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59岁查出肺癌,谁说都不听,每日煮梨水当药喝,三个月后我陪她去复查,医生当场骂:真是迷糊!
婆婆把第三碗梨水端到嘴边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闻着那股甜腻腻的味儿,胃里直翻腾。
那是她查出肺上有阴影的第11天。
梨是早市上买的,五块钱三斤,皮上还带着冻伤的黑斑。她拿小刀一圈一圈削,削完了切块,扔进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铝锅里,加水,不搁冰糖,说糖生痰。大火烧开,小火熬四十分钟,熬到梨块发软、汤水发浑,倒进大碗里,等晾到不烫嘴,一口气喝下去。一天三回,早中晚,比吃药还准时。
“妈,人家大夫说的是让你去大医院再查查,没让你喝这个。”
她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可那劲儿顶人:“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上回感冒落下的病根儿,肺火大。梨水润肺,老祖宗传下来的,比你那些片子管用。”
我没再吭声。
我男人国强在旁边搓着手,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他这个人,在外面跟谁都能说上话,一进这个家门,到他妈跟前,嘴就跟缝上了似的。
婆婆姓李,叫李桂芬,59岁,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六年挡车工,退休金两千八百多块。公公走得早,走那年国强刚上初中。她一个人把国强拉扯大,供他念完技校,又攒钱给他娶了我。我们结婚那会儿,她把存折拍在桌上,三万七,全是这些年一块两块攒下来的。国强当时眼圈就红了,说妈这钱你留着养老。她一句话给怼回去:“养什么老,我还能干动,等我干不动了再说。”
她确实闲不住。退休以后去给人家做保洁,一个月挣一千八,干了三年,后来膝盖不行了,上下楼费劲,才歇下来。歇下来也不闲着,在楼下空地上开了片菜园子,种点小葱小菜,吃不完的分给邻居。
查出毛病那天是11月6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国强正好倒班在家。
社区医院搞免费体检,她本来不想去,说占那便宜干啥。对门张婶硬拉着她去的,说查查怕啥,又不花钱。拍了胸片,大夫脸色就不太对,让她赶紧去大医院做个CT。她回来跟我们说的时候,轻描淡写:“社区那大夫大惊小怪的,说我肺上有块阴影。能有什么事儿,我咳嗽都不咳嗽。”
国强第二天请了假,硬把她拽到市里医院。CT结果出来,右肺上叶有个三厘米多的东西,边缘毛糙,纵隔淋巴结也大了。大夫把国强叫到走廊里说的话,我没全听见,就听见一句“赶紧住院进一步查”。
国强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婆婆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翘着腿,手里还攥着那个装CT片子的牛皮纸袋,问:“咋说?”
国强嘴笨,憋了半天:“大夫说……让住院。”
“住什么院,我好好的住什么院。”她站起来就走,步子还挺快。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拌了个黄瓜。她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一推,说:“你们别整那个脸子给我看。我不查。查出来能咋的?能治我就治,治不了我回家。钱花了人没了,人财两空,我不干那傻事。”
国强说:“妈,还没查呢你就说这话。”
“我不用查。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有数。”
就这么着,梨水熬上了。
头一个星期,我没太当回事。我想着老太太一辈子要强,你越劝她越拧,等她自己琢磨过味儿来就好了。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咳嗽。
不是那种大咳,就是嗓子眼里老有东西似的,吭吭吭,一天到晚不断。她说是梨水喝得嗓子润了,把痰顶上来了,好事。我看着她咳完了往手心里吐一口,偷摸瞅一眼,那痰里好像有血丝。我跟国强说,国强找他妈说,老太太把眼一瞪:“上什么火上的,我一点火都没有。你别听你媳妇瞎咋呼。”
第三个星期,她瘦了。
原先一百二十来斤的人,裤腰松了一圈。她自己拿针在腰上缝了两针,说裤子旧了往下掉。那阵子她夜里咳嗽得厉害,我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灯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里头是铝锅碰灶台的声音。凌晨两点多,她在熬梨水。
第二天我跟国强说,国强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你说她这是图啥?”国强问我。
我哪知道她图啥。我就知道她天天往早市跑,五块钱三斤的梨一兜子一兜子往家拎。厨房角落里堆了四十多个梨核,都发黑了,苍蝇绕着转。垃圾桶一天倒两回,全是梨皮。
第五个星期,国强把他在市医院当护士的表姐请来了。
表姐姓周,叫周敏,在市医院呼吸科干了九年。她拎了一箱牛奶上门,坐在婆婆旁边,一口一个姨叫着,讲了一下午。讲什么早期发现治愈率高,讲现在医保能报多少,讲她手上管过的病人比婆婆严重的都治好了。
婆婆听着,点头,还给周敏倒了一杯梨水。
“姨,你这个不能再拖了。”周敏最后说,“你这情况,我见得太多了。拖到后面,想治都治不了。”
婆婆笑着说:“敏啊,你说的我都懂。可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了临了我可不想浑身插满管子遭那个罪。我要是真得了那个病,我认。我就在家待着,该吃吃该喝喝,活到哪天算哪天。”
周敏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国强说:“你得想办法。你妈这个片子我看着就不太好,再拖下去,真晚了。”
国强那天晚上在婆婆屋里待了快两个钟头。
我在客厅听着,先是国强说话,声音低。然后婆婆说话,声音高。然后国强又低下去。然后婆婆说了一句:“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三,我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给你娶媳妇。我现在就这一个要求,你都不答应?”
国强没声了。
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跟我说:“先顺着她吧。”
我没忍住,声音一下子上去了:“顺着她?顺着她她就完了!”
国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那你说咋整?她拿我爸说事儿,我能说啥?”
那天晚上我们俩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后半夜他翻了个身,说了一句:“要不,找找我舅?”
婆婆有个弟弟,叫李建国,在邻市住,开出租车的。姐弟俩感情好,逢年过节都走动。国强给他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第二天下午,李建国就开车来了,四十多公里路,他跑了一个多小时。
他一进门就把婆婆说了一顿。亲弟弟说话不客气:“姐,你是不是糊涂?你这毛病搁别人身上早吓跑了,你可倒好,在家喝梨水。你是想把我外甥坑死?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国强这辈子心里怎么过?”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第四碗梨水,听她弟弟吼完,慢悠悠地说:“建国,你开你的车,我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你是我姐我不管?”
“你管不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做主。”
李建国气得在屋里转圈,最后摔门走了。走之前在楼道里跟我丢下一句话:“你们就由着她?她这是不要命了!”
我送他下楼,他拉开车门又站住,回头跟我说:“嫂子,我姐这个人,倔了一辈子。当初我妈让她嫁厂里的干部她不肯,非嫁我姐夫那个穷钳工。她认准的事儿,八头牛拉不回来。可这回……这回不一样啊。”
他钻车里走了,尾灯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见四楼我家的厨房灯亮着。不用猜,又在熬梨水。
第七个星期,我发现了不对劲。
婆婆以前熬梨水,站在灶台跟前看着锅。那阵子她搬了个小板凳坐着,一边熬一边喘。有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面前一锅梨水咕嘟咕嘟开着,她睡着了。
我把火关了,把她叫醒。她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就是眯了一会儿。这阵子夜里睡不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灶台,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跟国强说:“不能再由着她了。她这不是倔,她是怕。”
国强问:“怕啥?”
我说:“怕查出来是那个病,怕花钱,怕拖累你。她嘴上说不怕死,其实她最怕的就是给咱俩添麻烦。”
国强不说话了。
第十个星期,楼上王姐家出了事。
王姐她妈,七十三了,也是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两个月。王姐天天往医院跑,她妈最后那段日子,我去看过一回。老太太瘦得脱了相,手上全是针眼,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见了我就掉眼泪,说想回家,可不敢跟闺女说。
王姐在楼道里跟我哭:“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不治。化疗化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后也没留住。”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婆婆耳朵里。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她屋里,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个存折,还有一张纸。
“存折上有四万二,密码是你爸生日。这纸上是家里几个亲戚的电话,我要是哪天真不行了,你挨个打一遍,别落了谁。”
我把存折推回去:“妈,你这是干啥?”
她说:“王姐她妈的事我听说了。我不想像她那样。我要是真得了那个病,我就在家待着,你们别把我往医院送。我活到五十九,够本了。”
我说:“妈,你还没查呢,你怎么知道就是那个病?万一不是呢?万一是能治的呢?你连查都不查就认了,你让国强心里怎么想?他往后想起来,说他妈连查都没查就放弃了,你觉得他能过得去这个坎?”
她不说话了。
我接着说:“你要真不想治,行,查出来要是那个病,咱回家,我伺候你,一天三顿你想吃啥我做啥。可你得先把事儿弄明白。你这叫啥?你这叫蒙着眼睛过河,掉坑里都不知道咋掉的。”
她捏着那个存折,捏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查完了要是不好,你们得答应我,不折腾。”
我说:“行。国强那儿我去说。”
第十一个星期的星期一,我跟单位请了假。
早上七点出的门。婆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围了条红围巾,是前年过年我给她买的。出门前她对着穿衣镜照了照,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嘴里嘟囔:“去医院又不是去串门。”
我说:“围上吧,今儿风大。”
她没再摘。
到医院是八点十分。挂号、排队、开单子、抽血、做CT,一圈折腾下来到下午两点多。CT结果要等,我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挂吊瓶,她闺女蹲在地上给她揉脚。婆婆看了一眼,把脸别过去了。
三点整,叫号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
我扶着她往诊室走,她的手冰凉,攥着我的胳膊,攥得特别紧。
诊室里坐的是个男大夫,姓赵,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白。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看了能有半分钟,然后转过头来。
“李桂芬是吧?”
“嗯。”
“你这三个月干啥了?”
婆婆没吭声。
赵大夫把片子转过来对着我们,指着上面那块白影子:“你这东西,三个月前是多大?”
国强赶紧把之前的片子递过去。赵大夫两张片子对着一比,拿笔一划拉:“看见没有,原先三厘米多,现在五厘米多。你这三个月干啥了?没治?”
婆婆声音不大:“我在家喝梨水来着……”
赵大夫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喝啥?”
“梨水。熬的梨水,润肺的。”
赵大夫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一下就高了:“真是迷糊!你当这是啥?这是肿瘤!你熬梨水?你熬人参也没用啊!我跟你讲,你这种病人我见多了,自己给自己当大夫,拿偏方当药吃。你知不知道你这三个月耽误了多少事?你哪怕早点来,做个穿刺,定个方案,都比你在家喝梨水强!你这倒好,越喝越大!”
婆婆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还是上回张婶家闺女给涂的,亮晶晶的。
国强站在旁边,嘴唇哆嗦,想插话插不进去。
赵大夫缓了口气,把声音压下来:“现在先别回去了。住院,明天做穿刺,病理出来再说方案。你要是再拖,真就不好说了。”
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赵大夫,我这个……能治吗?”
赵大夫说:“你先住院,一步一步来。我跟你讲,你现在治,还有机会。你再拖三个月,我就不敢跟你保证了。”
出了诊室,婆婆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国强去办住院手续了,跑来跑去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过了一会儿,婆婆开口了:“那梨水……真没用?”
我说:“妈,有用没用咱先不说。你先把住院办了,行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我那不是怕花钱嘛。你俩一个月挣多少我知道,房贷还着,孩子念书要钱。我一个老婆子,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妈,你听我说。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没了。国强没了妈,我没了婆婆,孩子没了奶奶。你觉得那点钱比这个值?”
她眼圈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嘴里还硬:“行了行了,别搁这儿说这些。办住院就办住院,哭哭啼啼的让人笑话。”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完了拿袖子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回家给她拿换洗衣服。进厨房倒水喝,看见灶台上还摆着那口铝锅,锅里剩了半锅梨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碗里还有两块没吃完的梨,氧化得发黄了。
我把锅端起来,想了想,没倒。连锅带梨搁进了冰箱。
第二天穿刺,病理等了五天。
结果是肺腺癌,中期偏晚,纵隔淋巴结有转移,但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赵大夫说先做两个周期化疗,看看能不能缩下去,再评估手术机会。
化疗第一个周期,婆婆吐了四天。头发一把一把掉,她自己拿剪刀铰了,铰得坑坑洼洼的。我去看她,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像不像你小时候给狗啃的?”
我说:“像。”
她说:“滚。”
第二个周期做完,复查CT,肿瘤缩到了四厘米。
赵大夫说效果不错,继续。
现在婆婆还在治。第三个周期刚完,人瘦是瘦了,精神头还行。昨天我去看她,她正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聊什么呢,聊哪家的梨便宜。
我站门口听了一耳朵,隔壁床老太太说:“我跟你说,早市东头那家,十块钱四斤,甜。”
婆婆说:“那家不行,我买过,皮厚。西头那家,五块三斤,你挑那歪把儿的,甜。”
我推门进去:“妈,你还说梨呢?”
她看了我一眼,理直气壮:“我说梨咋了?我这回说的是吃,又不是当药。大夫说了,多吃水果有好处。”
隔壁床老太太问:“你闺女?”
婆婆说:“儿媳妇。”
老太太说:“儿媳妇这么上心,你有福。”
婆婆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给她倒水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这阵子,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你好好治,治好了回家给我做饭。”
她说:“行。等我好了,我给你熬梨水。”
我说:“你可拉倒吧。”
她笑了,笑得直咳嗽。
昨天从医院出来,我拐去早市买了三斤梨。回家洗干净,削皮,切块,搁锅里煮上了。国强回来看见,问:“你熬这个干啥?”
我说:“熬着玩。”
他端了一碗喝,喝完了说:“妈熬的比这个甜。”
我说:“妈没搁糖。”
“那为啥甜?”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锅里的梨水咕嘟咕嘟响,热气顶着锅盖往上蹿。窗外天黑透了,楼下张婶家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暖黄的。我想起头一回见婆婆,她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搁了三个,我吃了一个就吃不下了。她把碗往我面前推,说吃,这么瘦,风一吹就倒了。
那会儿她四十七,我二十三。
现在她五十九,我三十五。
十几年了,她煮的东西我吃了不知道多少顿,就这一锅梨水,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当初到底是真信,还是拿它给自己壮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赵大夫拍桌子骂的那句迷糊,骂的到底是她,还是我们这些由着她喝了三个月梨水的人。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认准了一件事谁说都不听,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后来是怎么让她转过弯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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