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九点,我在家里煎鸡蛋。
小鱼坐在餐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粥,一粒一粒往外挑红枣。
爸爸,我不要吃红枣。
红枣补血。
我不缺血,阿姨才缺。
我正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打开门一看,三个人。
中间站着的是那天医院里的男人——钱浩宇。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西装,打着温莎结,旁边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第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波浪卷,穿着貂绒外套,脖子上挂了条手指粗的金链子。
钱浩宇往门里瞄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这房子确实没什么看头。老小区,九几年的楼,楼道里的灯泡三个坏了两个,门口堆着邻居的快递箱。
你就住这儿?
有什么事?
律师往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林先生,我是钱先生的代理律师王建。我们今天来,是关于三天前的交通事故。
我拆开文件袋。
索赔函。
白纸黑字——您在未经专业评估的情况下擅自移动伤者,导致当事人赵美琳女士颈椎二次损伤风险增加,精神遭受严重创伤。现依法索赔医疗附加费用及精神损害赔偿,合计人民币三十万元整。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那个波浪卷女人踮脚往屋里看,嘴里开始叨叨。
就这条件?我闺女坐他那破车,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浩宇,你看看他家这个地板,踩上去跟踩在纸壳子上似的——
妈,先让律师说。钱浩宇拦了一下。
律师推了推眼镜,一脸职业微笑。
林先生,我们理解您当时出于善意,但法律层面上,未经专业急救培训的人员移动伤者,是存在过失的。钱先生希望通过协商解决,避免走诉讼程序——
爸爸。
身后传来小鱼的声音。
我回头。
他站在玄关,手里端着那碗粥,红枣全挑出来堆在桌面上。
他歪着脑袋,看着门口这三个人,眨了眨眼睛。
爸爸,这个叔叔是不是傻?你救了他老婆,他还找你要钱?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钱浩宇的脸僵住。
律师的职业微笑裂了一条缝。
波浪卷女人——我后来知道她叫王秀芬——嘴巴张开又合上,手指着小鱼开始哆嗦。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谁教的?
小鱼眨了眨眼睛。
幼儿园老师教的呀。老师说,别人帮了你,要说谢谢。叔叔,你是不是没上过幼儿园?
我伸手把小鱼拉到身后。
然后拿起那份索赔函,折了两下,塞回文件袋,还给了律师。
三十万。
是的,三十万。
她那条命,在你们眼里,就值三十万?
钱浩宇脸色不太好看。
你不要偷换概念。我老婆的命当然不是三十万。但你闯红灯、逆行——
如果我不闯那十二个红灯,你老婆现在在ICU还是在殡仪馆,你自己挑一个。
他噎住了。
王秀芬没噎住。
她往前迈了一步,金链子跟着晃了晃。
我告诉你啊小伙子,你别以为救了个人就了不起。你看看你自己,住这种破地方,开那种破车,我闺女坐你那车——晦气!你就是个——
奶奶。
小鱼又从我身后探出头来。
你用手指着我爸爸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
老师说,用手指人,是不礼貌的。
王秀芬的手指僵在半空。
钱浩宇拽了他妈一把。
行了,妈。
他转向我,下巴微微抬起来。
林先生,协商不成,我们法庭见。
他转身走了。
律师跟上。
王秀芬走之前回头剜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穷鬼晦气之类的词。
门关上了。
小鱼仰着脸看我。
爸爸,那个奶奶好凶。
嗯。
比幼儿园的张老师还凶。
嗯。
爸爸你会不会输?
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
我觉得不会。因为爸爸是好人,好人不会输。
那万一输了呢?
那就让妈妈来。妈妈比你厉害。
……这倒是实话。
我站起来,拿过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备注名:老张。
电话接通。
老板,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钱浩宇。浩宇地产的。
……您终于要开始整人了?
不是整人。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是蠢,还是坏。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小鱼在旁边扯我的裤腿。
爸爸,我的红枣给你吃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红枣补血,补完血心情就好了。
……红枣补补心情。
那什么补心情?
你叫我一声最帅的爸爸。
……那我还是吃红枣吧。
这孩子。
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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