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阿泽】
10月17日，委内瑞拉政府公布了一个令人瞩目的数字：未来五年，这个国家预计将吸引近760亿美元石油投资。
这笔钱倘若能够如期到位，对于饱受经济困难困扰的委内瑞拉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油井需要维修，设备需要更新，国家也需要收入。而在此前的8月底，白宫已经公布了一项涉及委内瑞拉17个油田的石油合作安排，美国正试图进一步参与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支柱产业。
一个拥有世界最大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国家，却要依靠外国投资，才能让自己的石油产业重新振作起来。这件事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事实上，委内瑞拉人对石油的这种矛盾感受，已经延续了将近一个世纪。
1936年7月，一位名叫阿图罗·乌斯拉尔·彼特里的委内瑞拉知识分子，在当地报纸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播种石油》的文章。
石油明明埋在地下，为什么还要“播种”？
他的意思是，石油终究是不可再生的财富，不能只顾着把它挖出来、卖出去，再将收入花掉。一个国家应该像农民留下种子那样，把石油带来的收入投入农业、工业，培育新的生产能力。只有这样，地下的财富才能换来长久的发展。
委内瑞拉思想家阿图罗·乌斯拉尔·彼特里。他于1936年提出“播种石油”理念，主张利用石油收入发展国家自身的生产能力。图为其约20世纪40年代的肖像。维基百科
九十年后再读这篇文章，不免令人感慨。当年的委内瑞拉人已经看到了问题，今天的委内瑞拉却仍在为如何解决它而苦恼。
地下的世界第一与地上的工业落差
委内瑞拉究竟有多少石油？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按照美国能源信息署的统计，全球每六桶已探明的原油储量中，差不多就有一桶埋在委内瑞拉地下。可真到了开采的时候，情况却完全不同。2023年，委内瑞拉一天只能生产74万多桶原油，连全球总产量的1%都不到，比十年前少了近七成。
地下的石油多得惊人，地上的产量却远远跟不上。
问题的一部分出在石油本身。委内瑞拉的大部分储量集中在奥里诺科重油带。这里的原油黏稠，开采出来后，还需要经过稀释、加工才能运往港口。想把地下的财富变成真金白银，靠的远不只是打几口井，还需要设备、技术，以及持续的资金投入。
不过，委内瑞拉的困难显然不只是石油难开采。
长期以来，这个国家的经济与财政收入高度依赖石油。油价高的时候，政府手里有钱，许多问题尚能维持；油价一旦下跌，经济的脆弱便显露出来。与此同时，国家石油公司长期面临投资不足、设备老化、管理问题和技术人员流失等困难，连最重要的石油产业本身，也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生产能力。
美国的制裁又让情况雪上加霜。特别是2019年制裁进一步升级后，委内瑞拉的石油企业不仅难以获得融资，设备维修所需的零部件和部分生产物资也受到限制。原本就年久失修的石油设施，想重新运转起来变得更加困难。
上周末，在全球南方学术论坛期间，笔者与一位曾在委内瑞拉外交部门担任高级职务的前外交官聊起了这些问题。
他有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储量，但要开发这些资源，仍然需要国际合作、融资、技术和投资。”
他谈到，过去多年的制裁使委内瑞拉石油产业受到严重影响。如果能够通过合作重新获得所需的设备和技术，修复基础设施，普通民众也有可能从中受益。
这多少有些无奈。一个坐拥如此丰富石油资源的国家，如今要让油井重新运转，却仍然离不开外部世界的帮助。
石油收入如何使用、产业如何管理、过去为什么没能发展出更强大的工业体系，这些都是委内瑞拉自身需要回答的问题。
但这位前外交官的话，也让笔者看到了另一层现实：对如今的委内瑞拉来说，恢复经济生产已是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情。至于合作对象是谁，有时候反而成了必须面对的现实选择。
油井重新开动，谁在数钱？
今年1月3日的军事行动之后，美国与委内瑞拉的关系发生了重大变化。
8月底，白宫公布了新的石油合作安排，涉及委内瑞拉17个油田。美国不仅希望让本国企业参与当地石油开发，还通过相关协议获得了部分企业权益和石油采购权。
对美国而言，这关乎能源利益，也关乎它希望在西半球维持怎样的影响力。但对委内瑞拉来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恢复生产需要钱，需要设备，需要有人愿意承担投资风险。即便政治层面已经达成协议，老旧的油田、管道和港口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焕然一新。新的投资能否真正落实，还有待观察。
在全球南方学术论坛现场的交流中，笔者与几位来自委内瑞拉的前官员、学者、媒体交流后发现，其实许多委内瑞拉人并不排斥与美国恢复合作。在他们看来，委内瑞拉一直可以通过谈判解决问题，没有必要通过军事干预来获得石油资源的开发机会。倘若双方能够重新回到外交谈判的轨道，让石油产业恢复生机，对普通民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一点让笔者印象颇深。
一个刚刚遭受美国军事打击的国家，如今却依然需要与美国合作，才能修复自己的支柱产业。政治上的冲突与经济上的需要，就这样同时摆在了谈判桌上。
外国资本进入并不是什么坏事。真正的问题在于，当油井重新开动、石油再次装船出海，这些投资究竟能够给委内瑞拉留下多少属于自己的产业能力？
九十年前提出的“播种石油”，说到底也是这个道理。石油卖出去并不难理解，难的是如何让卖石油的钱变成新的工厂、设备、技术和工作机会。
越过港口看拉美
论坛上与几位拉美学者交流后，笔者发现，尽管他们来自不同国家，谈论的产业和政策也不尽相同，却不约而同地触及了发展自主权的问题。
此前，一位阿根廷经济学者曾与笔者谈起初级产品出口和本国工业体系之间的矛盾。农产品能够带来外汇，但如果工业生产依赖进口设备和关键投入品，出口繁荣便未必能够化解经济长期面临的外部约束。
在这次论坛上，一位墨西哥学者则谈到了另一种处境。墨西哥深度融入北美制造业供应链，从中获得了重要的市场机会，但在产业政策、关键技术和对外合作方面，也不得不考虑美国市场及相关规则的影响。
那位委内瑞拉前外交官还谈到一个颇有意思的历史现象：拉美过去许多交通网络的建设，主要是为了把矿产、石油和农产品运往港口，而不是促进大陆内部的产业联系。
这当然不足以概括拉美所有国家的基础设施历史，却让人看到一个老问题：如果一片大陆上的道路大多忙着把资源送往远方，那么邻国之间的工厂、市场与产业又该如何连接起来？
委内瑞拉的石油、阿根廷的农产品和墨西哥的制造业，并不是同一种处境。外部合作本身也没有什么问题。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一个国家参与国际分工之后，能否逐渐积累起自己的技术、产业和政策选择能力。
然而，对拉美而言，困难还不止于经济。
“没有死人，工人们只是回到了家中”
谈起今年1月3日，一位拉美电视台的媒体人向笔者回忆了那个令人难忘的凌晨。
当时，加拉加斯多处传出爆炸声，军机出现在城市上空。即便是身处当地的新闻机构，也很难在最初几个小时弄清事件全貌。社交网络上真假难辨的图片和消息迅速传播，记者只能依靠长期积累的消息来源，努力核实正在发生的一切。
另一位委内瑞拉前外交官当时也在加拉加斯，距离遭到轰炸的地点大约五公里。回忆起那一天，他首先想到的是悲伤、愤怒，以及国家主权受到侵犯时的沮丧。
九个多月后，10月15日，马杜罗及其夫人再次出现在美国纽约联邦法庭，对美方新追加的指控表示不认罪。与此同时，新的石油合作安排正在推进，外国资本又开始讨论如何进入委内瑞拉的油田。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5日，美国纽约，一支据信载有马杜罗夫妇的车队驶离曼哈顿联邦法院。图源：路透社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难免令人生出复杂的感受。
一个国家需要外部资金和技术帮助自己发展，这原本可以通过商业合作与外交谈判来解决。但当军事力量直接介入这个国家的政治进程，随后又出现涉及重要资源的合作安排时，资源开发便不再只是单纯的经济问题。
这也让笔者想起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小说中的马孔多，曾因香蕉公司的到来而繁荣。铁路、机器和外来资本改变了小镇的生活，直到工人罢工遭到军队镇压。幸存者从满载尸体的列车上逃回镇子，却发现官方的说法已经传遍各处：没有死人，工人们只是回到了家中。
马尔克斯借这一情节，写出了外部资本与地方权力纠缠之后，普通人所面对的暴力与无力。
1928年哥伦比亚香蕉工人事件与2026年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当然是两段不同的历史，却都提醒人们：当经济利益与强制力量交织在一起，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掌握自己的命运？
对于委内瑞拉而言，要让石油的“种子”真正长成自己的庄稼，恐怕不仅需要肥沃的土地，也需要一块能够由自己耕种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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