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邮电所上班的时候,电报是活人的声音。
他是八〇年接的他爹的班,在苏北大运河边上的一个四等小站当报务员。邮电所是三间青砖房,一间营业,一间机房,一间堆着旧《人民日报》。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的字,已经被风吹白了。
他每天的工作,是坐在那台老式电报机前,听滴滴答答的声音。一长一短,一短一长,是文字,是别人的命。
八七年夏天,运河涨水。
那是几十年没见过的大水。河面宽了一倍,浑黄的浪头拍着堤岸,堤上的柳树只露出一蓬蓬的树冠。乡里人把老人和孩子往镇上送,青壮年在堤上扛沙袋,一扛就是三天三夜。
那几天电报突然多了起来。
往常一天十几封,那几天一天上百封。老周一个人值夜,手不停地按,按到后来手指不听使唤,一伸一缩,像鸡啄米。他嘴里含着一颗话梅核,酸的,提神。
电报内容都差不多:
母病速归。
水进村速转。
堤危人安勿念。
他一边抄,一边在心里替人家念一遍。抄完了交给投递员小马,小马骑着绿色自行车,后座两个帆布邮袋,一趟一趟往外送。
小马十九岁,刚招进来,圆脸,爱笑。他不会发报,只会蹬车。
七月十四号那天傍晚,水第一次漫过堤顶。
乡政府用大喇叭喊,让沿河的村子全部转移。人往镇上走,牛往坡上赶,鸡飞到树顶上。老周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看见一片白花花的浑水从堤上漫下来,像一块布被掀开了。
那天夜里电报更密。他一个人抄到凌晨三点,手指肿了,用冷水冲一冲,接着按。小马一趟一趟送,回来的时候裤腿全是泥,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凌晨四点,小马最后一趟出去。往北边的水洼村。老周把最后几封电报递给他,说:骑慢点,路上当心。
小马笑了一下:周叔,水洼村我都去过八百回了。
他再也没回来。
水洼村那条路中间有一截是洼地,水从两边漫过来,看着不深,下面是翻过的淤泥。小马的自行车陷进去,人翻在路沟里。第二天中午被人发现,绿色的邮袋还背在身上,里面的电报一封没湿,压在他身子下面。
老周去看他的时候,那辆自行车还在水沟里泡着,后座上挂着一只绿色的帆布邮袋,空了。
小马他娘从乡下来,六十几岁的人,在邮电所门口站了一下午。她没哭,只是反复说一句话:我儿子不会水。
老周不知道怎么接。他只知道小马前两天还跟他说,等发工资了要去县城买一双回力球鞋,说骑车脚疼。
七月二十号,水退了一半。
小马的事报上去了,说要评个什么。所里的所长找老周谈话,让他写一份材料。他写了三页,写得很慢,字是一个一个按出来的,像发电报。
写完他发现自己写错了一处:他把邮递员小马同志写成了邮递员小马孩子。他划掉,重写,手抖。
那天下午,他收到一封加急电报。
是从安徽一个县里发来的,收报人是镇上粮站的会计老李。电报四个字:父逝速归。
老李的老父亲在安徽老家。水也淹了那边。老李在镇上待了七年,每年只回去一次,过年。
老周把电报抄好,交给所里另一个投递员。那个人骑车走了,走了四十分钟,回来。
说老李不在家。他媳妇说,老李前天回安徽了,也是因为水。
那封电报没人签收。
按规定,无人签收的电报要存底,等本人回来再给。老周把它夹进一本《电码本》里,放在柜台最下面一格。
他每天上班都会看一眼那本《电码本》。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九月初,老李回来了。瘦了一大圈,眼窝塌下去,手上全是泥印子。他来邮电所,不是取电报,是来发电报。
他要发一封给他安徽的一个远房侄子,问家里的地和房子。
老周替他按完,收了他两毛钱。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把那本《电码本》拿出来,翻到夹着电报的那一页,递过去。
老李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他站在邮电所里,把那张纸捏成一团,捏了很久。最后慢慢松开,纸团皱巴巴的,被他小心地展开,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嘴唇动了一下。
老周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为什么不早给我,可电报是他自己走的,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
那天晚上老周值夜,一个人坐在电报机前,没报可发。他翻开《电码本》,一页一页地看那些电码符号。
滴是短,答是长。一个字最多四个符号。四个符号就能把一个人的命送出去,或者送回来。
他想起了小马。小马不会发报,只会骑车。他要是会发报,也许就不用骑车。也许那天夜里他可以坐在邮电所里,把一封电报按出去,让别人替他跑那一趟。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秋天,运河的水终于退干净了。堤修好了,比原来的高了一截。柳树活了大半,剩下的光秃秃地立在水面上,像一些干瘦的手。
所里给小马办了一个简单的追悼。人不多,邮电所的人、他娘、还有几个乡邻。老周去了一趟,站在最后面,没上前。
他送了一个花圈,白色的纸花,是他自己扎的。上面没写名字,只写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他知道小马不识字,认不得这行字。但他还是写了。
第二年春天,老周带了个徒弟,是个姑娘,十九岁,会发报,手指又快又准。他教她认电码,一个一个教。
姑娘问他:周师傅,发报的时候手酸吗?
他想了想,说:酸。但手酸比腿酸好。
姑娘没听懂。他也没再解释。
九四年,镇上通了程控电话。电报越来越少,一天只有两三封。老周还是照常上班,坐在那台电报机前,听滴滴答答的声音。
九六年,电报业务停了。那台机器被搬进储藏室,和一堆旧《人民日报》堆在一起。老周办理内退,回了家。
他的手一到阴雨天就酸。他把《电码本》带回家,和几张小马的照片放在一起,锁进抽屉。
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运河。河面很宽,水很清,船不多。
他会想起八七年那个夏天。漫过堤顶的浑水,绿色自行车后座上的帆布邮袋,还有那封父逝速归的电报,在柜台下面躺了两个月,等一个人自己走回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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