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去岳父家，老爷子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我的爹妈走得早，都没机会再跟我说这样贴心的话。父亲六十七走的，母亲六十五，一个脑梗，一个心梗，前后相隔不到半年。那段日子来回奔波医院，两头折腾，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们。直到现在，我偶尔做梦，还能看见母亲在厨房烙饼，喊我趁热吃。一觉醒来，屋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正因尝过这份遗憾，我从不敢怠慢岳父。
从前周末，我最爱跟朋友出去钓鱼，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现在不去了。周六一早买上烧饼、豆腐脑，开车四十分钟往老爷子家赶。
到那儿，他话不多，就静静坐着看电视。我陪着他，帮他剪脚指甲。老人家指甲很厚，硬得像树皮，得拿大剪刀，一点点慢慢修。
有一回闺女问我：“爸，你总往姥爷家跑，姥爷也不怎么跟你聊天，图啥？”
我跟她说：“姥爷就算不说话，只要他安安稳稳坐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
这年头，大多人都是往下亲。
朋友圈里，到处都是晒孩子的。孙子开口喊爷爷、闺女考了好成绩、外孙学会走路，都愿意分享。很少有人晒家里老人。
大概是觉得孩子还在长大，来日方长。今天没空，明天再见，什么时候补都来得及。
老人不一样。
今天见到了，不知道明年、下个月，还能不能再见到。
隔壁单元的张姨，母亲九十二岁常年卧床，她辞了工作在家伺候整整五年。旁人劝她：都这岁数了，何必这么辛苦。
张姨只说，她喊我一声闺女，我就得守着。
后来老人走了，张姨哭了整整三天。过后跟我说，她不后悔，只是常常遗憾，那五年，要是少刷点手机，多陪老人说说话就好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孩子轻轻哭一声，咱们心疼不已；老人咳上几声，反倒容易觉得心烦。
岳父牙掉得差不多了，吃饭很慢。早先陪他吃饭，我总低头刷手机。直到有一回，吃着饭他忽然不动了。我抬头一看，他握着筷子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那一刻吓得我魂都飞了，赶紧轻拍他后背。他慢慢醒过来，笑着说没事，就是眯一小会儿。
从那天起，陪老爷子吃饭，我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再也不碰。
人这一辈子，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人，只会越来越少。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各有各家的难处，到最后，就剩下为数不多的长辈，默默在家等着。
你不去，他就独自吃饭，吃不完的，装碗放冰箱，第二天热一热接着吃。
谁不忙？人人都有一堆琐事缠身。可忙完之后回头看一看，那个一直在等你的人，还在不在？
当年父母离开，我满心遗憾，后悔没能多陪他们吃几顿饭。如今岳父尚在，我就想着，能陪一顿，就珍惜一顿。
昨天上门，老爷子特意给我留了个鸡腿，拿碗扣起来，怕凉了。
他说：“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八十八岁的老人家，心里还惦记着给我留鸡腿。
这样的人，又怎么舍得让他苦苦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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