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英攒粮票,是从七九年秋天开始的。
那时候她刚嫁到这个镇上,婆家开着镇上唯一的缝纫铺,日子算体面。嫁妆是一台蜜蜂牌缝纫机,红绸子盖着,摆在堂屋正中,来了客都要掀开给人家看一眼。
她男人叫赵有福,是个闷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手上茧子厚得像鞋底。他会做中山装,会绱鞋,会裁裤脚,镇上干部的新衣裳都出自他手。
桂英的任务,是管家里的票。
粮票、油票、布票、肉票、糖票、肥皂票。一样一样,都夹在一本塑料皮的笔记本里。买米要粮票,买油要油票,买布更要票。没有票,你拿着钱也进不了柜台。
她管得紧。每月二十号发工资,有福把三十七块五交到她手上,她当着他的面数一遍,一分不差,然后锁进五斗柜的第二个抽屉,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
头两年没出过差错。直到八一年冬天。
镇上来了个走乡串户的裁缝,姓周,从浙江来的,三十来岁,会做西装。他带来一张《大众电影》的封面,上面刘晓庆穿一件垫肩的西装,腰收得细细的。
镇上没人见过西装。妇女们围在缝纫铺门口看了半天,最后供销社的孙主任说了一句:能不能做?
有福看了看,说:能做。
桂英在旁边没说话。她心里算了一笔账:做一件西装,要用四尺半料子,还要衬里、垫肩、纽扣。料子要布票,衬里也要,垫肩要腈纶棉——也要票。
她回家翻了三遍那个笔记本,发现布票不够。
缺四尺二。
四尺二是什么概念?是全家两个半月的分量。她不能动,动了下个月就揭不开锅。
她想了三个晚上,最后在一个赶集的早晨,揣着笔记本去了二十里外的邻镇。
邻镇有个远房表姨,表姨的儿媳妇在粮站工作。她没敢说自己是来换票的,只说来看表姨。表姨留她吃了饭,烙饼,葱花很多。
饭桌上她把笔记本拿出来,假装无意地翻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表姨的儿媳妇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桂英把五斤全国粮票塞进烙饼篮子里,用一张旧报纸盖着。
回去的路上她腿是软的。不是因为二十里路,是因为那五斤粮票。五斤,是一个成年男人五天的主食。她拿它换了四尺二布票。
西装配料做出来了。垫肩是腈纶棉自己压的,衬里是她拆了自己一件旧褂子。第一件给了供销社孙主任,藏青色的,他穿着去县城开了三天会,回来逢人就说这叫时髦。
第二件、第三件。一个冬天做了十一件。赵家的缝纫铺出了名,来的人要排队。桂英站在柜台后面收票、收钱、记账,脸上第一次有了光。
麻烦是从腊月里开始的。
粮站的会计查账,发现短了五斤全国粮票。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五天。追查追到表姨的儿媳妇头上。那女人没扛住,说了一句:沈家媳妇来过。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的人都在赶集。两个戴袖标的人走进缝纫铺,问桂英:你这个月粮食够吃吗?
她心里一沉,嘴里说:够的,够的。
他们没再说什么,走了。但镇上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投机倒把,有人说她跟粮站的人不清不楚,最损的一句是:这种女人,手心比男人还硬。
有福那晚收了摊,坐在缝纫机前,一句话没说。
桂英给他盛了饭,他不吃。
她站在桌边,手攥着围裙角,终于说了实话:粮票是我换的。
换了多少?
四尺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饭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以后别换了。他说。
嗯。
第二天缝纫铺照常开门。来的人照常排队。桂英照常在柜台后面收票、收钱、记账。只是那本塑料皮笔记本里,多了三页新的记录,一页是布票的去向,一页是粮票的流向,一页是她自己算的,上面写着:一件西装,成本七块四,收十二块,净四块六。
她不识字太多,账是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但她算得清楚。
八三年,粮票开始松动。有人偷偷拿它换鸡蛋,换豆腐,换一只老母鸡。桂英不换。她把攒下来的粮票一沓一沓夹好,说:万一哪天又要呢。
有福笑她:你这人心眼细。
她没接话。她心里知道,自己不是心眼细,是怕。怕那种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钱却买不到东西的日子再回来。
九三年,粮票正式取消。镇上的广播里说,从此买米买面不用票了。桂英那天把那个笔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拆,把里面所有的票都取出来,摊在桌上。
粮票、油票、布票、肉票。有的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她用手掌轻轻按住,怕风把它们吹走。
有福从后面走过,看了两眼,说:扔了吧。
她没扔。她把它们收进一个铁盒子,埋在院里的石榴树下。
第二年春天,石榴树开花了,红得像火。她的闺女出嫁,嫁到县城去,嫁妆里没有缝纫机,有一台蝴蝶牌的电熨斗。
桂英站在石榴树下送她出门。闺女回头看她,她没哭。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个铁盒子挖出来,打开。票还在,票面上的红章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她一张一张地看,像看旧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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