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发消息说第二天可能来不了的那个晚上,我正蹲在花店后仓里数郁金香。屏幕亮了一下:“明天怕是来不了,最近实在太忙,尽量啊。”
尽量。这一年他把这两个字说得越来越顺口,消息从半天不回变成两天不回,也是从“尽量”开始的。
第二天是店里两周年,我跟楼下咖啡馆拼了半天院子,场地交了八百定金,茶点点了两家,七百出头,花全是我自己包的。我们交往三年,前年搬到一起,房子是他挑的,离他公司近,离我店里要倒两趟车。
程野在设计院做投标,一到节点就没日没夜,这一点我认。可我总觉得店庆不一样,店庆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肯露个面就行。那天夜里我把改好的四句话从头翻到尾,一条也没发出去,我想最后试一回,什么话都不带,看他来不来。
四句话是方澄十来天前转给我的,一条视频,配的字很短:“专治天蝎,你们这情况用得上。”程野是天蝎,他自己也这么认。视频里的博主讲得斩钉截铁,说再体面的人也怕你说这四句话,给足体面,守住边界,他就怕失去你。
我笑方澄,说这跟庙里求签有什么区别。她回我:“你先别笑。你跟他连架都懒得吵了,还想怎么样。”
可视频转来那天夜里,我还是把四句话抄进了备忘录。“假装深情难舍难分”太戏剧,删了,“无人问津”那半句也删了,每一条都改成我自己会讲的话,改到第三遍,标题随手写了个“备用”。
视频最后博主还提醒一句:这套话只对还有感情的人管用,感情要是早就僵了,说出口只会像唱苦情戏。我把这句也记在最后,像给自己留条后路。
第一句用上,是在一个多礼拜以前。我问他周末能不能来帮忙搬花架,两天没动静。第三天凌晨一点,他回:“刚看到,这两天在封一个标。”
我盯着屏幕坐了一会儿,把备忘录里第一句发了过去:“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也可以接受你离开。但我接受不了你心安理得地消耗我的真心。”
他回得很快:“你又怎么了?我最近真的很累。”隔着屏幕我都能想出他皱眉的样子。我没再接话。结果第二天上午,人到了店里,拎着一杯热奶茶,半糖去冰,是我常点的那杯。
放下杯子他就帮我搬了两箱向日葵,搬完说下午还有个会,走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那两天我的心是软的。我跟方澄说,看,话管用,他心里有我,就是不会表达。她哼了一声:“奶茶就算道歉了?两箱花就算道歉了?”我还替他辩,说他那个人,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
她丢下一句“你惯的”就挂了。她前年离的婚,最看不得我这样。那杯奶茶我喝完了,还热着。现在回头想,两箱花的力气加一杯奶茶就把我劝住了,我那会儿真是便宜。
然后就到了活动那天。早上九点他发来:“临时加了个会,真来不了,抱歉。”后面跟一个抱拳的表情。院子里来了二十几个客人,插花体验、抽奖、拍合照,我笑着招呼了一整天,到晚上嗓子是哑的。
有个常客问,你先生怎么没来搭把手,我说他忙。这句话我一下午说了好几遍,说得自己都信了。收场时桌椅是我一个人叠的,剩下的茶点凉在盒子里,我坐下来吃了两块,算给自己的庆功宴。
夜里十一点,我把第二句发了过去:“我知道你忙,也知道你辛苦,我一直让着你、体谅你。可你的行动告诉我,我看错人了。”
他没回。第二天中午,手机弹出一个转账,一千五,附了一句:“场地和茶点的钱我出,别气了。”
定金八百,茶点七百出头,他把账算得刚刚好。我截图发给方澄,她回:“他这是在结账呢。”我没点收款,二十四小时一到,钱自己退了回去,他也没问。
头一回那点高兴,到这儿散了大半。我头一次想明白,这些话的作用就是让他说抱歉、转笔钱,人还是不到。夜里我把备忘录翻到第三句,看了看,又合上了。
店庆过去半个多月,一个大单黄了。订了三十桌年会用花的公司砍了预算,定金退了,可花是照着整场备的,大几千压在冷藏柜里,一天天蔫下去。
我半价处理给老主顾,还是剩下一小半。那天晚上回到家,程野在沙发上开着电脑改图。
我坐在餐桌边,眼泪自己掉下来。我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很多时候我就是硬撑。跟你发脾气,是想你能懂我一点。掉眼泪,就想要你哄我一下。”
他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先睡吧,睡一觉明天就好了。”话音没落他手机震了,他说同事喊他对个数,起身去了阳台。
阳台隔着玻璃,我听见他声音放得很低,一直在应好。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回来他接着改图。我洗了脸进屋,听见键盘响到后半夜。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一个视频,一只猫从沙发上滑下去。我看完没笑,也没回。以前我总替他解释,说他嘴笨。可嘴笨的人看见你哭,至少会合上电脑坐过来。他坐在原地没动,还出去接了个电话。
又过了十来天,房东陈姐来电话,说房子月底到期,续不续给个准话,另外有人问着。我跟程野商量,他说周六上午他过去,一起定。
周六九点四十,他发来消息:“公司临时叫我对方案,你先跟陈姐聊,别让我赔违约金就行。”
陈姐拎着合同坐在店里,茶都凉了两回。我说陈姐,不续了,月底退房。她“哎”了一声:“小两口好好日子,怎么说散就散。”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我把第四句发了过去:“或许你是真的忙。可在我无数次需要你的时候,你选的都是别的。我在你这儿,大概不重要。”
两个小时后他回:“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盯着这行字,脸上发烫。视频里那句提醒在耳朵里转:感情僵了,这些话就是苦情戏。我把手机扣在花桶旁边,起来剪了一下午的枝,剪完抬头,天都黑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店门被敲响。程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眼睛底下发青。他说:“别闹了,我改。以后周末都不安排事,房子的事明天我就请假去办。”他把早餐往柜台上放。
我问:“昨天陈姐坐在店里等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说方案催得急,真走不开。我说:“方案年年催。这一年我要你在的时候,你哪一次都在别处。今天你来了,是因为我说我要走了。”
他捏着豆浆杯站了半天,说:“房子要不就先续着?”我说不续了,我后天搬走。他站了一会儿,丢下一句“你冷静几天”,走了。他眼底那点慌是真的,我看得出来,可这份慌我等了快一年,它总在我要走的时候才来。包子我没动。
那个礼拜我把家分了。我的东西搬回花店后间,后间小,放下一张床、一个柜子,刚好。程野周三叫了朋友开面包车,把大件拉走了。剩下旧外套、几本书和一个旧键盘,装了半箱,我捆好搁在店门后头。
房子月底退的。陈姐验完房退了押金,我把他那一半转给他,附了一句“房退了”。他回了一个字:“好。”那个“好”字,回得很快。
取箱子是在一个周六下午。他站在花店门口,比我记忆里瘦了些。我把纸箱递过去,他把花店的钥匙放在柜台上,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项目这个月收尾,以后真的不一样。”
我说:“我给过四次机会了。每一回都是我先递台阶,这回不了。”他低下头抠纸箱上的胶带:“你以前不这么讲话。”我说:“以前讲的你也没听进去。”
纸箱不重,他单手拎起来,换了一下手,在门口站了两秒,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我把那串钥匙收进抽屉最里头,顺手把转账截图也删了。抽屉关上,店里就剩我和半柜台没包完的花。
方澄是隔天来的,先去看我的后间,看完叹了口气,回来帮我挂了一下午的花。临走她问:“第四句,奏效了吗?”我说:“奏效了,只对我自己奏效。”
她愣了一下,笑出来:“行,那没白存。”她在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说她自己那摊子事,要是早半年有人跟她讲讲这些就好了。我没接话,包了一束洋桔梗塞给她。
晚上关店前,我点开备忘录,“备用”两个字看了几秒,改成“别回头”。四句话还在里面,一条没删。我退出来,锁了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拉卷帘门,风铃最先醒。八点来第一通订花电话,一束探病的向日葵,十点取。我挑花、剪刺、卷纸,手上一直没停。手机搁在抽屉里,一上午安安静静的,我也没想起来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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