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小卖部,门脸不大,可东西全乎,油盐酱醋烟酒糖茶,针头线脑鞋垫袜子,谁家临时缺啥都上我这儿拿。这些年我瞅着货架子上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方便面从三毛涨到三块,矿泉水从五毛涨到两块,就一样东西,从我开店那天起就摆在货架最里头那层,落了灰我拿鸡毛掸子掸掸,摆回去,再落灰,再掸掸。啥东西?罐头。黄桃的、橘子的、山楂的、午餐肉的,还有那什锦的,里头有樱桃有菠萝有银耳,红红绿绿可好看了,可就是没人买。

你说没人买吧,我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几瓶。有时候赶上年节,谁家走亲戚拎两瓶,还得挑那包装鲜亮的,买回去也不是自己吃,转手又送人了。我有一回想,这罐头到底啥味儿啊?我自个儿打开一瓶黄桃的尝尝,哎你别说,甜丝丝的,果肉也厚实,挺好吃。可吃完那一瓶,下一回想吃,又觉着不值当的,五块钱一瓶,我买二斤鲜桃才多少钱?这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我们镇东头有个罐头厂,叫兴华食品厂,老厂子了,我小时候就有。那会儿厂里红火得很,门口拉货的大卡车排着队,镇上不少人在里头上班,我表姐就在二车间削桃皮。后来厂子改制,换了几茬老板,名字没改,可买卖不行了。我有个老主顾叫刘建军,在厂里当销售科长,干了十几年了,每回来我这儿买烟都唉声叹气的。我说建军你愁啥?他说李哥你不懂,咱这罐头在外国卖得可好了,美国人欧洲人日本人抢着要,可国内就是卖不动。我说那你内销也想想办法呗。他说想啥办法?超市里罐头摆在最里头那排货架,落灰都没人擦,年轻人进来买自热火锅买螺蛳粉,谁瞅罐头一眼?

去年秋天建军来找我,说李哥你帮我个忙,厂里出了一批新货,玻璃瓶的,黄桃橘子山楂三样混装,包装我重新设计了,想在你店里试销,卖出去算你的,卖不出去退给我。我说行啊,你搁这儿吧。他搬了十箱来,码在我货架最显眼那排,还给我弄了个小牌子,写上“出口品质,内销尝鲜”。我寻思这玩意儿能卖动?结果摆了半个月,一瓶没动。有顾客拿起来看看,翻过来瞅瞅生产日期,又放下了。我问一个老嫂子,你咋不买一瓶尝尝?她说罐头里有防腐剂,吃了不好。我说人家外国人都吃。她说外国人是外国人,咱中国人有新鲜的吃啥罐头?

这话让我琢磨了好几天。你说咱中国人不吃罐头,可外国人为啥吃?我上网查了查,哟,中国是全世界罐头出口第一大国,一年出口三百多万吨,美国人吃的罐头里头,十罐有六罐是中国造的。我寻思这事儿怪不怪?咱自个儿做的东西,外国人吃得津津有味,咱自个儿一口不碰,这不跟那厨师一样嘛,菜做得好,全端给别人吃了,自个儿蹲厨房啃馒头。

后来建军又来找我,这回他带了个人来,是个高个子外国老头,白头发蓝眼睛,会讲中国话,就是舌头捋不直,管我叫“李老板儿”。建军说这人是美国一个食品公司的采购经理,叫啥迈克,来厂里验货,顺道来镇上转转。迈克在我店里转了一圈,看见货架上那排罐头,眼睛亮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说了句“very good”。我说你也吃这个?他说吃啊,天天吃,他家冰箱里一半都是罐头。我问他咋吃,他说直接开盖就吃,或者倒出来搁微波炉热热,拌意面吃,搁披萨上吃。我说那玩意儿没新鲜水果好。迈克瞪着眼睛说,新鲜水果贵啊,他小时候他妈买一罐黄桃罐头就是过节了,现在美国人吃罐头就跟中国人吃馒头一样平常。

迈克走了以后,建军跟我说,李哥你听见没,人家美国人把罐头当家常便饭,咱中国人当礼品。我说那咋整?建军说我想了个招儿,咱镇上不是有小学有中学嘛,我跟校长商量商量,搞个罐头进食堂,让孩子们尝尝。我说那能行?他说试试呗。

去年冬天,兴华食品厂给镇中学食堂送了一百箱罐头,黄的橘的红的三样。食堂大师傅开始还犯愁,说这玩意儿咋做?建军派了个技术员去教,说开盖就能吃,嫌凉就上笼屉蒸五分钟,或者跟银耳一起炖个甜汤。头一天大师傅蒸了几瓶黄桃搁窗口,学生们打饭的时候瞅着新鲜,一人舀一勺。有个初二的胖小子吃了两勺又跑回来舀第三勺,让大师傅撵走了,说明天再来。第二天食堂进了五十瓶,不够卖的。第三天八十瓶,第四天一百瓶。有个小姑娘吃完跟她妈打电话说学校食堂有黄桃罐头可好吃了,她妈第二天就跑我店里来问,李老板你店里那个黄桃罐头跟学校食堂的一个牌子不?我说一样一样的,建军厂里出的。她买了四瓶拎走了。

打那以后,我货架上那罐头总算见着动了。先是学校那帮孩子领着家长来买,后来镇上几个小媳妇坐月子,婆婆来买罐头说给儿媳妇炖甜汤下奶。再后来开出租的老赵跑长途,上车前来买几瓶搁副驾驶,说饿了垫补一口,比服务区的泡面强。年根底下建军又给我送了个新货,小瓶装的红烧肉罐头,说厂里新上的生产线,试销。我搁柜台旁边摆了张小桌,开了一瓶搁那儿,谁进来都让人拿牙签扎一块尝尝。头一个尝的是隔壁卖菜的老孙,嚼了两口说哎这味儿行啊,跟咱家炖的一个味儿。我说那可不,就是咱这儿的猪,咱这儿的酱油,炖好了封罐里,你回家倒出来热热就能吃,省得你自个儿炖俩钟头。老孙说那给我来两瓶,晚上不想炒菜了开一瓶。

你猜怎么着?那红烧肉罐头进了腊月卖断了货。建军又给我补了两回,还嘟囔说奇了怪了,我搁超市里卖不动,搁你这个小卖部倒卖火了。我说你那超市摆的啥位置?最里头那排货架,跟拖把扫帚搁一块儿,谁看得见?我这儿不一样,我搁收银台旁边,人家排队结账顺手就拿一瓶,这叫冲动消费你懂不懂?建军说李哥你行啊你,比我这销售科长都明白。

其实我心里清楚,罐头这东西在中国卖不动,不光是摆哪儿的事儿。咱中国人穷怕了,也缺怕了,从前吃罐头是奢侈,是病人吃的,是走亲戚拎的,是过年才舍得开的。后来日子好了,新鲜东西吃不完,谁还稀罕罐头?可你说怪不怪,我闺女在深圳打工,前几天跟我视频,说她租的房子冰箱小,买多了菜搁不下,她就在网上买罐头,午餐肉罐头、豆豉鲮鱼罐头、还有那什么番茄黄豆,搁冰箱里存着,下班晚了煮碗面开一罐,比叫外卖省钱。我说你在深圳吃罐头?她说咋了?我们写字楼那些白领,中午带饭的好多都带罐头菜,方便。

你看,这事儿它在变。年轻人不把罐头当奢侈品了,当方便食品。就跟那方便面似的,从前谁家吃方便面那也是稀罕的,现在火车上泡一碗,谁觉着稀罕?建军前两天又来找我,说厂里明年打算出小罐装,一人份那种,包装弄成易拉罐,拉开就吃,专供便利店。我说那敢情好,你出了先给我送两箱,我搁冰柜上头摆一排,夏天当冷饮卖。他说李哥你脑子转得快。我说我脑子不快,我是看着那落灰的货架子心疼。

前几天我媳妇翻冰箱,翻出一瓶黄桃罐头,还是去年冬天学校那拨卖剩下的,我拿回家搁冰箱里忘了。我媳妇说这都啥时候的了,还能吃吗?我拿过来一看保质期到明年呢。我说你打开尝尝。她拧开盖子,拿勺子挖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说还行,没坏。我说那咱晚上熬点小米粥就着吃。她白了我一眼说罐头就小米粥,你这啥吃法?我说这叫中西结合你懂不懂?

晚上我俩坐一块儿喝粥吃黄桃,我媳妇忽然说了句,这玩意儿其实挺好吃的,就是老想不起来买。我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不是不好吃,是想不起来。就跟那雨伞似的,天晴的时候想不起来买,下雨了才往家跑。建军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咱中国人天晴的时候也想着家里备两瓶,哪天下雨了不慌。

我闺女过年回来,看见我货架上摆了一排罐头,说爸你现在改行卖罐头了?我说啥改行不改行的,人家厂里让我试销。我闺女拿了瓶红烧肉的翻过来看配料表,说哎爸这配料表挺干净啊,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我说人家出口的东西,外国人查得严,不敢乱搁。我闺女说那给我拿两瓶,我带深圳去,晚上加班回来开一瓶拌饭吃。我说你拿吧,爸不要你钱。她说那不行,你小本买卖。我说那你按进价给。她扫了码给了十五。我一看进价十二,多给三块。我说你多给了。她说那三块算你帮我寄快递的跑腿费,我懒得拎。

你瞅瞅,我闺女这样的年轻人,不是不吃罐头,是得给他们一个理由。方便、干净、比外卖便宜,这就是理由。建军前几天说,明年厂里打算搞直播带货,找个网红在镜头前开罐头吃,让网友看着馋。我说你找个吃播,胖乎乎那种,一开一罐,吧唧吧唧吃得香,看的人准下单。建军说李哥你咋啥都懂?我说我懂个屁,我就是看那落灰的货架子看急了。

你说这中国罐头尴尬不尴尬?全世界都在吃咱做的罐头,咱自个儿不当回事儿。可这事儿它在慢慢变,从我这个小卖部的货架子就能看出来。从前落灰,现在得勤着补货。从前没人问,现在老有人拿起来看看牌子看看日期。从前买回去送人,现在买回去自个儿吃。这变化不大,可它实实在在的。就跟那开春的河似的,冰面看着还硬邦邦的,可你踩上去,底下嘎吱嘎吱响,快了,快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