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德兴是出了名的「铜都」,有号称「亚洲最大露采铜矿」的大矿,还有金矿、银矿;可让3万多德兴人在外头吃上饭的,是窗帘。按2024年的报道,浙江柯桥一半以上的窗帘企业和经销商来自德兴;在上海嘉定做窗帘生意的市场里,随便走进一家窗帘店,老板一开口,很可能就是德兴口音。

更怪的是,带头做起窗帘的,恰恰是德兴一个没有矿的乡。一个靠挖矿出名的地方,怎么成了窗帘之乡?故事得从一根窗帘轨道讲起:领头的那批人是怎么学会的,后来的人怎么一个带一个出了门,散到全国以后,又怎么回了老家、卖到了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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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柏乡在德兴西南边,人口近四万。德兴别的乡镇有矿、有林子,黄柏乡既没有矿,也没有林子。上世纪90年代初,第一批黄柏人南下打工,从学徒做起。他们大多只念过小学、初中,能拿出来的,是一股肯学的劲。

1993年,洋田村的刘华高考落榜,一个人去了厦门一家窗帘厂打工。他肯钻,半年工夫,就把窗帘怎么进货、怎么做、怎么装、怎么卖,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一年后,他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约上同在福建打工的叔叔刘建和,两个人揣着9000块钱,到杭州近郊租了一间20多平方米的棚屋,自己做窗帘。起步那阵子,叔侄俩骑着车到处跑市场,去苏州进货,饿了就啃两个馒头,连一瓶水都舍不得买。熬了一年多,他们做的办公用垂直窗帘慢慢被市场认了,刘华这才挣到了钱。

9000块钱、一间棚屋,放到今天,实在算不上什么本钱。可窗帘这门生意,起步要的本来就不是厂房:货从哪儿进,布怎么裁,轨道怎么装,顾客上哪儿找,这几样摸清了,一辆自行车就是店面。刘华在厦门那半年学到的,正是这一整圈;后来黄柏人一个带一个,往下传的,也是这一整圈。

那为什么偏偏是窗帘,这么适合没多少本钱的人起家?你家要是自己买过窗帘,大概就有体会:窗帘不像桌子椅子,买回去往那儿一摆就完事。

先得量。量的不是窗户有多宽,而是轨道有多长;窗帘要打褶,一般按两倍算,1米宽的帘子,得用2米布。布还分「定高」和「定宽」两种,算法不一样;底边要折起来缝,添点分量,挂上去才垂。做好了还得装,拉不顺、拖了地,师傅还得再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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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顾客买的,其实是最后挂在窗上的那个样子。布厂再大,也替不了这最后一截路;肯骑着车、拖着轨道挨家挨户上门的人,就在这一截路上找到了饭碗。

那时候的货,也是靠人一点点骑回来的。早年有个叫方勇的德兴人,从绍兴到柯桥进货,6米长、30公斤重的窗帘轨道,就靠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扛回来,轨道比人还高出一大截。

1996年,洋田村22岁的吴红揣着13000块钱南下。他记得那时候的样子:「骑着单车,拖着窗帘轨道,挨家挨户地安装。」同一年办起窗帘厂的一位倪姓老板,也是黄柏乡人,后来把这段日子总结成一句话:「德兴窗帘是一个单车拖出的产业。」那时候的黄柏人,有活就接,赚100块的活肯做,赚50块的活也肯做。

窗帘能挣钱的消息传回洋田村,事情就拦不住了。一些年轻人丢下锄头和柴刀,跟着刘华出去,到厂里学做窗帘。没过几年,村里人发现,当年跟出去的那批小伙子,有的当上了窗帘加工厂的厂长,有的开起了窗帘店。

用德兴人自己的话说,是「一人带一家,一家带一片,一片带一村,一村带一乡」。洋田村带出了黄柏乡,黄柏乡又带动了周边万村、泗洲等五六个乡镇,连隔壁的乐平也有人跟着干。

可人带得多了,麻烦也跟着来了。窗帘这一行门槛不高,会量、会裁、会装,谁都能开张;老乡带出来的人越多,挤在同一条街上,抢的就是同一拨顾客。

黄柏人的办法,是自己往远处走。刘晓明在上海开窗帘店,为了不跟老乡抢生意,先把店从杨浦搬到徐家汇,后来又搬到了闵行。余长生干脆去了新疆,找新的市场。站稳了脚的人也不守着一个地方,到全国各地去开窗帘厂、开连锁店。

我觉得,这是德兴窗帘能铺开最要紧的一步。带人进门的老乡到处都有,进了门肯把近处让出来、自己往远处走的,就少了。黄柏人这一让,一条街上的小生意,慢慢变成了散在全国的一张网。

这张网散得有多开?2024年的报道说,东到舟山,南到三亚,西到拉萨,北到牡丹江,县级以上的城市里都有德兴人在做窗帘。深圳的窗帘展销会上,四成参展企业是德兴人开的;到了上海的展销会,这个比例是七成。

到2026年8月,在外做窗饰的德兴人有3万多,办了2000多家企业。单是黄柏乡,做窗饰的经营户就有655家。

人散到了天南海北,这门生意却没有散成一盘沙。一位从无锡来德兴创业的老板说,一款新窗帘一上市,半个月就能铺到全国各个县级市的窗帘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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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铺开了,做大的人也多了。当年骑车拖轨道的吴红,后来办起了自己的工厂,到2024年,一年出的窗帘超过600万米,卖到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600万米有多少?粗算一下:要是都按定高布、一扇1.5米宽的窗、两倍褶算,一扇窗用3米布,600万米大约够挂两百万扇窗。

说「单车拖出的产业」的那位倪姓老板,1996年办起窗帘厂,也是最早那批骑单车跑市场的人。到2016年,他的窗帘已经卖到英国、菲律宾、日本、韩国,一年外销2亿元;那时像他这样把窗帘卖到国外的德兴老板,有20多个。

做大了的人里,也有往回走的。2014年,倪姓老板投了1亿元,把公司总部从上海搬回了德兴。第二年,一位蒋姓老板也投了6000万元回老家办厂,他说得实在:黄柏人在全国各地做窗帘,竞争很激烈。

这位蒋姓老板的厂,后来主做木头的窗饰,也做塑料的百叶窗。到2026年,厂里有5条木片烤漆生产线、5条塑料百叶窗生产线,在英国和东南亚有上百家常年合作的客户,这一年预计能出口4000万元。2024年的报道里,还有一家从浙江搬回德兴的窗帘面料厂,总经理说,搬回来以后产能涨了10倍。

外头竞争一激烈,老家反倒成了一条出路:在外头练出来的眼光、攒下的客户,搬回山里,变成了厂房和生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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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华叔侄当年做的,是办公楼里的垂直窗帘。今天德兴人手里的东西,早就不止一块布了。在柯桥,一家德兴人开的窗帘厂,2024年主推一种可以用洗衣机水洗的窗帘,卖得很好,年轻人尤其喜欢。窗帘做到这一步,靠的已经不只是会量会装,还得在面料上下功夫。

走得更远的,是挂到外国人院子里的东西。2026年8月,德兴一家做户外遮阳的企业,车间里的工人正在组装一批遮阳棚,等着海关检验合格,发往意大利、德国、荷兰。这家企业2026年上半年的出口额是4000万元,外贸订单占了营收的七八成。

为什么是遮阳棚?企业的人说,欧美家庭大多有独立的院子,喜欢在户外烧烤、修剪花草。老式的布雨棚容易老化,他们做的是钢制的,能用十几年;顶棚能开能合,四周可以配防风帘、玻璃隔断,还能装上灯;最长的拼接款有6米,底下既能停一辆皮卡,也能开家庭派对。

当年的学徒上门,先得把顾客家那扇窗量准;今天办厂的人,派销售跑海外的展会,先得把外国人家的院子弄明白。量的东西变了,先弄清人家怎么过日子,这一步一直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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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德兴人,没在外头开店办厂,守在山里也吃上了布这碗饭。德兴的新岗山镇离市区近50公里,是德兴最远的山区乡镇。镇上的体泉村,有位姓齐的村民,十几年前出了一场意外,腿落下残疾,家里还背了债。他在浙江一家布艺企业打工,帮同事处理网上的订单,头一回见识了网店的门道:「800元的单子利润竟然高达500元!只要有材料有客源就能干。」

2016年初,他和两个村民在村里办起了布艺加工厂,开了网店,从加工布帘子起步,白天印布,晚上打包。如今这个700多户的村子,活跃的网店有1500多家。早上6点,车间里的缝纫机就响起来了,村民周建英一边把绣着山茶花的桌布塞进纸箱,一边说:「这批发浙江,下午还有两单山东的老主顾催着要货呢!」报道说,全国的门帘、布帘这类东西,七成销量出自这个村。

52岁的汪仙梅在村里的布艺车间踩缝纫机,是技术骨干,一个月能挣6000多。她说:「以前围着灶台转,眼巴巴等老大寄钱回家,现在靠这双手也过上了好日子!」村里像她这样在家门口上班的留守妇女,有300多人。

一头是黄柏人骑着车,把窗帘做到了全国;另一头是体泉村的人守在山里,把布帘子卖到了全国。走出去的和留下来的,做的都是门窗上的这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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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德兴窗帘能从一辆自行车做到3万人,靠的是两条。一条是肯带人:刘华开了厂,村里一些年轻人跟着去学;吴红拖着轨道上了门,后面的人也拖着轨道上门。另一条是肯让路:做大了的人不挤在一条街上抢老乡的饭碗,自己往远处走,把近处留给后来的人。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