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中午发的。
下午的班还没下,评论区已经涌进来第一批人。
拍摄者后来说,他刚进厂不到一个月,跟那位大哥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天在车间里,他抬头,看见对面工位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人,侧脸对着窗户,光线打过来,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按了录制。
视频配了一首陈小春的歌,发了出去。
他后来说,只是记录日常,没有恶意炒作。
他没有料到,那张脸会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被拆解成无数块拼图。
先是被说像。
眉眼像,颧骨像,低头干活时脖颈的角度也像。
然后是名字。
有人扒出这位工人姓陈,名字里带着一个“禄”字。
而陈小春在很多年前的一档节目里说过,他最小的弟弟,被送出去的时候还在襁褓里。
弟弟的名字,叫陈小禄。
再然后是年龄。
陈小春今年五十九岁,视频里的工人看起来五十出头。
网友开始倒推:如果弟弟是陈小春十几岁时被送走的,年龄差,对得上。
口音也被拎了出来。
有广东口音的痕迹,而陈小春一家早年从广东去了香港,弟弟是从香港送出去的。
最后是胎记。
不知道从哪一条评论开始,有人说陈小春失散的弟弟身上有一块梅花状的胎记,形状、位置,描述得具体到像亲眼见过。
一条一条,像有人在暗处把散落的珠子往一根线上穿。
穿到最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一条完整的链子。
**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这根线,是谁给的。
评论区变成了许愿池。
有人喊“春哥你弟在福建拧螺丝”,有人说“带他去验DNA吧,万一是呢”。
留言像潮水一样灌进陈小春和应采儿的社交账号下面,灌进每一个跟这件事沾边的帖子下面。
工厂的名字被扒了出来,地址开始在小范围里流传。
拍摄者的手机从早响到晚,有媒体要采访,有营销号要授权转载,有熟人发消息问“你拍的这个人真的是陈小春弟弟吗”。
而视频里那个被拍的人,还在上班。
他叫陈祥禄。
那几天他照常进车间,照常站在激光切割机前面,照常下班。
工装穿在身上,帽子扣在头上。
周围的眼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直到舆论大到工厂门口开始有人转悠,大到公司的名字跟“陈小春认亲”绑在一起挂在热搜上,他才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在他能装作没看见的范围里了。
**这家工厂当时正处在上市的关键阶段。
** 一条关于车间工人身世的传闻,挂在全国性的热搜榜上,对一家正在冲刺资本市场的公司来说,不是热闹,是风险。
拍摄者先扛不住了。
他说,公司想让他把视频删掉,“给的压力太大了”。
他入职才一个月,拍了一条视频,然后递了离职申请。
走之前他发了一条帖子,说拍摄纯属生活偶然,跟炒作没有关系。
他离开了那间车间。
走的时候,他拍过的那个人还在里面。
十月十五日上午,陈祥禄出现了。
坐在镜头前的,是一张刚下夜班的脸。
蓝工装洗得有些发白,没有化妆,没有打光,背景里能隐约看见厂房或者宿舍的轮廓。
他没有绕弯子。
他说自己姓陈,但姓陈只是巧合。
他说自己是福建宁德霞浦人,今年四十七岁。
他说,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我是老四。
他说,我没有被抱养。
他说,我身上没有梅花胎记。
有人让他把袖子撩起来。
他撩了。
胳膊上是常年干活晒出来的肤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传说的图案。
说到公司有没有把他辞掉,他回了一句,没有,晚上还要正常上班。
那天直播的时间不长。
拍摄者在旁边帮着说话,说陈师傅性格内向,不太会应对镜头,这场直播就是专门回应一下,不带货,不拿大哥挣流量,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播了。
直播的收入,全部给陈师傅。
陈祥禄自己的社交账号也发了一条图文。
文字不长,核心意思就一层:我不是,我没有,请大家不要再传了。
发完之后,那个账号大概率还是会回到不怎么会打开的状态。
**他日薪两百块左右。
** 以前做过生意,没做成,进了厂。
早年在广东打工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他长得像明星,他没当回事。
这一次,一张脸把他从车间推到了热搜上,推到了几百万人的手机屏幕里,推到了陈小春的“认亲”剧本里。
然后他自己走上来,把剧本合上了。
风暴另一头的人,在那几天里,上线了。
陈小春的账号被发现出现在热搜相关的话题里,浏览,然后下线。
没有发文,没有录视频,没有任何公开的回应。
这跟他很多年前说过的话,对得上。
他在采访里讲过弟弟被送走的事。
原话大意是,家里太穷,最小的弟弟养不活了,三千块钱给了别人。
他被问过,成名了,有钱了,为什么不找。
他的回答里站着他父亲。
父亲叮嘱子女不要去找。
理由是,人家把孩子养大了,你突然去打乱人家的生活,对人家不公平。
陈小春说,他听父亲的。
**“爸爸叫我们不要。”
** 这句话他在不同的场合说过不止一次。
所以当全网替他着急,替他规划DNA比对、替他设计团圆饭的时候,他本人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放在了桌面上。
不找,不是不在乎。
是有人告诉过他,在乎一个人,有时候意味着不去敲那扇门。
两件事撞在一起,看起来像巧合,拆开看,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摩擦。
一套逻辑是情感逻辑。
网友看到一张脸,想起一段遗憾,自动补齐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贫穷,有送养,有失散,有兄弟。
所有元素都在,唯一缺席的是证据。
没有人去核实陈祥禄的原生家庭,没有人去问他的哥哥姐姐是谁,没有人去比对送养地点在广东、而他在福建长大这个地理上的断裂。
故事跑得太快,快过任何一条需要核实的线索。
另一套逻辑是生活逻辑。
陈祥禄的生活逻辑是进厂、上班、下班、拿日薪。
拍摄者的生活逻辑是刚入职、随手拍、被舆论反噬、离职。
工厂的逻辑是上市窗口期不能有舆情。
陈小春的逻辑是父亲说过不要打扰。
这些逻辑里,没有一条写着“认亲”。
**但热度只认第一条逻辑。
拍摄者离职那天,有记者去查他的账号。
之前发过的那些陈祥禄在工厂里走动的视频,一条一条都不见了。
只剩一条两天前发的,点赞过了三十万。
三十万这个数字停在屏幕上,像一个被遗忘的计数器,数着一件跟它无关的事。
陈祥禄的直播结束后,热搜慢慢往下掉。
新的话题涌上来,把旧的盖住。
网友的注意力转移了。
工厂继续生产,机器继续转,激光切割机前面换没换人,没有人再追问。
拍摄者去了哪里,也没有后续。
陈祥禄的账号有没有再更新,也没有多少人会专门去看。
只有一件小事留了下来。
直播的时候,有人问陈祥禄,以后还拍不拍视频。
他说,可能会拍一些户外的东西,不定时开播。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然后他补了一句,晚上还要上班。
镜头关掉之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从画面里消失了。
第二天,车间里照常亮灯。
站在工位上的人,脸还是那张脸。
只是不再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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