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伟坚
编辑:乔风雷
10月12日,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发布警情通报,依法对宜信相关公司涉嫌违法犯罪立案侦查,实际控制人唐某(男,53岁)、赵某(女,51岁)等多名犯罪嫌疑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唐某即宜信集团创始人唐宁,赵某为其妻子赵枚。
通报发布的前一晚,10月11日,宜信在瑞承、宜人优选App上向类固收产品投资者定向推送《致歉信》,承认经清产核资“初步发现宜信集团可能资不抵债,偿债缺口较大”,未兑付产品“底层资产质量差”,法律尽调机构甚至“无法根据集团提供的交易渠道和模式等相关材料,对类固收产品合规性进行独立调查”。
从5月22日宣布“良性清退”,到实控人被刑事立案,不到五个月。但这场雪崩并非没有预兆。早在2021年7月,证券时报“潜望”栏目就以《宜信财富迷局:借道产交所,隐性关联巨额募资,底层资产成机密》为题,详细记录了宜信类固收产品从销售话术到资产结构的系统性风险。
比唐宁夫妇被抓更值得追问的是: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是一套怎样的营销体系,让数以万计的高净值客户在“15年零违约”的承诺中,买入了一个连法律尽调机构都无法独立核实合规性的产品?
“15年零违约”变相保本保息骗局
宜信理财顾问最核心的销售武器,是一句在公开消息中被反复记录的话:“宜信成立15周年了,没有出现过一次违约和逾期。”
2021年,证券时报一线工作者以投资人身份咨询时,宜信财富北京地区高级理财顾问推荐类固收产品的话术是:“您属于新客户,两年期的产品半年派息,年化收益9.1%,很稳定。虽然现在叫类固定收益的产品,收益写的是预期收益,但是宜信成立15周年了,没有出现过一次违约和逾期”。另一位理财顾问给出了同样的建议。多位宜信财富员工在接受采访时,都会主动强调这句话。
这句话的问题不在于它是否“真实”——在2026年5月之前,宜信类固收产品确实没有公开的违约记录。问题在于,它用一个关于过去的事实,替代了对未来的风险定价。
类固收产品的合同上写的是“预期收益”,但理财顾问的口头表述,将“预期”偷换成了“确定”。证券时报的报道直接点明了这套话术的本质:用历史业绩包装未来收益,用“类固收”的概念给客户营造“银行理财一样保本低风险”的错觉。
这套话术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高净值人群对“信用”的依赖。宜信的品牌背书——P2P第一股、纽交所上市、创始人唐宁的北大与华尔街履历——为理财顾问的每一句口头承诺提供了隐性的担保。投资者相信的不是合同条款,而是“宜信不会倒”这个信念。而当理财顾问说“15年零违约”时,他们实际上是在用这个信念替代尽调。
更隐蔽的一层在于合格投资者认定的走过场。早在2018年,凤凰网WEMONEY的调查就发现,宜信财富在销售私募定增基金过程中存在夸大宣传、“私下操作”、投资者合格性存疑等问题。用户提供的素材进一步指出,部分销售简化核验流程,引导客户“临时拼凑资产、虚增资产证明”,让不达标的普通投资者买入高风险产品。
合格投资者制度的设计初衷,是让有能力识别风险、承担损失的人进入私募市场。当这道门槛被销售 KPI 消解,“卖者尽责”的第一道防线就已经失效了。
底层资产黑箱,销售看清却不愿说
如果说“15年零违约”解决的是“敢不敢买”的问题,那么底层资产的模糊化,解决的是“买了什么”的问题。
2021年证券时报的调查提供了一个关键细节:记者获取了截至当年5月28日宜信财富App上全部32款在售类固收产品的信息,经过多层股权穿透和董监高人员对比,发现“存在关联关系的不止一款产品,而是全部”。这些产品通过地方产权交易所挂牌后向投资人发售,挂牌方与摘牌方之间往往存在隐性关联。一位理财顾问为了让记者放心,指着产品说明书上的交易双方说,“两者虽无直接股权关系,但都是属于宜信的”。
这意味着,投资者买入的类固收产品,资金流向的底层资产,很大程度上与宜信体系自身相关联。当客户询问底层资产细节时,理财顾问的标准回应是“商业机密”,或者“我们大平台风控很强,底层不用细看,公司兜底”。用户素材中记录的这一话术,与证券时报调查发现的“底层资产成机密”形成了呼应。
更值得追问的是:理财顾问自己是否看得清底层资产?从公开信息推断,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如果连集团层面聘请的法律尽调机构都无法对合规性进行独立调查,一线销售所掌握的“底层信息”,大概率也只是经过筛选和包装的片段。理财顾问在这个结构中扮演的角色,不是信息的传递者,而是信息壁垒的维护者——他们用品牌信用和口头承诺,填补了底层资产不透明留下的信任真空。
拆标行为进一步放大了风险的外溢。将大额债权拆分为10万元起投的小额份额,表面上降低了投资门槛,实质上是将本应面向机构或高净值人群的私募类资产,分散给了大量风险识别能力更弱的个人投资者。当产品违约时,受损的不是少数机构,而是分散的、缺乏议价能力的家庭。
“员工个人行为”
不应是野蛮营销体系的牌坊
营销体系的野蛮,不只体现在卖的时候,更体现在出事之后。
2018年,宜信财富客户经理刘业成因涉嫌诈骗向警方自首。据中国经济网消息,受害者收集的数据显示受骗人数达数十人,“被骗资金起码上亿元”,而宜信财富官方的口径是:刘业成“有可能接了非宜信业务”,受骗金额总计约“4、5千万元”。官方的处理逻辑清晰而熟练:先发公告说明情况,再“说明是员工个人行为,暗示和公司无关”,然后开除员工。
这套切割术的核心,是将销售环节的违规从公司的商业模式中剥离出去,定性为个体的道德风险。但刘业成案的一个细节戳破了这种切割:他的名片显示为“执行副总裁”,是带队的小组长,销售全程使用宜信工牌、企业微信和公司产品。投资者是基于“宜信”这两个字做出决策的,不是基于对某个客户经理个人品格的信任。
到了2026年,切割的技术升级了。宜信旗下多品牌——瑞承财富、宜信财富、宜人智科——在销售时统一以“宜信”大品牌示人,一旦兑付危机爆发,各主体迅速声明“业务独立、互不承担责任”。宜人智科在停兑后发布紧急声明,强调自身“作为独立运营的上市公司主体,与其他业务板块分属独立的业务体系,运营管理完全隔离”。但当投资者回溯销售过程时,理财顾问推荐产品时说的从来都是“宜信”,而不是“瑞承”或“宜人优选”的某一个法律实体。
这种“销售时用一个品牌,担责时用多个主体”的结构,是野蛮营销体系中最精巧也最冷酷的一环。它让理财顾问在前端可以调用整个宜信帝国的信用资产,却让投资者在追索时面对一个由独立法人组成的责任迷宫。
唐宁夫妇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是这起事件在法律层面的关键节点。但对于数万名投资者而言,刑事立案解决的是“谁该负责”的问题,不直接解决“钱从哪里来”的问题。致歉信中“资不抵债”四个字,已经为兑付比例划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预期区间。
而真正值得整个财富管理行业反思的,不是唐宁个人的命运,而是那套被反复使用、直到最后一刻仍在运转的营销机器。一套以“15年零违约”替代风险揭示、以品牌信用替代底层资产披露、以“员工个人行为”替代公司责任的销售体系,不会因为一个实控人被抓就自动消失。只要销售 KPI 仍然压倒合规约束,只要合格投资者制度仍然可以被“拼凑资产”绕过,只要品牌切割仍然能在出事之后生效,下一个“宜信”,就仍然在某个写字楼的理财沙龙里,对下一位客户说着同样的话。
对投资者而言,这起事件留下了一条朴素但昂贵的教训:当理财顾问用“从未违约”来回答“有没有风险”时,正确的反应不是相信,而是要求看底层资产清单。如果对方说这是“商业机密”,那么这句话本身就是最重要的风险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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