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重阳”,重阳节提醒男人:1不交,2不碰,3要洗,4要喝。
我叫贺连山,今年五十九岁,是陕南汉中一个镇上的退休林业员,在秦岭大山里跑了三十四年护林的路,风里来雨里去,落下了两条老寒腿,也攒下了一脑子山里人的老规矩。我们贺家有样东西,比房产证传得还稳当——一年一度的重阳堂屋会。这规矩是我爷爷立的:每年九月初八夜里,全家的男人,老的少的,一个不许缺,聚到老屋堂屋里,听当家人把过冬的章法念叨一遍。爷爷在世时常挂嘴边一句话:“男怕重阳。”我小时候不懂,追着问:爷爷,男人为啥怕重阳?不怕端午不怕中秋?爷爷的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重阳一过,阳气收,阴气长,寒气一天紧似一天。女人怕冬,怕的是手脚凉;男人怕重阳,怕的是这一年的力气到了头,身子骨这笔账,从这天起,老天爷要跟你算了。男人的身子,是一个家的房梁。房梁入冬前不检修,一场大雪压下来,就知道厉害了。所以爷爷在世时,把入冬检修男人的章法,立成了四条,叫“1不交,2不碰,3要洗,4要喝”,年年重阳念,一代传一代。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爹走了三年,如今这堂屋会,轮到我当值。今年重阳前夜,我把这四条规矩,连着规矩背后三个男人的故事,一并摆出来,说给天下当房梁的男人听。
先说头一条,“1不交”——不交亏心账,不交烂人友。这一条,我爷爷立的是上半截,我爹补的下半截。爷爷当年的原话是“重阳不交税,来年不受气”,说的是庄稼人秋收一毕,该缴的缴清、该还的还上,账清一身轻,过冬才踏实。到了我爹手上,他把这一条改成了两重意思,一重是钱的账,一重是人的账。我爹是木匠,方圆几十里手数一数二,可他有个毛病——心软。年轻时给镇上一个包工头干了一整年的活,工钱被拖着,年年去要,年年空手。那包工头也精,专挑逢年过节,提两瓶酒上门,话说得比蜜甜,我爹的酒一喝,心一软,账就又“缓一缓”。我爷爷看不下去,那年重阳把我爹按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烟锅敲着桌子说:老二,重阳交账,交的不光是钱,是你的心气。这笔账你拖了四年,你的腰杆就弯了四年。亏心账不结清,人过冬,过的是趴着过的冬。我爹那年腊月咬着牙把账要了回来,回来在堂屋立了誓,从此家里立死规矩:入秋以后,该收的收,该还的还,该断的断。烂人的酒,重阳以后一概不喝;亏心的账,重阳以前一律结清。我爹跟我说:山里人看树,入冬前要剪掉歪枝败叶,树才扛得住雪;人也一样,重阳是个剪枝的日子。拖累你、算计你、拿感情勒你的人,就是身上的歪枝;欠着的、被欠的、心里悬着的账,就是败叶。剪了,一身轻,冬天才立得住。我守着这一条活了四十来年,五十九岁,没跟人结过死仇,没让人欠过我不还的账,夜里头挨枕头就着。一个男人的觉,睡得着睡不着,是身子的事,更是账的事。
再说第二条,“2不碰”——重阳以后,不碰生冷,不碰过量的酒。这一条不是讲出来的道理,是我爷爷拿他亲弟弟的命换回来的,是贺家的血债。我二爷爷,铁打的汉子,抬木头翻大山,三九天敢在汉江里扎猛子。他一辈子信一条歪理:“男人是火做的,凉东西伤不着。”入了秋照旧喝生水、啃凉馍、蹲在河滩上灌冷酒。五十九岁那年重阳后没几天,一场秋雨,他淋透了回家,又灌了两口冷酒“驱寒”,当夜人就倒下了,心口上的急病,没能救回来。爷爷从那年起立了这条规矩,年年重阳在堂屋里说,说的时候烟锅指着门外那条河:你们都给我记住,二娃就是这么没的。男人过了重阳,别再逞那个“火做的”的能。秋水凉了,生水一口别喝;饭要趁热,酒要温着,且只许两盅——重阳喝菊花酒,喝的是菊花的清气,不是酒里那股子辣劲,谁喝大了,那是拿火去烧自己的冬天。我年轻时在林场也犟过,重阳后还敢下河,我爹提着棍子堵在河滩上,一句话把我钉死在原地:你二爷爷下河那天,比你如今还壮。从那以后我懂了:男人上半辈子仗着身子硬,糟蹋的是下半辈子的本钱。“男怕重阳”,怕的不是这一天,是从这一天起,天地开始跟你清算上半辈子攒下的亏空。我四十五岁往后,这条守得比谁都严:入秋不沾一口生冷,不洗一回凉水,酒只在饭桌上温着喝两小盅,多一盅,我儿子有权当面把杯子夺走。这不丢人。男人的体面,从来不在酒桌上那声“干了”,在过了六十还能自己上山爬坡的这两条腿上。
第三条,“3要洗”——重阳当天,要彻彻底底洗一次热水大澡;往后一冬,每晚要洗一盆热水脚。这一条,看着最不起眼,其实是四条里最见功夫的。爷爷的说法带着老理儿:重阳这天,趁秋阳未冷,把一夏天的汗气、一秋收的尘土,痛痛快快洗掉,叫“洗旧迎冬”——身上的浊气洗了,毛孔收了,冬天的寒气就钻不进来。到了我爹手上,他把这一条铺成了“一年一大洗,一夜一小洗”。大洗是重阳这天的艾草陈皮水,柴火烧一大锅,从头淋到脚,洗完浑身通泰,像给身子换了一层皮。小洗是每晚睡前那盆热水脚,这一盆,我爹端了一辈子。他是木匠,手上的茧厚得能划火柴,可他洗脚从不含糊:一盆热水,水位要没过脚踝三寸,泡到后脖颈微微见汗才算数。他有一套自己的说法:人老先老腿,树老先老根。男人一天的重力气,全压在两条腿上,晚上这盆热水,是给根浇水。他把这个叫“男人的歇脚账”——白天欠腿的,晚上连本带利还给腿。我五十九年的体会是,这话比任何补药都灵。我在山里跑了三十四年,两条腿落下的寒症,医生说要养,我的养法就一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睡前一盆热水,重阳后加一把艾叶,冬至后加一撮花椒。同批进林场的七个老伙计,如今腿脚利索的还剩三个,我是其中之一。每年重阳聚,他们问我吃了什么灵丹,我说什么都没吃,我就是把我爹那盆洗脚水,老老实实端了三十年。三十年,一晚都没欠账。
第四条,“4要喝”——重阳往后,男人要喝四样东西:菊花茶、姜枣茶、温米酒、热米粥。这一条是爷爷传的底子,一辈一辈添出来的。重阳正日子,喝菊花酒菊花茶,老话叫请“延寿客”,菊花是秋天最后的清气,平肝明目,这是应节;入了深秋,早上换姜枣茶,生姜三片、红枣两枚,把胃里的寒气暖开再出门,这是防晨凉;干活回来,温一盅米酒,活血解乏而不伤身,这是犒劳两条腿;而贯穿整个冬天的,是一天两碗热粥。爷爷的说法最糙也最实:冬天男人的胃,就是看林子的小屋,屋里得有火。粥就是那个火——好克化,养人,不挑人。我们家入冬,早晚必有粥,重阳后的头一碗“重阳粥”,按规矩要放百合、山药、枸杞、红枣,我奶奶掌勺的那些年,这碗粥的香气能漫半个院子。她管这碗粥叫“垫底粥”,说:重阳往后,天一天冷过一天,男人的身子先要在胃里垫个底,底子垫住了,寒气来了才有得顶。我后来读书才明白,爷爷奶奶这些老讲究,跟医书上讲的秋冬养收、温润养胃,走的是一条道。老辈人不识字,可他们把千百年拿命试出来的活命经验,编成顺口溜,立成规矩,逼着后人年年照办——规矩是壳,壳里包的是命。
规矩讲了四条,故事讲了三个男人的,最后我想说说这堂屋会本身。去年重阳,轮到我主持,儿子、女婿、还有刚上高中的孙子,坐了一堂屋。我照例把“1不交,2不碰,3要洗,4要喝”念了一遍,念完,孙子举手了:爷爷,这不就是养生常识嘛,手机上一搜一大把,为啥非得年年重阳摆开堂屋正儿八经说?堂屋里静了一小会儿。我想起我爷爷敲烟锅的样子,想起我爹按着我在堂屋里立誓的样子,忽然就把这三代人年年要说一回的道理,想透了。我说:娃,你说得对,这就是常识,写下来贴墙上,跟贴一张标语没两样。可你太爷爷、你爷爷为什么年年要摆开堂屋、烧上热水、把全家的男人聚齐了,当着列祖的牌位说这一遍?因为说的从来不只是身子。你往深里看这四条:不交亏心账,洗的是心;不碰生冷烈酒,惜的是力;洗身洗脚,收的是日子;喝热茶热粥,守的是家里的灶火。心、力、日子、灶火——一个男人这四样,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在外头扛,跑散了,扛松了,一年一度的重阳,就是借这套老规矩,把这四样收一收、紧一紧、检修一遍。山里人入冬前检修房子:檩条松了上楔子,墙缝裂了糊泥巴,火炕堵了通烟道。房子检修好了,大雪压不垮;男人这四样收拢了,寒冬来了、变故来了,才扛得住。“男怕重阳”这四个字,怕的哪里是重阳,怕的是男人到了换季的关口,还不知道检修自己。多少男人,上半年看着还好好的,一个冬天人就垮了,倒下的不是那一天,是常年不肯结的那笔账、不肯放的那盅酒、不肯端的那盆洗脚水、不肯喝的那碗热粥——一年一年欠着,重阳一年一年提醒着,提醒了不听,账就记下了,记到哪天,哪天收。
今年重阳,堂屋会照旧。我提前三天就烧好了艾草陈皮的水,儿子从县里回来了,女婿把工地的账赶在节前结清了才进门,孙子带回来一包新采的野菊花。当天下午,爷儿仨挨个洗了大澡,晚上一锅重阳粥,菊花茶温着,一人一碗,把入冬的章程一样一样过:女婿那个欠了他半年工钱的包工头,我们爷儿几个帮着参谋,节前把钱要了回来——账,交割清了;儿子常年跑夜车喝冰啤酒的毛病,当着他闺女的面,他自己立誓戒了,全家作证;孙子领了任务,往后每晚给太爷爷牌位前那盆洗脚水换艾叶,他管这个叫“值班”。粥喝到一半,儿子忽然说:爸,明年重阳,我来主持。孙子在旁边抢:那后年是不是轮到我讲?满堂屋的人都笑了。我端着那碗重阳粥,热气糊了我一脸,糊得眼睛发潮。我知道,爷爷传下来的、爹传下来的,这一回是真真切切传下去了。传下去的哪里是四条规矩,是贺家的男人一年一年都记得:寒气来之前,把自己和这个家,认认真真检修一遍的那份心。男人这个东西,年轻时是房梁,老了还是房梁——房梁不检修,塌的是一家人的天;检修了,再大的雪压下来,屋里头,粥是热的,灯是亮的,人是齐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