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一中教了二十六年语文,当过多届班主任。我们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能进这儿的,要么成绩拔尖,要么家里有些门路。二十六年下来,我教过的学生,一多半都成了家,有的还成了我们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这一届一届看过去,我亲眼看着几个家在我们县城算稳稳当当的家族,怎么一步一步往下掉的。
我说“家族”,不是多大的家族,就是我们这种小县城里,爸爸在银行或者单位上班,妈妈做点生意或者也在单位,家里两套房、一辆车,孩子在县里最好的学校念书,逢年过节能在酒店摆两桌。在我们县城,这种人家就是“体面人家”。
掉得最让我心里发凉的,是老邓家。
老邓以前在县财政局,是股长,后来调去一个事业单位做副职,人很稳,话不多,走路背着手,跟谁点头都很有分寸。他媳妇在县医院做会计,人也是个利索的。他们家就一个儿子,邓超,我那会儿教他的时候,这孩子聪明,脑子快,就是有点散,作业常常不写完,考试靠临场发挥。我那时候跟老邓说过几回,说你儿子是块好料,就是得管一管。老邓笑笑说,孩子聪明,不用管太死,大了就好了。
他这句“大了就好了”,我听了太多年。
邓超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学的是金融。老邓那会儿请我吃过一顿饭,说志得意满,说他们家这算是出头了。我说,孩子上了大学更要紧,你得盯一盯。他说,大学了还用管?我都管不了了,让他自己去闯吧。
邓超在大学里,书没怎么念,先学会了炒股、网贷、跟一帮朋友吃喝。大二那年跟家里说要考研,要报班,问家里要了钱。后来又说要创业,做校园代理,又拿了一笔。老邓两口子那时候手上正宽裕,给得也痛快。
毕业以后,邓超回县城待了一阵,进了一家小公司,干了不到一年就辞了,说没意思。后来他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做建材的店,老邓看在儿子有上进心,拿了二十万给他做本钱。那店开了两年就黄了,二十万赔得干干净净。老邓那时候跟我说起这事,脸上还撑着,说做生意有赔有赚,就当交学费了。
真正的窟窿,是后面才露出来的。
邓超在外头欠了钱,欠了好几家,有利息很高的那种。他还不上,人家就到单位去找老邓,到家里去。老邓那一年把第二套房卖了,把给他儿子填坑。卖房的钱填进去,还不够。后来老邓他自己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就是听说最后被处分了,副职也免了,提前退了。他媳妇身体不好,早早病退了。一家人搬回老房子住,那几年过年,他们家门前安静得不像话。
我再见老邓,是在菜市场。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几棵白菜,人瘦了一圈,见了面打招呼还是那样有分寸,就是话少了,眼睛不敢看我太久。
我们站在卖鱼的摊子旁边聊了几分钟。他说,老赵啊,我那时候要是听你的,把他管住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说,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他摇摇头,说,不是想不到,是不去想。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做事,算得清清楚楚,房子买几套、钱存多少、退休了拿多少,我全都算过。可我这辈子唯一没算过的,就是我这个儿子。我以为把他送进大学就万事大吉了,把他当个事办完了,往那一放,就行了。
我没接话。我们这一行的人,最不爱听的就是这种话,因为听了心里堵。
老邓家不是唯一一个。
我教过的学生里,还有一个姓王的,家里开着一家农资店,在我们县城做了二十来年,铺子从一间做到三间,他爸是我们县里有名气的“王老板”。那孩子念书念得不坏,就是从小被惯的,说要什么给什么。后来高中没念完就退了,他爸也不恼,说你回来守铺子,老子这辈子挣的够你花。那孩子回去守了两年铺子,天天打牌,后来把铺子里的钱挪出去赌,一把输掉了十几万。他爸气得住了院,后来把铺子盘了出去。现在王老板六十多了,还在给人送货。
这两家的路子,几乎一样的。都不是穷下来的,是被“钱有了、孩子没教好”拖下来的。
我在这个讲台上站了二十六年,越站越觉得,我们这个县城里,最难的不是没钱,而是有了点钱,还不知道那点钱该往哪儿用。你看那些从农村考出来、硬是靠一股劲在城里站住脚的人家,反倒大多稳当,因为他们的孩子从小看着爹妈怎么熬过来的,知道日子不是天上掉的。最容易出事的,恰恰是那种刚刚富起来、刚有点体面、觉得日子从此顺风顺水了的人家。这种人家,最容易把“给孩子好的”理解成“给孩子省心的”,什么都不让他干,什么都不让他担,出了问题拿钱一填,填完了再给。孩子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养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家里再有钱,也经不住他往外掏。
我们那边有句话,叫“富不过三代”。我在县里待久了,觉得这话说得太远了。很多人家,一代就过去了。
我现在还教着书,快退休了。有时候上课,讲到一些课文,讲做人、讲持家,我会把话往这上头说一点。学生多半听不懂,我也不指望他们这个年纪能听懂。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一句,家里有钱,不是你不用念书、不用干活、不用怕事的理由。真到了有一天,家里那点底子出了事,你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这话我也跟老邓说过。他后来有一次打电话给我,说他儿子现在在外地一家小公司做事,一年回来一趟,人也瘦了,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冲了。他说,就这样吧,我这辈子是补不上了,就盼着他自己把那几年上完的课,慢慢补上。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见窗外那棵树,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邓超在我班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上课偷偷看小说,被我没收了,他还冲我做个鬼脸。
那会儿他什么都有,日子长得看不到头。谁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父母“断供”县城中产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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