就请。
老二还没断奶,我又怀上了。陈广生这回有点慌,说秀兰你身体吃不消,要不别要了。我说来了就要,苦日子都过来了,多一张嘴就多一双筷子。2001年夏天,老三落地,还是个闺女,陈广生给她起名叫陈晓。
三个孩子,两张嘴变成五张嘴。日子紧得能拧出水来。
那几年陈广生拼了命地干活。以前他接活还挑挑拣拣,太远的、钱少的、主家难缠的,他都不接。有了三个孩子之后,什么活都接。有一回他骑自行车驮着工具去四十里外的村子给人家修房梁,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车后座上绑着主家给的一兜子地瓜。他把地瓜往灶台上一搁,说秀兰明天煮地瓜粥,孩子们爱吃。
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在人家家里吃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吃,主家管饭他让给人家省了,就着凉水啃了半个自己带的干粮。
我跟他吵了一回。我说你把自己当牛使,累垮了三个孩子谁管。他蹲在院子里不吭声,半天说了一句:“秀兰,我没啥本事,就会打个木头。孩子们将来要念书,不能跟我一样蹲在地上刨一辈子木头。”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起孩子们念书的事。陈庄的小学破得不成样子,窗户上连玻璃都配不齐,冬天糊塑料布。但陈广生认一个死理:孩子得念书。他说他小时候念到三年级就不念了,跟着师傅学木工,走南闯北,手艺不差,但一辈子只能在土里刨食。他说这话的时候拿刨子比划了一下:“刨子推得再平,推不出个前程。笔杆子才能。”
老大陈燕六岁那年,陈广生把她送到邻村一个退休老教师家里,一年交两百块钱,提前学拼音和算术。村里有人说他疯了,闺女早晚是人家的人,花那个冤枉钱干啥。陈广生说:“我闺女姓陈,是不是人家的人,她都是陈广生的闺女。闺女念书,一样。”
第五章 组合柜
2003年,陈广生遇到了他木匠生涯里最大的坎。
那几年,农村开始流行组合家具。镇上开了两三家家具店,卖的是机器压的板子,三合板、五合板,拿钉子一钉,贴一层木纹纸,看着光鲜,价格比手工打的实木家具便宜一半。村里人娶媳妇嫁闺女,都去镇上买现成的,没人再请木匠上门打家具了。
陈广生的活一下子少了一大半。往年开春到入冬活排得满满的,那年过了三月还空着。他蹲在院子里磨刨子,把一套刨子磨了又磨,磨得刀刃薄得透光。我看着他磨刨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有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他跟说我:“秀兰,我想去镇上家具店看看,人家那组合柜到底咋做的。”
第二天他真去了,在人家店里转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他咋了。他说:“那柜子用的是刨花板,就是木头渣子拿胶压的,受潮就胀,用不了几年就散。可人家卖得便宜,老百姓认便宜。”
我说那你也做便宜的。他摇头:“我做不出来。那板子拿钉子钉,榫头都没有,我丢不起那个人。”
那段时间是我们家最难的日子。陈广生接不到活,家里靠我喂的两头猪和几只鸡撑着。老大陈燕上小学了,学费虽然不多,但书本费、杂费一样不少。老二陈磊也快上学前班了。我夜里愁得睡不着,陈广生也睡不着,两个人躺在炕上,谁也不说话,都知道对方醒着。
转机是我提出来的。我跟他说:“你手艺好,实木家具结实,可老百姓买不起。你为啥不把实木家具做便宜点?”
他说实木本来就贵。
我说:“你别全用实木。柜子的面子和门板用好木头,背板、隔板、抽屉底用便宜的。榫头照打,不用钉子。价钱降下来,东西还结实,比镇上那刨花板强。”
陈广生听了半天没说话。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拿尺子和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天,画了一张五斗柜的图纸。面子和门板用榆木,背板和隔板用桐木,榫卯结构不变。算下来成本比全榆木降了将近一半,比镇上的刨花板柜子贵不了多少。
他先打了一个样品,摆在院子里。隔壁邻居来看了,打开柜门闻了闻,说没有胶味,拉开抽屉试了试,说顺滑。邻居当场订了一个,说给他丈母娘家换柜子。
陈广生拿着那第一笔订单的钱,买了两瓶酒去找他师兄。他师兄在县城边上有个小作坊,两台旧电锯,一台砂光机。他跟师兄商量,借他的作坊打一批柜子,卖了钱对半分。师兄同意了。
那一年秋天,陈广生打了二十多个柜子,骑着三轮车一个村一个村地送。他给柜子起了个名字叫“陈木匠五斗柜”,拿毛笔写在柜子背板上,底下还画了个小刨子。老大陈燕问他为啥画刨子,他说那是你爹的招牌。
到年底算账,刨去成本和给师兄的分成,挣了四千多块钱。比他在家蹲着强多了,但跟赵建国比还差得远。赵建国那年跟他爹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卖水泥和钢筋,据说一年能挣两万多。
那年春节,我带着三个孩子回李庄给我娘拜年,在村口碰见了赵建国和他媳妇。他媳妇是隔壁村的,比我小两岁,怀里抱了个儿子。赵建国看见我,故意把儿子举起来骑在脖子上,大声说:“走,回家找爷爷去。”他媳妇瞟了我一眼,嘴角翘着。
我拉着陈燕和陈磊往我娘家的方向走。陈燕回头看了一眼,问我:“娘,那个人是谁?”
我说不认识。
第六章 作坊
2005年,陈广生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买机器。他把攒的钱全拿出来,又跟他师兄借了一部分,在陈庄自家院子里盖了两间瓦房当作坊,买了一台二手电锯和一台砂光机。他说手工打家具太慢,机器下料,手工做榫,两头都不耽误。
第二个决定是去县城跑市场。他打了一套样品——一张餐桌、四把椅子、一个五斗柜——拉到县城家具市场门口摆着。第一天没人问。第二天有个开饭馆的老板路过,蹲下来看了看榫头,又拎起椅子往地上墩了两下,椅子纹丝没动。老板问多少钱,陈广生报了个价。老板说你跟我去店里量尺寸,我后厨缺几张工作台,你按这个榫头给我做。
那是陈广生接到的第一笔县城订单。之后又陆续接了几个小单子,都是开店的打桌椅板凳,或者城里人给新房打几件实木家具。量不大,但路子蹚开了。城里人认“手工榫卯”这四个字,虽然大部分人说不清榫卯到底是什么,但陈广生做的东西结实,不晃,不响,用他的话说“能传辈”。
作坊开了两年,陈广生雇了陈庄两个年轻人当学徒。一个是他远房侄子陈小军,一个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大壮。他教他们磨刨子、弹墨线、认木头,跟当年他师傅教他一样。他跟两个学徒说:“咱做的东西,卖出去要能扛得住人家用二十年。二十年后人家说这柜子还在用,咱这门手艺就没白学。”
老大陈燕那时候上小学四年级,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老师说她脑子快,作文写得好。陈广生每回开家长会回来都乐呵呵的,说老师又夸燕儿了。老二陈磊脑子也快,但心思不在念书上,放学就蹲在作坊里看陈广生干活,拿边角料钉小凳子。陈广生说这娃随我,手巧。我说手巧也得念书,不念书跟你一样蹲院子。陈广生点头说是,得念。
老三陈晓最小,性格跟她大姐完全两样。陈燕文静,陈晓皮得跟猴似的,五岁就敢爬院墙,七岁上树掏鸟窝。有一回她把陈广生的一盒木钉撒了满院子,陈广生气得追着她跑,跑了两圈没追上,自己先笑了。他说这丫头要是投个男胎,是个干木匠的好料。
2009年,陈广生的作坊正式挂了个牌子,叫“广生木器”。营业执照是我去县城工商局办的,排了一上午队,交了八十块钱,拿到一张个体户执照。陈广生把那张执照用镜框裱起来,挂在作坊墙上,底下拿毛笔写了一行字:“榫卯实在,不糊弄人。”
那几年赵建国的建材店也越做越大,在镇上开了第二家门店,还买了一辆面包车。有一回他开车经过陈庄,看见“广生木器”的牌子,停下车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广生正在院子里教陈磊认刨子,抬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赵建国也点了一下头,上车走了。
后来有人传话给我,说赵建国在镇上跟人喝酒的时候说,陈木匠那个小作坊,撑不了几年。他那是没碰上大买卖,碰上了就得垮。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跟陈广生说。他正在赶一批县城的订单,每天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我跟他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一句“干咱的活”。
第七章 一个一个来
三个孩子的念书路,走得不一样,但都走得远。
老大陈燕2010年考上了县一中。成绩出来那天陈广生正在给人家装门,我骑车到工地上找他,说燕儿考上了。他把手里的锤子一扔,从脚手架上跳下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连说三个好,然后蹲在地上把鞋穿上,说走,回家,今天不干了,给燕儿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他炒了四个菜,一个拍黄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还破天荒炖了一只鸡。鸡是自家养的,本来留着过年。陈燕说爹这鸡留着过年吧,陈广生说考上县一中比过年大,吃。
2013年,陈燕参加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陈庄那天,陈广生拿着那张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上面的校徽和“录取通知书”几个字。他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秀兰,燕儿以后当老师了。”
我说是。他说:“咱家出先生了。”
老二陈磊念书不如他姐,初中成绩中游,勉强考上了县里的普通高中。他自己不着急,陈广生着急了。有一回陈磊放假回来在作坊里帮他干活,干得利利索索,陈广生就说了一句:“磊磊,你要是不想念了,就跟我学木匠。手艺不丢人。”
陈磊闷着头干了半天活,晚上吃饭的时候说:“爹,我想念。我念得慢,但我能念。”
从那以后陈磊像换了个人,每天晚自习回家还要学一个小时。2015年他考上了省城一所工科院校,学的是机械设计。陈广生问他机械设计是干啥的。陈磊说就是设计机器,以后能设计打家具的机器。陈广生乐了,说那敢情好,你设计出来先给你爹用一台。
老三陈晓跟她大姐一样聪明,但性子野,初中有一阵子贪玩,成绩掉得厉害。陈广生没骂她,就说了一句话:“晓晓,你爹当年想念念不起,你现在不想念。你想想清楚,你要是不想念,明天就跟我去作坊推刨子。”
陈晓在作坊里推了一天刨子,手上磨了两个水泡。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爹,我明天回学校。”
2017年,陈晓考上了医学院。拿到通知书那天她跟她爹说:“爹,我以后当大夫。你腰不好,我给你治。”
三个孩子,一个老师,一个工程师,一个大夫。陈庄从来没有一家出过三个大学生。消息传出去,来陈广生家道喜的人踏破了门槛。陈广生把三张录取通知书并排贴在作坊墙上,旁边是他那张个体户执照。底下拿毛笔又写了一行字,字比之前那行歪得还厉害,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三个孩子,念出去了。”
第八章 跪在门口的人
2019年秋天,赵建国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他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后备箱里装了两箱酒、两条烟、一箱牛奶。车停在陈广生家门口,他下车,先拍了拍车门上的灰,又抻了抻夹克衫的下摆,才往院子里走。
陈广生正在院子里给一个老客户修一把太师椅,手里攥着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也没说话。
赵建国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秀兰”。
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头发白了一半,肚子起来了,脸上的肉往下坠着。跟1996年那个蹲在门槛上抽烟的后脑勺比,老了不止十岁。
他张嘴就说:“秀兰,我爹快不行了。胃癌,晚期。他想见你一面。”
我站在门口没动。
赵建国接着说,建材店前几年就不行了,镇上开了好几家大的建材市场,他拼不过人家,店关了,欠了一屁股债。他媳妇跟他离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了一句:“秀兰,当年是赵家对不起你。”
陈广生放下凿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没看赵建国,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拿主意。
我说:“赵建国,你爹要见我,为什么?”
他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我爹说,赵家欠你的。他想当面还。”
“还什么?”
他不说话了。
陈广生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平:“赵建国,秀兰当年从赵家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床被子,连把梳子都没带走。你爹现在要还,还什么?是还那床被子,还是还那四年?”
赵建国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我曾经跟他一个锅里吃饭四年,给他洗过衣裳,给他爹端过尿盆。他现在站在我家院子里,被他当年嘲笑过的穷木匠问得抬不起头。
我本来想说“不见”。但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1996年我按完手印抱着被子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赵建国站在堂屋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他当时只要往前走两步,说一句“秀兰你别走”,我可能就会留下来,继续过那种被骂“不下蛋”的日子。他没走那两步。但那两步的账,我记了二十三年。
我说:“赵建国,你回去跟你爹说,我不去。他当年摔的那张缴费单,我自己后来去县医院交了钱,把手术做了。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证明了他当年摔的不是我的问题。你赵家不要我,是赵家没福气。”
赵建国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我爹让我带给你的,你不去,钱你收着。
陈广生伸手把信封挡了回去:“赵建国,钱拿走。秀兰不缺你这点钱。她缺的,你赵家给不了。”
赵建国走了。桑塔纳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车开出去老远还听得见发动机的响声。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没想到三天之后,赵德贵来了。
他是被他孙子,也就是赵建国那个儿子搀来的。瘦得脱了形,脸颊凹进去,颧骨顶着皮,走路直打晃。他站在陈广生家门口,看了我半天,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了。
赵德贵,当年坐在堂屋正中间椅子上摔缴费单的赵德贵,跪在了我家院门口的水泥地上。他孙子拉他拉不起来,急得直喊爷爷。
“秀兰,”他嗓子眼像漏风的风箱,“赵家对不起你。建国没本事,我教的。我不该摔那张单子。你……你大人大量。”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头。我想起1996年腊月那张休书,想起“赵门李氏”四个字,想起他说的“赵家不能断在你手里”。二十三年了。他跪在这儿,当着陈庄来来往往的村邻,跪在他当年瞧不起的穷木匠家门口。
陈广生从作坊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搁在赵德贵旁边。他没扶赵德贵,也没让我扶,就说了一句:“赵叔,坐吧。地上凉。”
赵德贵跪着没动。他孙子使劲拽他胳膊,他才颤颤巍巍坐到了椅子上。陈广生蹲在他面前,说:“赵叔,秀兰在赵家四年,没吃过一顿好饭。我在陈庄二十三年,秀兰手上磨的茧子比我还厚。你赵家欠秀兰的,不是一句话能还的。”
赵德贵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广生接着说:“但赵叔,你今天能来,能跪下,说明你心里明白了。明白就行。秀兰不会跟你回赵庄,也不会要你赵家的钱。你回去好好养病。往后赵建国要是还想不通,你让他来找我,我教他推刨子。”
赵德贵走了。他孙子搀着他,一步一步往村口挪。走到拐角的时候赵德贵回头看了一眼,我没看清他的表情。
那天晚上陈广生坐在院子里磨刨子,磨了很久。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你今天话挺多。”
他说:“憋了二十三年了。”
我说:“你憋啥?”
他停下手里的刨子,想了想,说:“憋一句谢谢。赵家把你赶出来,我才有媳妇。”
我拿刨花砸了他一下。
尾声 刨花
去年,陈广生六十岁生日。三个孩子都回来了。陈燕在省城当老师,带了男朋友回来。陈磊在南方一家机械厂做设计,说正在琢磨一款小型榫卯加工机。陈晓医学院快毕业了,在县医院实习。
陈广生做了一桌子菜,手艺还是不行,咸的咸淡的淡。但孩子们吃得很香,陈磊一边吃一边说爹你这个红烧肉比我姐做的强。陈燕说那是因为你饿了吃啥都香。
吃完饭,陈广生把作坊的门打开,让三个孩子进去看他新打的一件东西。是一张婴儿床,榆木的,榫卯结构,没上一颗钉子,床头雕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陈燕问这是给谁的。陈广生说:“给你肚子里的。”
陈燕愣了一下,脸红了。她刚怀孕三个月,还没跟家里说。
陈广生摸着那张婴儿床的边沿,说:“你爹这辈子就会打木头。你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也是我打的,早散架了。这张床结实,你孩子睡了,你孩子的孩子还能睡。”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热闹得很。我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陈广生教陈磊怎么认榆木的纹路,陈燕在旁边跟她男朋友说“我爹做的东西能用一辈子”,陈晓蹲在地上拿刨花编小辫子,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想起1996年腊月抱着那床红缎子被子走出赵家大门的那个雪天。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到头了。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在鲁南农村,被休了,还能有什么路走。
路是有的。只要你肯走,只要你身边有一个人不嫌你走得慢。
陈广生从作坊里出来,手上沾着木屑,递给我一杯水。他说:“秀兰,明天跟我去镇上拉板子,路不好走,穿那双解放鞋。”
我说知道了。二十三年了,他每次去拉板子都这么说。
刨花从作坊门口飘出来,落在院子里。梧桐木的,白生生的,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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