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进明公馆天井的时候,明楼手里的枪已经顶上了明诚的额头。
保险柜大敞着,清乡名单不翼而飞。
明诚攥着拳头,指关节咔咔响,愣是一句话没辩解。
恩师汪芙蕖的电话追过来,只说了一句:明楼,你身边有鬼。
周德祥端着一碗热姜汤从廊下过来,脚步稳得像踩着尺子量过的地砖。
明楼接碗时扫了一眼,老仆袖口沾着墨灰,跟书房里打翻的砚台一个色。
他手一抖,汤泼了半碗。
周德祥弯腰去擦,后颈那道旧疤露出来,明楼盯着看了三秒。
没人注意到,老仆擦地时手指在砖缝里按了一下。
01
一九四零年腊月,上海滩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明楼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出来,黑色大衣下摆被风掀得翻卷,司机拉开车门,他摆摆手,自己沿街走了半条马路。
后面尾巴跟得不算高明,一辆黑色福特隔了三十米,车灯都没关。
明楼拐进弄堂,贴墙站定,等福特驶过去,记下牌照。
回到明公馆已近午夜,门廊灯亮着,周德祥守在玄关,接过他大衣,又递上一杯温水。
水温正好,不烫嘴也不凉牙。
明楼喝了两口,问大姐睡了吗。
周德祥说大小姐十点就歇了,明诚少爷还没回来。
明楼脚步顿了一下。
周德祥没再多嘴,只把大衣挂好,转身去厨房温宵夜。
明楼站在楼梯口,听见老仆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掀锅盖,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十年了,这动静他听了十年。
明楼上了楼,推开书房门,桌上摊着今天的《申报》,旁边是一封密信,用米汤写就,加热后才显字。
信上说,日军清乡计划已定,预计开春行动,目标苏南。
落款“老钟”。
这个代号明楼看了三年,从没弄清是谁。
上级只说,老钟单线联系,不归他管。
明楼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闭眼。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在书房门口停了一瞬,又走了。
是周德祥。
老仆每晚都要巡一遍走廊,查查窗户插销,看看煤炉封好没有。
明楼睁眼时,烟灰已经攒了半寸长。
他把密信凑近蜡烛烧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用茶根一浇,搅了搅,看不出原样。
第二天一早,明诚才回来。
他穿着昨天出门的灰呢西装,领带歪了半寸,皮鞋上沾着泥点子。
明楼坐在餐桌主位,面前一碗白粥没动。
明诚喊了声哥,坐下就舀粥。
明楼问他昨晚去哪了。
明诚说见了个朋友,军统的。
明楼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厨房里周德祥切菜的刀却停了半拍。
明诚抬头,说哥你别多想,我就是去打探点消息。
明楼盯着他看了十几秒,明诚没躲,眼神直愣愣的。
当天下午,汪芙蕖来了。
明楼在客厅接待,周德祥端茶上来,汪芙蕖多看了老仆一眼,说你这仆人倒是稳当。
明楼说是家里的老人了。
汪芙蕖放下茶盏,脸上笑意淡了三分,说清乡名单的事,日本人催得紧,你这边到底有没有谱。
明楼说还在查。
汪芙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明楼,你身边有鬼,别光盯着外人。
他走之后,周德祥进来收茶盏,杯底沾着一小片茶叶,老仆用指头拈了,丢进垃圾桶。
明楼站在窗前,看着汪芙蕖的车驶出巷口。
周德祥在他身后说,先生,汪先生今天没喝您存的龙井,喝的是普通香片。
明楼回头。
老仆低着头擦桌子,声音不高不低:上次他来,指明要喝龙井。
这话点得轻,落在明楼心里却重。
汪芙蕖喝什么茶从来不讲究,今天特意换了,只能说明他心思不在这。
明楼当晚给上级发了密电,说汪芙蕖近日与日本特务机关单独联络,请查证。
回电只有两个字:已知。
隔天夜里,明楼失眠,下楼找水喝。
经过厨房时,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凑近一看,周德祥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凑在炉火边。
火苗舔上纸边,瞬间卷成灰。
老仆把灰烬拨进灶膛,又用火钳捅了两下,彻底看不出痕迹。
明楼退回楼上,脚步放得极轻。
他靠在卧室门板上,心脏跳得发沉。
周德祥烧的是什么?
为什么大半夜烧?
他想了很久,最终把这事按下。
老仆伺候他十年,老家在东北,儿子死在淞沪战场上。
明楼去过一次周德祥的屋子,墙上挂着他儿子的照片,穿黄埔军装,跟明楼当年一个样。
这层关系让明楼没法开口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周德祥关上厨房门,脚步沿走廊过来,经过他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明楼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是,周德祥停那一下,是在听他的呼吸匀不匀。
老仆在暗处站了十秒,确定他睡着了,才转身回自己屋里。
周德祥从床板夹层摸出一本无字账册,用密写药水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明楼已起疑,暂缓电台转移。
写完,吹干,把账册塞回原处。
窗外雪落无声,老仆坐在床沿,看着墙上儿子的照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02
明楼开始查明诚,是不得已。
汪芙蕖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迟早化脓。
他调了明诚近三个月的出行记录,发现每周二下午,明诚都会去霞飞路一家咖啡馆,坐靠窗第二个位置,点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跟谁见面,不清楚。
明楼派了两个人盯梢,回来都说没发现异常,就是喝咖啡,看报纸。
但明楼知道,越是看着正常,越不正常。
他亲自去了一趟。
那天下午,明楼坐在咖啡馆斜对面的书店二楼,隔着玻璃窗看。
明诚准时出现,坐下,摊开报纸。
五分钟后,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进来,坐在明诚邻桌。
两人没说话,没对视。
但明诚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礼帽男人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放下时杯柄朝东南方向歪了十五度。
明诚随后起身,报纸留在桌上,走了。
明楼让人去查礼帽男人,查出是军统上海站的一个联络员。
消息确认那天,明楼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个下午。
周德祥送了两次茶,第一次原封不动端出来,第二次茶凉了,老仆换了热的,还是没动。
傍晚明诚回来,明楼叫他进书房。
兄弟俩隔着一张写字台,台灯光从下往上打,把明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明楼问,你每周二去见谁。
明诚说,朋友。
明楼把礼帽男人的照片拍在桌上。
明诚脸色变了变,随即镇定,说哥,我有我的路。
明楼没再追问。
他让明诚出去了。
当晚,明楼在书房坐到后半夜。
周德祥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角,说了句:二少爷最近瘦了。
明楼抬头。
老仆已经转身往外走,背微微佝偻。
明楼叫住他,问,你觉得明诚有没有问题。
周德祥站定,没回头,停了几秒才说,二少爷是您亲弟弟,您比我看得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明楼盯着老仆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忽然觉得周德祥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半拍,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注意到了。
第二天,汪芙蕖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门,车停在巷口,叫人把明楼喊出去。
明楼上了车,汪芙蕖递给他一份文件,是日军清乡的详细部署,比明楼之前拿到的多了三个据点。
汪芙蕖说,这是我从日本人手里抠出来的,你拿去用,但有一条,你得把那个内鬼揪出来。
明楼翻着文件,忽然发现第三页的边角有一小块茶渍,位置和颜色,跟他家里周德祥每天给他泡的茶一模一样。
他合上文件,问汪芙蕖,这份东西谁经手过。
汪芙蕖说,机要室送来的,怎么了。
明楼说没什么,揣好文件下了车。
他走回明公馆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茶渍。
周德祥泡茶从来不放杯边,更不会洒出来。
除非,有人拿着这份文件在明公馆的某个角落里看过,边看边喝茶。
进门时,周德祥正蹲在玄关擦地。
明楼低头换鞋,余光扫到老仆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结了薄痂。
明楼问怎么弄的。
周德祥说是劈柴时蹭的。
明楼没再问,上了楼,把文件锁进保险柜。
他坐在椅子上,点烟,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烟雾里,他想起十年前周德祥刚来明家时的样子。
那时候老仆还没这么老,腰板直,说话中气足,儿子刚牺牲,他来上海投奔明家,是明镜收下的。
明楼当时问过一句,为什么来明家。
周德祥说,我儿子临死前写信说,明长官是个好人,让我来看看。
明楼信了。
十年过去,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当晚,周德祥给明楼送安神茶。
明楼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周德祥站在旁边没走。
明楼说,你儿子那封信,还在吗。
老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说在,收在屋里。
明楼说拿来我看看。
周德祥应了声,转身出去,过了七八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泛黄的信。
明楼展开看,字迹潦草,但确实是当年黄埔学生写家信的口吻。
信末落款周义,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
淞沪会战是八月开打的,时间对得上。
明楼把信还给老仆,说收好吧。
周德祥接信时,手指碰到明楼的手背,老仆的手是温的,明楼的指尖却凉透了。
那天夜里,明楼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雪停了,月光照得地上一片白。
周德祥的屋子在院子东厢,窗户黑着。
但明楼注意到,东厢屋顶的积雪,有一小块比周围薄,像是被人踩过。
他放下窗帘,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只是猫。
但明楼养过猫,猫踩不出那么整齐的脚印。
那是人踩的。
谁会在半夜上房顶?
除了巡夜的,就只有一种人,架天线的。
明楼没声张。
第二天,他故意在早饭桌上说,最近电台信号不好,得找个时间检修。
周德祥正在盛粥,手没抖,粥也没洒。
老仆把碗放好,说了句,先生,那要不要把天线换个地方。
明楼说不用,我自己来。
周德祥点头,退到厨房去了。
明楼看着老仆的背影,忽然发现,周德祥走路时右脚比左脚轻,几乎听不出来,但仔细看,鞋跟磨损的程度不一样。
这个习惯,十年前刚来时没有。
明楼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年他注意过,老仆走路很稳,两只脚受力一样。
他放下筷子,粥一口没喝。
窗外又开始下雪,一片一片压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明楼想起汪芙蕖的话,你身边有鬼。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明诚、汪芙蕖、周德祥,三张脸走马灯似的转。
最后停下来的那张,是他最不愿意怀疑的。
但他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上级的号码,让查一个人。
上级问查谁。
明楼沉默了三秒,说,查我家里那个老仆,周德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好。
03
明楼设了个局。
他故意在书房里跟明诚吵了一架,声音大到整栋楼都听得见。
吵的内容是假情报,说日军下周要在吴淞口登陆,让明诚去通知军统的人赶紧撤。
明诚摔门走了。
明楼站在窗前,看着明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坐下,开始等。
他等的是内鬼把消息递出去。
如果消息泄露,梁全那边就会有动作。
梁全是七十六号的行动队长,明楼安排了三个人分别盯着电话局、电报局和明公馆前后门。
谁往外递消息,都逃不掉。
当天下午,梁全果然动了。
他带人去了吴淞口,但扑了个空。
明楼得到消息时正在喝茶,周德祥站在旁边给他续水。
明楼放下杯子,问老仆,今天有人来过吗。
周德祥说没有。
明楼又问,你出去过吗。
周德祥说没有,一直在厨房准备晚饭。
明楼盯着他看了两秒,老仆神色如常,甚至有些不解地回望了他一眼。
明楼摆摆手让他下去。
但梁全扑空的消息,说明假情报没有泄露。
明楼反而更紧张了。
因为这意味着,内鬼识破了他的试探,没有上当。
能识破的人,一定非常了解他的行事方式。
明诚做不到,明诚太冲动。
汪芙蕖做不到,汪芙蕖太自负。
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人每天在他身边,看他皱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端杯子的手势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明楼攥着茶杯,指头压得发白。
当晚,汪芙蕖打来电话,语气很不好,说日本人那边发了火,问明楼到底在搞什么。
明楼说我在查内鬼,总得使点手段。
汪芙蕖说,你再查不出来,日本人就要换人了。
明楼挂了电话,把话筒攥在手里,半天没放回去。
周德祥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说了句,先生,药趁热喝。
明楼看了一眼药碗,黑褐色汤汁,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凑到嘴边,忽然停住。
碗沿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像是粉末没化开。
明楼放下碗,问,今天药是谁煎的。
周德祥说是我。
明楼说,你煎药之前洗手了吗。
周德祥愣了一下,说洗了。
明楼没再问,端起碗把药喝了。
喝完他把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碗,让周德祥出去了。
老仆走后,明楼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银针,扎进碗底残留的药渍里。
银针没变色。
药没问题。
明楼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出完,他又提了起来。
他刚才试探周德祥时,老仆的反应太快了。
正常人被问“洗手了吗”,会先愣一下,再回想,然后回答。
周德祥没有回想的过程,直接答了。
这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为什么煎药之前就准备好被问这个问题?
除非,他本来就打算让人问。
明楼把银针收好,坐在黑暗中。
窗外传来周德祥在东厢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明楼现在能分辨了,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可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忽略不掉。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楼努力回想。
应该是三年前,老仆得过一次风寒,病好后走路就有点不对劲。
明楼当时还问过,周德祥说是腿受了凉,没事。
三年了,明楼从没往深处想。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把这些年周德祥的种种细节翻出来,像翻一本旧账。
他想起老仆每周三下午都会出去一个时辰,说是买菜,但明公馆的菜都是固定送到家的。
他想起老仆屋里那盏灯,经常亮到后半夜,但早上起来老仆精神很好,不像缺觉的人。
他想起有一次他半夜下楼,看见老仆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一动不动站了十几分钟。
当时他以为老仆在想儿子。
现在他不确定了。
第二天,明楼让沈玉婷去查周德祥的底。
沈玉婷是地下党的联络员,年轻,做事利索。
三天后她回来,说查不到什么有用的。
周德祥在东北老家的记录只有一条,儿子周义,黄埔毕业,淞沪会战阵亡。
妻子谢瑞珍,三年前病故。
周德祥本人没有任何可疑记录,在明家十年,从没跟外界有过密联系。
沈玉婷说,明先生,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明楼没说话。
沈玉婷走后,他站在窗前看院子里扫雪的周德祥。
老仆穿着灰棉袄,动作不快不慢,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响。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明楼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德祥来明家十年,从没请过一天假,从没回过东北。
连妻子去世,他都没回去奔丧。
当时明镜要给假,周德祥说,人已经走了,回去也见不着,不如守着先生。
当时明楼觉得这是忠心。现在他觉得,一个人不回家奔丧,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没有家,要么不能回。哪一种都够让人脊背发凉的。
04
明诚被捕那天,上海下了开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明楼接到消息时正在汪伪政府开会,许玉玮把电话递过来,脸色不对。
明楼听完,把电话挂了,继续开会。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在车里,雨点砸在车顶上,砰砰响。
梁全那边传来的话是,明诚私通军统,证据确凿,三天后枪决。
明楼把烟点着,抽了半根,烫了手才掐灭。
他回到明公馆时,周德祥迎上来接伞,明楼没给他,自己把湿伞靠在门边。
老仆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说话,去厨房端了碗姜汤。
明楼坐在客厅,姜汤放在面前,没喝。
明镜从楼上下来,眼睛红着,问明楼,你救不救明诚。
明楼说,救不了。
明镜一巴掌拍在桌上,汤碗跳了一下,溅出几滴。
周德祥过来擦桌子,动作很轻。
明镜盯着明楼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明楼给汪芙蕖打电话,说想见一面。
汪芙蕖说,为了明诚的事吧。
明楼说是。
汪芙蕖说,你来我家。
明楼去了。
汪芙蕖的书房里烧着炭盆,暖得人发闷。
汪芙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串珠子,说,明诚的事,我可以帮你说句话,但有一条,你得把那个内鬼交出来。
明楼问,哪个内鬼。
汪芙蕖笑了,说,你心里清楚。
我上次提醒过你,你身边有鬼,你不信。
现在信了?
明楼没接话。
汪芙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明楼,你太念旧了。
念旧的人,活不长。
明楼从汪家出来时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昏黄的路灯。
他坐在车里没让司机开,自己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汪芙蕖今天盘珠子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伤,跟周德祥虎口上那道口子,位置不一样,但都是最近添的。
明楼记得汪芙蕖从来不留指甲,但今天他的指甲缝里有一点墨迹。
汪芙蕖不用毛笔,只用钢笔。
那墨迹是哪来的?
除非他碰过什么文件。
什么文件需要手指伸进墨里去碰?
明楼想起自己保险柜里那份清乡名单,上面有一处被指甲刮过的痕迹,很细,他当时没在意。
他连夜赶回明公馆,直接上楼开保险柜。
清乡名单还在,他翻到第三页,凑在台灯下看。
那处刮痕果然还在,很浅,但在放大镜下能看出是指甲划的,方向从左到右。
明楼放下放大镜,手开始抖。
这份文件只有两个人碰过,他和周德祥。
因为他让周德祥给书房送过一次水,当时文件就摊在桌上,老仆放下杯子就走了,前后不到十秒。
十秒够干什么?
够把文件内容扫一遍,够用指甲在关键位置留个记号。
明楼把文件合上,锁好,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但他还不能动周德祥。
因为汪芙蕖说的“交出内鬼”,要的是活的。
明楼如果现在揭穿老仆,汪芙蕖那边只会把老仆带走,线索就断了。
他得让老仆自己露出马脚。
明楼定下神来,开始布置。
他告诉周德祥,明天要去一趟南京,三天后回来。
老仆点头,说给先生收拾行李。
当晚,明楼在卧室收拾箱子,故意把一份假的行车路线图落在桌上,然后去洗澡。
他洗得比平时慢,耳朵一直听着外面。
水声里,他隐约听见脚步声进了卧室,极轻,停留了几秒,又出去了。
明楼关了水龙头,出来看,路线图的位置动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第二天一早,明楼提着箱子出门。
他没去南京,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城南一处安全屋。
他坐在屋里,等消息。
沈玉婷负责盯明公馆。
下午三点,沈玉婷传回消息:周德祥出门了,去了虹口一家杂货铺,进去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东西。
沈玉婷跟进去问,掌柜说那包是碱面,老主顾了,每周都来。
明楼问,杂货铺后面是什么。
沈玉婷说,是个废弃的仓库。
明楼让她查仓库产权。
当晚结果回来,仓库的租户登记名是周义,周德祥那个死在淞沪会战的儿子。
明楼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攥得发白。
一个死了七年的人,还在租仓库。
要么人没死,要么有人冒名。
哪一种,都跟周德祥脱不了干系。
他连夜赶回明公馆。
进门时天已经黑了,周德祥正在擦玄关的柜子。
明楼把箱子往地上一搁,盯着老仆。
周德祥抬头,喊了声先生,回来了。
语气自然得跟每天一样。
明楼没应,径直上了楼。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挂着一盏路灯,灯光照在雪地上,惨白惨白的。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在门口,是周德祥。
老仆说,先生,晚饭好了。
明楼没回头,问了一句,周义是你儿子,还是你本人。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足有十秒,周德祥说,先生说什么,我不明白。
明楼转过身。
老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面微微晃荡,但没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明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楼说,仓库的租约,签的是周义的名字。
周德祥说,那是我儿子,他死了,租约一直没销。
明楼说,可上周续签的字迹,是你的。
老仆端着汤的手,终于晃了一下。
汤溅出来两滴,落在门槛上,洇开两团深色。
周德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碗稳稳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说,先生,先喝汤。
明楼没动。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站一坐,谁也没再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七八声,周德祥没动,明楼也没动。
最后是明镜接了,喊明楼,说汪芙蕖的电话,让你现在就去。
明楼站起来,走过周德祥身边时,老仆低声说了句:先生,外面冷,围巾在左边柜子里。
明楼下楼时,腿有点发软。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是谁。
05
明楼没有去汪芙蕖那里。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外滩,自己下车走了半条江岸。
江风灌进大衣领口,冷得他鼻尖发红。
他靠在栏杆上,把烟点着,抽了半根,脑子里把周德祥来明家这十年的桩桩件件过了一遍。
老仆替他挡过酒,替他圆过谎,替他守过夜。
有一回明楼发高烧,周德祥在床边坐了整夜,毛巾换了十几条,天亮时老仆自己站都站不稳。
明楼记得自己烧得迷糊时,听见周德祥在耳边说了一句,明先生,你不能死。
当时他以为那是仆人对主家的忠心。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压着的东西,比忠心重得多。
第二天,明楼开始做局。
他放出风声,说手上有“孤星”的确切线索,三天后要在明公馆约见一个人。
实际上他谁也没约。
他只是在书房里摆了一桌酒,两副碗筷,然后坐在主位上等。
等的是那个忍不住要来探虚实的人。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周德祥在书房外多转了两圈,明楼看在眼里,没动。
第三天傍晚,汪芙蕖来了,没打电话,直接上门。
他进门时脸色铁青,径直闯进书房,看见桌上两副碗筷,冷笑一声,说,明楼,你约的人是我?
汪芙蕖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把杯子重重一搁,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汪芙蕖和梁全在一家日本料理店门口握手,拍摄时间是两个月前。
汪芙蕖脸色变了,但嘴还硬,说,那又怎样。
明楼说,那家料理店的老板,是日本特务机关的外围。
汪芙蕖站起来,椅子往后擦出刺耳的响声。
他指着明楼,手指发抖,说,你查我。
明楼也站起来,说,不是查你,是你太急了。
你急着让我交出内鬼,是因为你知道日本人怀疑你了,你想把水搅浑。
汪芙蕖不说话了,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明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说,这是你跟日本人的交易记录,我让人从机要室抄出来的。
汪芙蕖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坐回椅子上。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窗玻璃上,映出汪芙蕖苍白的脸。
明楼说,恩师,你还有什么话。
汪芙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他抬起头,盯着明楼,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你身边那个内鬼,比我能干得多。
明楼心口一紧,面上没动。
汪芙蕖凑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你那个老仆人,我查过。
明楼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
汪芙蕖说,他在东北待过三年,那三年里,他在哪,没人知道。
明楼问,你还知道什么。
汪芙蕖摇头,说,我查到这里就停了,因为我不敢再查。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说了一句:明楼,你记住,我死了,你身边那个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拉开门,门外站着周德祥,端着茶盘。
汪芙蕖吓了一跳,老仆低头让路,茶盘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明楼在汪芙蕖走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半个小时。
他盯着门口,周德祥刚才站的位置。
老仆是什么时候来的?
听了多少?
他想起汪芙蕖那句“我死了”,心里忽然一沉。
他起身往外走,刚到楼梯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明楼跑出去,巷口路灯下,汪芙蕖倒在车边,胸口一个洞,血正往外冒。
明楼蹲下去,汪芙蕖还有一口气,嘴唇翕动,明楼凑近听。
他说的是:你身边那个鬼,比我能干。
然后头一歪,没了气。
明楼站起来,手上有血。
他回头,周德祥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茶盘,茶盘上那杯茶已经凉了。
老仆看着地上的汪芙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茶盘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过来,递了块手帕。
明楼接过手帕,没擦手。
他盯着周德祥,问,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周德祥说,听到汪先生说他该死。
明楼问,还有呢。
周德祥说,没了。
明楼把手帕攥在手里,血渗进布纹,黏糊糊的。
他忽然注意到,周德祥右脚的鞋尖上有一点泥,跟巷口那棵冬青树下的土一个颜色。
而老仆刚才站在门口,根本不用经过那棵冬青树。
当晚,明楼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把汪芙蕖临终的话翻来覆去嚼。
你身边那个鬼,比我能干。
汪芙蕖查到了周德祥在东北的三年空白,但没查到底。
那三年,周德祥在干什么?
明楼翻出明家十年前的老账,找到周德祥来明家时的登记表。
表上写,籍贯吉林,曾在长春一家粮行做事。
明楼打电话让沈玉婷查长春那家粮行。
天亮时沈玉婷回话,说那家粮行在民国二十一年就倒闭了,老板全家搬去了关内,没剩任何记录。
但沈玉婷多问了一句,她说,她找到一张老照片,是粮行老板跟一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人穿着学生装,长得跟周德祥很像,但照片背面写的是周义。
沈玉婷说,明先生,周德祥可能把他儿子的身份用在自己身上了。
明楼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周德祥正在扫雪,动作和平时一样稳。
明楼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德祥来明家时,明镜问过他,儿子叫什么。
老仆说,叫周义。
明镜又问,有照片吗。
周德祥从怀里摸出一张,就是明楼看过的那张黄埔军装照。
但现在明楼想起来了,那张照片的边角,跟沈玉婷说的老照片的边角,磨损的位置一模一样。
两张照片,根本就是同一张,只是换了不同的衣服去拍。
周德祥把他的身份和他儿子的身份,缝在了一起。
一个死了的儿子,一个活着的父亲,谁是谁,没人分得清。
明楼下楼,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周德祥抬头看见他,直起腰,喊了声先生。
明楼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了他很久。
老仆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了低头,又抬起来,说,先生今天起得早。
明楼说,周德祥,你跟我说实话。
老仆问,什么实话。
明楼说,你儿子到底死没死。
周德祥拿着扫帚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明楼往前逼了一步,又问,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周义这个人。
老仆的嘴唇抖了一下,终于开口,说,先生,有些事,您不知道更好。
明楼说,我要知道。
周德祥看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低头,把扫帚靠在墙上,说了句让明楼浑身发冷的话。
他说,先生,您知道的事,已经太多了。
06
明楼被周德祥那句话钉在原地。
老仆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楼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冷。
他回到书房,把门反锁,开始翻保险柜。
清乡名单、密电底稿、联络记录,全在。
唯独少了一样东西,他上个月从汪芙蕖那里拿到的日军布防图。
那份图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随手夹在书架第三层的一本《资治通鉴》里。
明楼去翻,书还在,图没了。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暂借。
字迹歪歪扭扭,但明楼认得出,是周德祥的字。
老仆给他留过无数次便条,买什么菜,谁来过电话,就是那个笔迹。
明楼把纸条攥在手里,纸边扎进掌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查了这么久,查错了方向。
他一直以为内鬼在往外递消息,但周德祥是在往里拿消息。
拿走了布防图,拿走了清乡名单的副本,拿走了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日军情报。
老仆不是在帮别人偷,他是在把明楼辛苦攒的东西,一件一件挪走。
挪去哪里?
明楼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德祥背后的人,级别比他高。
高到连汪芙蕖都查不到。
当晚,明楼没回卧室,睡在书房。
他靠在沙发上,枪放在手边。
半夜两点,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明楼没动,等脚步声消失后,他开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壁灯亮着。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厨房的灯亮着,门关着,里面传来极细微的滋滋声。
明楼蹑手蹑脚下去,贴在厨房门边听。
声音停了,然后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他等了十几秒,推开门。
周德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正往灶膛里塞。
灶膛里的火刚点着,盒子的一角已经黑了。
明楼喊了一声住手。
周德祥回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铁皮盒子往灶膛里推得更深,火苗腾地蹿起来。
明楼冲过去,一把推开周德祥,伸手去灶膛里抢。
火燎了他的手背,他咬着牙把盒子扒出来,铁皮烫得他嘶了一声。
盒子盖已经烧变形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明楼掰开,是一沓胶卷和一本无字账册。
胶卷的边角有点焦,账册封皮烧掉了一半。
周德祥站在旁边,没跑,也没抢。
他看着明楼把东西拿出来,说了句,先生,您的手伤了。
明楼没理他,把胶卷和账册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说,周德祥,你走吧。
老仆没动。
明楼又说,看在你伺候我十年的份上,我不杀你,你走。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明楼听见周德祥说,先生,我不能走。
明楼回头,老仆站在灶台前,腰板挺得笔直,跟平时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判若两人。
周德祥说,我走了,您活不过明天。
明楼愣住。
周德祥走过来,从他怀里把胶卷和账册拿回去,放回灶膛,用火钳捅了两下,看着它们烧成灰。
然后老仆转身,给明楼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说,先生,坐下,我告诉您一些事。
明楼没坐。
周德祥自己坐下了,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开口了。
他说,周义是我儿子,也是您的学生。
淞沪会战,您下的命令是死守宝山。
他守了,没退,死在阵地上。
明楼的手攥紧了。
周德祥说,我不怪您,打仗就是这样。
但我得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他加入了什么,您比我清楚。
我来明家,是接他的班。
明楼问,什么班。
周德祥抬头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他说,您以为您藏得深,其实您上面的人早就知道您暴露了,只是没告诉您。
他们让我来,就是替您善后的。
明楼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周德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先生,汪芙蕖死了,日本人明天就会查到您头上。
您得走。
明楼问,那你呢。
周德祥说,我留下,给您争取时间。
明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德祥说,一个替儿子还债的老头子。
外面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周德祥脸色一变,一把将明楼推进厨房后面的杂物间,关上门。
明楼在黑暗里听见老仆快步出去,然后是开门声,梁全的声音响起来,问周德祥,明楼在不在。
周德祥说,先生去南京了,还没回来。
梁全说,搜。
明楼靠在墙上,听见脚步声散开,楼上楼下翻箱倒柜。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过了十几分钟,梁全的声音又响起来,问周德祥,你手上是什么。
周德祥说,擦灶台的碱面。
梁全没再问。
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往外走,汽车发动,开走了。
杂物间的门打开,周德祥站在门口,左手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滴。
周德祥说,梁全的刀,不小心碰的。
明楼撕了袖子给他缠上,老仆没躲,也没说谢。
缠好后,周德祥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塞进明楼手里,说,先生,灶台第三块砖,底下有您要的东西。
天亮之前,您必须离开上海。
明楼攥着钥匙,问,你呢。
周德祥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明楼想起他儿子照片上的样子。
老仆说,我该下班了。
07
明楼没有等到天亮。
周德祥给他找了件粗布棉袄,一双旧棉鞋,又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几张钞票。
明楼站在厨房后门,回头看周德祥。
老仆站在灶台边,正在擦那块被梁全翻乱的面板。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明楼喊了声周德祥。
老仆抬头。
明楼说,你跟我一起走。
周德祥摇头,说,先生,我走不了。
您走了,他们才会信。
明楼问,信什么。
周德祥说,信您才是内鬼。
周德祥走过来,把他往后门推,说,快走,再晚来不及了。
明楼被他推出门,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他回头,周德祥已经关上了门,厨房的灯灭了。
明楼在巷子里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他摸到怀里那把钥匙,想起周德祥说的灶台第三块砖。
他犹豫了两秒,转身往回跑。
从后窗翻进去,厨房黑着,灶台冰凉。
他蹲下来,找到第三块砖,钥匙插进去,一拧,砖面弹开,露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密码本,一台微型相机的底片盒,和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明楼亲启”。
明楼撕开,借着窗外雪光看。
信很短,周德祥的字。
上面写着:先生,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您追查的“孤星”,其实是我。
这些年您丢的情报,都是我拿的。
但我拿它们,是送去您该送的地方。
您上面的人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是单线,只对一个人负责。
那个人您没见过,以后也不会见。
您只需要知道,您做的事,没有白做。
保重。
明楼把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他蹲在黑暗里,手背上的烫伤一阵一阵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德祥刚来明家那天,明镜问他有什么要求。
老仆说,没要求,能给我口饭吃就行。
明镜又问,你儿子的事,要不要给你立个碑。
周德祥说,不用,我记着就行。
当时明楼站在旁边,觉得这老头挺硬气。
现在他才知道,周德祥记着的,不只是儿子。
他还记着儿子没做完的事,记着明楼没做完的事。
明楼从后窗翻出去,没走巷口,走了反方向,翻过两道矮墙,落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
他蹲在墙根下喘气,听见巷子里传来汽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梁全的人追过来了。
明楼把油布包塞进棉袄夹层,贴着肉,然后往院门外摸。
刚摸到门闩,外面响起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地面都在震。
明楼扒着门缝看,巷口腾起一团火球,是日军停在那边的军火车。
火光照得半条街通红,梁全的人全往火场跑。
明楼趁着乱,钻进旁边的弄堂,七拐八拐,拐上了霞飞路。
他跑了很远,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喘气。
手背上的烫伤裂开了,血渗出来,冻在皮肤上。
他在法租界边缘找到沈玉婷的联络点。
沈玉婷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
明楼进屋,把油布包放在桌上,说,帮我送出去。
沈玉婷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这是“老钟”的东西。
明楼问,你知道老钟。
沈玉婷说,我这条线只负责传递,不知道具体是谁。
但上面交代过,老钟的东西,必须送到指定地点。
明楼问,指定地点在哪。
沈玉婷说,我不能说。
明楼看着她,没再问。
他坐下来,让沈玉婷给他包扎手。
沈玉婷一边缠纱布一边说,明先生,今晚日军军火库被炸,七十六号全城戒严,您暂时走不了。
明楼说,我不走。
沈玉婷抬头看他。
明楼说,我得回去。
第二天一早,明楼从沈玉婷那里出来,换了身衣服,绕路回到明公馆附近。
巷口拉着警戒线,日本兵和七十六号的人进进出出。
明楼站在街角远远看着。
明公馆的门开着,梁全站在院子里,指挥人往外搬东西。
周德祥呢?
明楼看了一圈,没看见老仆的身影。
他等了半个多小时,等到梁全的人撤走,才从后巷翻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厨房门开着,灶台被砸了,第三块砖撬出来扔在地上。
明楼走进厨房,看见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印子,从灶台边一直延伸到后门。
印子已经干了,但明楼认得,那是血。
他在后门口找到周德祥。
老仆靠在门框上,像是累了在歇脚。
棉袄前襟全是血,已经凝成黑紫色。
他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明楼蹲下去掰开,是一根烧了一半的引线。
老仆用这根引线,点了军火库。
老仆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老仆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明楼,嘴唇翕动。
明楼凑近,听见他说,灶台砖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明楼问,什么。
周德祥没答,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灶台。
然后手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明楼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发麻。
他把周德祥的手放好,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第三块砖底下,还有一个夹层。
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明家全家福,背面写着一行字:伺候好先生。
明楼认得,那是周德祥的笔迹。
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明家四兄妹,站在明公馆门口,周德祥站在最边上,只露了半个身子。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周德祥刚来明家那会儿。
明楼拿着照片,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灶膛里还有余烬在冒烟。
他忽然想起周德祥说的那句“我该下班了”。
老仆确实下班了。
这一班,上了十年。
热门跟贴