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蒙古待了20天,只要对方看出你是中国人,那态度真就变了。
张海峰从二连浩特过的境,坐大巴走的扎门乌德口岸,一路颠到乌兰巴托。他做羊绒生意,在内蒙古收原绒往南边卖,干了快十年,手里攒了些老客户,可这两年国内原绒价格忽高忽低,货源不稳,有时候接了单子收不上来货,急得嘴上起泡。同行老魏跟他说,你去外蒙看看,那边羊绒量大,价格也合适,就是得亲自盯着,别让人糊弄了。张海峰回去跟媳妇商量了一晚上,媳妇说你去呗,家里我看着。他把厂里的事交代给弟弟,买了张车票就奔了二连浩特。
出发前老魏专门请他吃了顿饭,酒过三巡压低了声音说,海峰,外蒙那地方对中国人不太待见,你去了少说话,别跟人起冲突,遇着不讲理的就躲着走,别较劲。张海峰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没太当回事。他跑过的地方多了,新疆收棉花,青海收羊毛,哪儿的人什么脾气没见过,觉得老魏是小题大做。他拎着包上了大巴,车上中国人不多,旁边坐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河北人,一路跟他唠,说自己在乌兰巴托待了四年,头一年也觉着当地人冷脸,后来熟了才发现人家不是冲你个人,是冲“中国人”这仨字来的,早些年过来那批人把名声弄坏了。张海峰问咋弄坏的。河北人说,赊货不给钱,拿次货充好货,雇了当地工人干完活找茬扣工钱,啥事都干过。当地人一开始也分不清张三李四,见中国人就提防,现在好点了,可那根刺还在肉里,拔不干净。张海峰听完没说话,看着窗外戈壁滩一片灰黄,心里琢磨这趟买卖怕是不好做。
到乌兰巴托头两天,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老板是个蒙古族老头,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见了人笑呵呵的。张海峰拿出护照办入住的时候,老头笑眯眯地接了,翻到第一页瞄了一眼,脸上那点笑意思就淡了。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搁,转过身去看电视了,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句话。电视里放着蒙古语新闻,老头看得挺认真,其实张海峰注意到他眼神没在屏幕上,就是找个由头不搭理人。张海峰提着包上楼,楼梯窄得只能侧着身走,木头台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寻思这老头是不是嫌中国人住店给钱少。把包往床上一扔,他坐在窗边抽了根烟,窗外是片杂乱的院子,几个小孩在追一只山羊,跑得尘土飞扬。
后来问了一个当地做生意的中国人老赵,老赵在蒙古待了六年了,开了个小型物流公司,帮着中国人往国内发货。张海峰是在旅馆楼下小饭馆碰见他的,老赵正一个人吃面条,张海峰坐过去搭话,一聊都是内蒙那边的口音,近得很。他把旅馆老头的事说了,老赵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还别怪人家老头,早些年来的中国商人里头,有不少坑蒙拐骗的,赊了货不给钱,拿假货糊弄人,名声弄坏了,当地人一见中国人就觉着你要算计他。张海峰问那咋整。老赵说咋整,别整虚的,该给钱给钱,该验货验货,别耍心眼,日子长了人家心里有数。他又说,这边人实在,你跟他玩心眼他当时不一定反应过来,可过后咂摸明白了,能记你一辈子。反过来你对他实在一回,他也记你一辈子。张海峰问老赵你在这边六年,人家对你咋样。老赵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挨过白眼,现在走哪儿人家叫我老赵,请我喝茶,为啥?我帮他们往二连浩特发过几回急货,人家孩子生病我开车送到医院,就这些事,不多,可他们认。
张海峰记着这话,去牧区收羊绒的时候格外注意。他先跑了中央省和肯特省几个牧民点,老赵给他找了个当地司机,叫巴雅尔,四十来岁,话不多,开车稳当,一天要价也不高。巴雅尔会说点汉语,是早年在二连浩特做买卖学的,张海峰跟他处了两天,觉得这人可靠。有一回去肯特省一个牧民家里看货,主人叫巴特尔,五十来岁,腰圆膀阔,脸上晒得黑红,手伸出来跟小簸箕似的。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里停着辆旧摩托,墙角拴着条黄狗,见了生人叫了两声,巴特尔吼了一嗓子,狗就不叫了。张海峰进屋先递烟,巴特尔接了,没点,搁在耳朵后头夹着。张海峰拿出一小把羊绒对着窗户光看,捻了捻,又闻了闻,说你这绒不错,就是里头掺了点山羊毛,比例不大,按纯绒价收你亏了,我给你降一成,你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咱交个朋友。巴特尔愣了一下,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抽了一口,说你这个人,说话实在。两个人坐下来喝奶茶,巴特尔说以前来的中国买家,使劲压价,压完了还往绒里掺东西,拿到南边卖高价,牧民辛苦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张海峰说那号人我不是,我就挣个差价,你那绒好我就给好价,掺毛的我也跟你说明白,你不吃亏我也不亏。巴特尔听完没吭声,第二天把家里存的三十多斤绒全卖给他了,价格按张海峰说的降一成,临走还送了他一块奶豆腐。张海峰要给钱,巴特尔摆手说拿着吃,自家做的。
也有不顺的时候。在乌兰巴托一个市场里,张海峰去买装羊绒的编织袋,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起先挺客气,等张海峰开口问价,她听见口音了,立马把袋子往摊上一扔,报了个价,比老赵告诉他的行情高了快一半。张海峰说你给个实在价,我买得多。那女人翻了个白眼,用蒙语跟旁边摊主嘀咕了两句,旁边几个摊主都笑了。张海峰听不懂,但知道在笑他,脸有点热,转身走了。后来老赵领他去了另一家,老赵跟摊主用蒙语聊了几句,价立马下来了。张海峰问老赵你说了啥。老赵说我跟他说你是我朋友,跑了老远来看货的,别坑你。张海峰说那女人为啥那样。老赵说你就当没看见,哪儿都有这种人,本地人去买也挨宰,就是中国人去她宰得狠点,她认准了你不会说蒙语,没法还价。张海峰说那也不能惯着她。老赵说当然不惯,你没买她的就对了,她少挣一份钱自己心里清楚。老赵又说,不过你也别因为这一个就对所有人都冷着脸,这市场里还有好几家实在的,你多来几回就知道了。张海峰点点头。
中间有一天,张海峰跟着老赵去郊外一个羊绒洗毛厂看货。厂子不大,院子里晾着大片大片的湿羊绒,白花花一地,几个工人拿木耙子翻着。厂长叫额尔登,四十出头,瘦高个,戴顶旧棒球帽,领着他们转了一圈,说设备是南边中国人帮着装的,用了三年,挺顺。说到中国人三个字,额尔登语气平常,没特意多说。看完货谈价的时候,额尔登报了个数,张海峰觉得高了,还了两回,额尔登都没松口。张海峰想起老赵的话,没再硬磨,说你这价我认了,但我要挑货,不好的我挑出来不算钱。额尔登说行,你挑。张海峰蹲在院子里挑了半个多钟头,挑出一小堆杂质多的,额尔登看了点点头,说你挑得对,这几把是工人没分好,不该算你的。转头跟会计说扣出来。张海峰走的时候额尔登送他到门口,说下回你来之前打个电话,我给你留好的。张海峰说你不怕我是中国人坑你。额尔登摆摆手说,中国人多了,坑人的有,好好做生意的也有,你挑货那样子,跟我以前在二连浩特见的一个人一模一样,那人也是中国人,也这么蹲着挑,一声不吭挑完了才说话。张海峰问那人是谁。额尔登说不知道名字,十年前的事了,那人在他这儿住了三天,教他怎么看绒的成色,分文没收。张海峰听了没说话,拍了拍额尔登肩膀。回城的路上老赵说,你看,十年前有个人种了颗籽,今天让你乘了凉。张海峰说那我也种一颗。老赵说这就对了。
那二十天里头,张海峰也碰过钉子。有一回在旅馆前台续房费,一个年轻服务员看了他护照,说房间订满了,让他换一家。张海峰说昨天我来问还说有房。服务员说现在没了。张海峰没争,提着包往外走,老赵正好来找他,问咋回事,听完了用蒙语跟服务员说了几句。服务员脸有点红,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扔柜台上。老赵拿起来递给张海峰,说走吧,上楼。进了屋张海峰问老赵你说了啥。老赵说我跟她说,你是我朋友,中国人里头也有好人,你干这行别把中国人都当一个样看。她没话说了,又不好明着赶你,只能给房。张海峰说这算啥,还非得你出面。老赵说你还别较劲,这边有这风气,慢慢来吧,咱做好自己的事,人家迟早看得见。张海峰说那我学两句蒙语,下回自己跟她说。老赵乐了,说你会说蒙语比啥都管用,人家一听你费劲巴拉学他们的话,那心就先软了一半。张海峰当真跟老赵学了几句,你好、谢谢、多少钱、好吃,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说得磕磕巴巴,可还真管用。有一回在小饭馆吃饭,他用蒙语说了句“好吃”,老板娘笑得眼睛眯起来,多给他添了碗汤。
张海峰后来琢磨出一个法子。他再去牧民家看货,随身带两样东西,一样是手机里存的羊绒分级图,拿给牧民看,说你看按这个标准你家的绒能到哪一级,我按级给价,不跟你瞎糊弄;另一样是几块奶糖,见了小孩就给。有一回去一个叫其其格的牧民家,那家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见了糖不好意思接,张海峰剥了一块递过去,小孩看他妈点头了才拿,吃完糖蹦蹦跳跳去羊圈里捡了块干羊粪蛋回来,搁在张海峰手心里,说了句蒙语。张海峰没听懂,其其格笑着说是说你是好人,给你送礼呢。张海峰把那块干羊粪蛋揣兜里了,回来跟老赵说,老赵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礼收得够实在的。张海峰说这礼我留着,回头搁我办公桌上。
第十七八天的时候,张海峰去了一趟中央省,找一家大的羊绒初加工厂谈长期供货。厂长叫钢巴特尔,个子不高,戴副眼镜,看着像个念过书的。张海峰把样品和报价单递过去,钢巴特尔翻了翻,又看了看他,说你中国人。张海峰说是,内蒙的。钢巴特尔把报价单放下,说你这个价,比别的中国人报的低。张海峰说我是做长期生意的,价低点但量稳,你这边有货我就能吃下,不跟你来回砍。钢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行,我信你一回,先发一车试试。签完合同出来,老赵说钢巴特尔这人轻易不点头,他是看你这人实在。张海峰说我没干啥啊。老赵说你不砍价不吹牛,报价单上啥都写明白了,他就吃这套。这边人最烦中国人上来就砍一半价,然后慢慢往上加,跟耍猴似的。张海峰说我做买卖就这规矩,挣我该挣的,不贪。老赵说就你这规矩,搁这儿比啥话都管用。
临走那天,张海峰去跟巴特尔道别。巴特尔杀了一只羊,炖了满满一锅,两个人喝着酒,巴特尔说你回去跟南边的朋友说,这边有好绒,也有好人。张海峰说那当然。巴特尔又说,你们中国人来得多了,有好的有赖的,赖的走了,好的留下来,时间长了我们就知道了。张海峰说那你现在知道我是哪一伙的。巴特尔笑了,说你是蹲着挑绒那一伙的。两个人碰了杯,巴特尔又给他塞了一兜子奶豆腐。张海峰从包里翻出两盒清凉油递给巴特尔,说这个你留着,夏天蚊虫叮咬抹一点管用。巴特尔接过去看了看,咧嘴笑了,说这个好,去年被蚊子咬得睡不着。
上了回二连浩特的大巴,张海峰靠窗坐着,车晃过草原,太阳快落山了,羊群被照得一片黄一片白。他掏出兜里那块干羊粪蛋看了看,想起那个小男孩的脸,嘴角就翘上来了。旁边坐着个中国老乡,看他拿着羊粪蛋子笑,问这是啥。张海峰说,纪念品。老乡说你跑外蒙买啥不好,拿这个。张海峰说这玩意儿不值钱,可人家给我这个,说明没拿我当外人。老乡没听懂,张海峰也没多解释。车过了扎门乌德口岸,手机信号跳回国内运营商,他给媳妇发了条微信,说回来了,挣了点钱,还挣了兜子奶豆腐。媳妇回了个笑脸,说闺女问你带啥了。张海峰想了想,拍了张羊粪蛋的照片发过去,说给你带了个蒙古小孩送的礼。媳妇回了一串问号,接着又发了一条,说你别是让人骗了。张海峰笑得靠在车窗上。
回到二连浩特,老魏接他吃饭,问外蒙咋样,是不是跟说的那样,一听中国人就变脸。张海峰说变脸的有,可我碰上的,变了脸又变回来的也不少。老魏问咋变回来的。张海峰说你把事做在明面上,别耍花活,人家心里那杆秤,比咱想的准。他又说,其实人家分得清,谁是来做买卖的,谁是来坑人的,刚开始分不清,时间长了就分清了。老魏说你这趟没白跑。张海峰把一块奶豆腐拍在桌上,说那可不,还挣了一锅炖羊肉。老魏问羊粪蛋的事,张海峰从兜里掏出来给他看,老魏捏着鼻子说你就恶心我吧。张海峰说你别嫌它脏,我打算拿个小盒装起来搁办公室,下回再去外蒙,我带着它去,看看那小孩还认不认得我。
后来张海峰真又去了两趟外蒙,第二趟去的时候,巴特尔家的黄狗见了他摇尾巴,巴特尔媳妇端出奶茶说尝尝今年的新茶。其其格家的小男孩长高了一截,见了他先伸手,张海峰把奶糖递过去,小孩接了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张画,画的是个大人牵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蒙语字母,其其格说那是他名字,他画的是你。张海峰把画折好揣兜里,回来跟媳妇视频,媳妇说这画得比羊粪蛋强。张海峰嘿嘿笑了。旅馆那老头后来见了他,也会点个头,有一回还主动说,你那个房间,窗户关不严,我让儿子来修修。张海峰说谢谢,老头摆摆手,接着看他的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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