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书,今年三十七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

说好听点是工程师,说难听点就是个画图的。每天对着电脑,跟钢筋水泥打交道,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图纸改了又改,甲方催了又催,领导骂了又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我从去年秋天开始失眠。

起初只是入睡慢,躺床上二三十分钟能睡着,我也没当回事。可慢慢地,二三十分钟变成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变成了两个小时,再后来,一整夜翻来覆去,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根本停不下来。

我试过很多办法。

数羊,数到三千多只,越数越精神。

喝牛奶,热的冷的都试过,除了半夜起来上厕所,没啥用。

泡脚,买了个电动泡脚桶,水温调到四十五度,泡得脚底板通红,躺床上照样清醒。

褪黑素,药店买的,一瓶九十多,吃了半个月,刚开始有点用,后来跟吃糖豆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还去过医院。挂了神经内科,医生问了几句,开了两盒安眠药。跟我说:“先吃半片,能睡着就别加量。”

那药确实管用,吃下去半小时,眼皮就开始打架。可我不敢常吃,怕上瘾。而且吃完第二天早上起来,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开车都怕出事儿。

我就这么扛着,一天一天地熬。

白天上班,困得眼皮打架,全靠咖啡顶着。一杯不行就两杯,两杯不行就三杯。到下午三四点,心跳砰砰砰的,手都有点抖。

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往床上一躺,脑子又开始转。

想工作的事,哪个项目节点要到了,哪张图纸还没改完。

想家里的事,房贷还有二十多年,孩子的补习班又要交钱了。

想乱七八糟的事,昨天跟同事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不合适,前天开会时领导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越焦虑越想。

恶性循环。

我老婆叫苏棠,在医院做护士,经常上夜班。她倒是倒头就能睡的人,脑袋挨着枕头就打呼噜。有时候我翻来覆去把她吵醒了,她会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又睡不着?”我说嗯,她翻个身,几秒钟又睡着了。

我羡慕她羡慕得要死。

有天半夜两点多,我又没睡着。实在躺不下去了,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

我们家住七楼,楼下是个小广场,白天老头老太太在那下棋跳舞,这会儿安安静静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

我靠在栏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楼下传来一个声音:“小伙子,这么晚还不睡?”

我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背心,手里摇着蒲扇。

是我们楼下102室的顾大爷。

顾大爷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听别人喊他老顾。他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好几年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楼下。平时在小区里碰见,他总是笑眯眯的,见了谁都打招呼。

“顾大爷,您也没睡呢?”我趴在栏杆上往下说。

“睡了一觉醒了,出来透透气。”他仰着头看我,“你这是咋了?我看你好几回半夜站阳台上抽烟了。”

“失眠,睡不着。”

“失眠多久了?”

“大半年了。”

顾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掐了烟,穿上拖鞋下楼了。

六月的夜晚不算凉,但比起白天的高温,已经舒服多了。我走到小广场上,顾大爷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手里的蒲扇一摇一摇的。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我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顾大爷,您抽烟不?”

“戒了二十年了。”他摆摆手,“你也少抽点,那玩意儿伤肺不说,还越抽越精神,更睡不着。”

我把烟盒收起来,叹了口气:“不抽也睡不着。”

“你都试过啥办法了?”

我把数羊、喝牛奶、泡脚、褪黑素、安眠药挨个数了一遍。

顾大爷听完,蒲扇在腿上拍了一下:“你那些法子,都是治标不治本。”

“那啥是本?”

“你睡不着,是因为你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顾大爷说,“你白天上班绷着,晚上回家了还绷着,躺床上了还绷着。你整个人就像一根拉满的弓,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以为失眠是病,其实不是。失眠是你身体在告诉你——你太累了,你的脑子转得太快了,你得让它慢下来。”

“我也想让它慢下来,可它不听我的。”我说,“一躺下来,各种念头就往外冒,摁都摁不住。”

“那是因为你没有给它一个指令。”顾大爷站起来,把手里的蒲扇递给我,“你跟我学着做一个动作,今晚回去试试。”

我接过蒲扇,疑惑地看着他。

“躺到床上以后,先把身体放平,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他边说边比划,“然后闭上眼睛,先从头顶开始,想象你的头皮在慢慢地松开,一点一点地放松。”

“然后呢?”

“然后到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脸颊,到下巴。”他一个一个地指着,“每一个地方,你都告诉自己——放松,这里在放松,所有的力气都卸掉了。”

“再到脖子,到肩膀,到上臂,到前臂,到手掌,到指尖。”他的动作很慢,声音也很慢,“再到胸口,到肚子,到大腿,到小腿,到脚掌,到脚趾头。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放松。”

我跟着他的动作,站在原地试了一遍。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只是第一步。”顾大爷说,“第二步更重要。你放松完了以后,把注意力放到你的呼吸上。”

“怎么放?”

“用鼻子慢慢地吸气,心里默数四秒。”他示范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完之后,憋住,数七秒。”

他憋住气,腮帮子鼓起来。

“然后再慢慢地呼气,用嘴巴,数八秒。”他缓缓地把气吐出来,发出轻轻的“呼”声。

“吸四秒,憋七秒,呼八秒?”我重复了一遍。

“对。就这样反复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顾大爷说,“你脑子里冒出别的念头,没关系,不要跟它对抗,也不要顺着它想下去。你就轻轻地把它放走,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上。”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顾大爷笑了笑,“你觉得简单,是因为你没试过。等你躺床上试了你就知道,要让自己的脑子不乱想,比加班画图还难。”

我半信半疑。

“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顾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觉是一天一天睡的。你连觉都睡不好,还怎么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道了谢,上楼去了。

回到家里,苏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出去了?”

“嗯,楼下碰见顾大爷,聊了几句。”

“几点了?”

“快三点了。”

“赶紧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本来想直接试顾大爷教的方法,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明天再试吧。

第二天晚上,我特意早了点回家。吃完饭,洗了澡,没看手机,没看电视,就在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让自己静一静。

十点半,我躺到床上。

苏棠今晚值夜班,不在家。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我按照顾大爷教的,先把身体放平,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

然后闭上眼睛,从头皮开始,一点一点地放松。

头皮放松。

额头放松。

眉毛放松。

眼睛放松。

脸颊放松。

下巴放松。

脖子放松。

肩膀放松。

上臂放松。

前臂放松。

手掌放松。

指尖放松。

胸口放松。

肚子放松。

大腿放松。

小腿放松。

脚掌放松。

脚趾头放松。

一遍做完,感觉身体确实松了一些,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接下来是呼吸。

我用鼻子慢慢地吸气,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憋住气:一、二、三、四、五、六、七。

然后用嘴巴缓缓地呼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吸四秒,憋七秒,呼八秒。

一遍。

两遍。

三遍。

刚开始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有杂念。一会儿想到明天要交的图纸,一会儿想到上周被领导批评的事,一会儿又想到孩子的学费。

每次念头冒出来,我就按照顾大爷说的,不跟它对抗,也不顺着它往下想。就轻轻地把它放走,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上。

吸——憋——呼——

吸——憋——呼——

不知道做了多少遍,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变化。

我的身体好像在往下沉。

不是那种失重的下沉,而是一种很缓慢的、很踏实的下沉。像是整个人陷进了床垫里,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眼皮越来越重。

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少。

到最后,我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了,只剩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意识,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线。

我愣了一下。

我居然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分。

也就是说,我从昨天晚上十点半左右,一直睡到了今天早上七点多。

将近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

我已经大半年没有连续睡过这么久了。之前能睡四五个小时不间断,我都觉得是老天爷赏饭吃。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没有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没有那种脑袋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感。反而觉得头脑特别清醒,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卸掉了一层壳。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棠正好下班回来,推门进来看到我站在窗前,愣了一下:“咦,你今天起这么早?”

“我昨晚睡着了。”我说。

“你哪天晚上不睡觉?”她换拖鞋,没当回事。

“我是说,我昨晚没吃药就睡着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了点惊讶:“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咋做到的?”

“楼下顾大爷教了我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就是放松身体,调整呼吸。”我说,“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挺管用的。”

苏棠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那你今晚再试试,看是不是凑巧。”

当天晚上,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同样的步骤,从头到脚放松,然后做那个呼吸练习。

这次进入状态比前一天更快。大概做了七八组呼吸,身体就开始往下沉了。

我又睡了一个整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连五天,我每天都用这个方法,每天都睡得很好。

到第六天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用做完一整套放松,光是躺下来做两三组呼吸,困意就上来了。

一个星期之后,我已经彻底摆脱了安眠药。

苏棠也觉得不可思议,问我到底是什么方法这么神奇。我教她试了一次,她说没什么感觉。我说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倒头就睡,你体会不到失眠的人那种脑子停不下来的感觉。

周末的时候,我在楼下又碰见了顾大爷。

他正在小广场上跟几个老头下棋,看见我走过来,抬头笑了笑:“小伙子,这几天睡得咋样?”

“顾大爷,您那方法太神了。”我走过去,由衷地说,“我当天晚上就睡着了,连着睡了好几天整觉了。”

“神啥神,就是个土办法。”顾大爷落了一颗棋子,头也不抬,“我老伴走的那几年,我也是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是一个老中医教我的。他说人睡不着,是因为魂儿在外面飘着,没回来。你从头到脚放松一遍,再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魂儿就回来了。”

“魂儿回来了?”我笑了,“您这话说得有点玄乎。”

“玄不玄的,管用就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现在还抽烟不?”

“少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两天一包。”

“接着减。”他说,“等你哪天彻底戒了,睡眠还能再好一截。”

“行,我听您的。”

那天回家以后,我上网查了一下顾大爷教我的这个方法。

原来它是有科学依据的。

那个从头到脚的放松,叫做“渐进式肌肉放松法”,是美国一个叫雅各布森的医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提出来的。原理是通过系统地收紧和放松全身的肌肉群,让身体进入一种深度放松的状态。

那个呼吸练习,叫做“4-7-8呼吸法”,也叫“海军陆战队呼吸法”。据说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在战场上就用这种方法来快速平静下来。它的原理是通过延长呼气时间来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降低心率,让身体从“战斗模式”切换到“休息模式”。

两种方法结合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睡眠诱导技术。

难怪这么管用。

我把这些资料收藏起来,打算以后要是再失眠,就拿出来复习一遍。

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严重失眠过。

当然,偶尔也会有睡不着的时候。比如第二天要出差,或者工作上遇到了特别棘手的问题。但只要我做几组放松和呼吸,最多十来分钟,就能顺利入睡。

我把这个方法推荐给了几个同样被失眠困扰的朋友。

有个朋友说没用,试了几次还是睡不着。我问他怎么做的,他说“就是躺在那呼吸啊,没啥感觉”。我说你放松了吗?他说“放松了啊”。我又问你确定你真的放松了吗?从头顶到脚趾头,每一寸都放松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有”。

很多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放松,实际上脑子里还在想事情。真正的放松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是要一点一点去感受的。

还有一个朋友,试了之后说有效果,但坚持不下来。他说每次做呼吸练习的时候,做着做着就走神了,然后就忘了做到第几组了。我说走神了没关系,拉回来就行了,不要苛责自己。他说“我就是老拉不回来”。我说那你多练练,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像锻炼身体一样,不可能练一天就有八块腹肌。

后来他也慢慢好了。

现在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做一轮放松和呼吸,已经成了习惯。

不知不觉,半年过去了。

我的失眠彻底好了。不能说百分百根治,但至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夜晚,我都能在十五分钟之内入睡。

我把安眠药扔了。

把褪黑素扔了。

把泡脚桶收起来了。

牛奶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再也不把它当药喝了。

苏棠有一次跟我说:“你现在睡觉的样子,跟我差不多了。”

“什么样子?”

“脑袋挨着枕头就着。”

我笑了。

是啊,我现在终于也能体会到那种“脑袋挨着枕头就着”的幸福了。

以前我以为那是天赋,是有些人天生就有的能力。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天赋,那是方法。

你掌握了方法,你也可以。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广场。

顾大爷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白色的背心,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摇着蒲扇。

我喊了一声:“顾大爷!”

他抬起头,朝我摆了摆手。

“谢谢您啊!”我说。

“谢啥?”他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点沙哑。

“谢谢您教我的那个方法。”

他笑了,蒲扇摇了摇:“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

“哎!”

我回到屋里,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从头到脚放松一遍。

然后开始呼吸。

吸——憋——呼——

吸——憋——呼——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又是一个整夜。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有人问我:“你说的那个方法,真有那么神奇吗?”

我说:“神奇的不是方法,是你的身体本身就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方法只是帮你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那为什么有的人试了没用?”

“因为太着急了。”我说,“失眠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急。急着想睡着,急着想摆脱失眠。越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急。这是个死循环。那个方法的核心,不是让你睡着,而是让你不着急。当你不再着急了,睡着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对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但没关系。

有些道理,只有经历过失眠的人才能真正理解。

就像顾大爷说的那句话:“你连觉都睡不好,还怎么过日子?”

是啊。

睡个好觉,才能过好日子。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